《今夕何夕，南风有意》竹映

2、夏日将尽 萧意回到办

　　南城一中坐落在南城的老城区，南外新校区则在南城的开发区，萧意从南外过去，坐地铁差不多要一个小时。
　　萧意工作那年正是她的本命年。张明月给她送了个小电驴当生日礼物，粉粉嫩嫩的，可以说和正红色毫无关联了。萧意收到之后，发现车底还印着两个Hello Kitty的贴图。萧意嘴角抽了抽，看着张明月期待的眼神，微笑着回复：“这个小电驴呢，真的很张明月。”
　　张明月眨巴了下眼睛，“很张明月是什么意思？”
　　萧意微笑不变，拍了拍张明月的脑袋，“就是宇宙究极无敌可爱的意思”。
　　张明月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着萧意wink了一下，“萧意妹妹真有眼光。”
　　老实说，张明月挑的这个电驴还真不错，体积看上去挺小，倒也能跑挺远，也够萧意从南外到一中骑个来回。萧意实在不喜欢挤地铁，下了课直奔车棚取了小粉，悠哉游哉地开出南外校门。
　　她走的外环，不一会到了一中附近。万达广场这里原来是一条美食街，一中学生把这条街称为“堕落街”。这条街的外面是饭店、奶茶店、精品店，里面也藏着不少网吧和台球厅。虽说一中和南外都是南城数一数二的高中，但两所学校的情况也有很多不同。一中的学生，大部分都是以高考为目标；南外的孩子呢，大部分都是通过外语保送升学，又或者是选择出国深造，参加高考的少之又少。这条堕落街是无数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一中家长的眼中钉。在一中家长年复一年的不懈抗议后，加上这条街上的房子也确实有些年头了，这条街最终被整改了。街上的商户住户都搬了出去，拆迁队来了，工程队也来了，敲敲打打了许多年，这儿就变成了现在的万达广场。
　　萧意把车停在万达的车棚，抬眼看见张明月已经在万达的入口等着了。她往张明月那边走，果不其然，她刚走出车棚，就听见张明月挥着手大喊，“萧意！这边！”
　　萧意表面上嫌张明月夸张又聒噪，但实际上她很喜欢张明月这种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性格。张明月就像她的名字那样。在萧意失意难过的时候，张明月就像无边黑夜里的那一轮明月，遥挂于天边，却一直无声地沁润着被黑夜包裹的她。
　　萧意挽住张明月的手，“等很久了？”
　　张明月拉着萧意直奔七楼，“对啊对啊。这家火锅店人多，我上去取了个号再下来的，这会应该快到我们了。没关系的萧意妹妹，你要是觉得愧疚，这次你请客就好了。”
　　这家潮汕火锅环境还不错。墙面刷成绿色，座位之间用鲜花隔开，萧意凑过去看了看，都是真花。鲜花既充当着客人的隐私屏障，也在一定程度上冲淡了火锅浓重的味道，闻起来十分舒适。萧意心里暗想，这家店的老板倒是真妥帖。
　　张明月那边已经开始点菜了。她端着平板，迅速勾选了吊龙牛腩牛丸，一边低着脑袋说，“锅底还是整个鸳鸯的？”
　　萧意点了点头，“好啊，那我先去调酱。”
　　萧意的酱调得极好。张明月拉着萧意来吃牛肉火锅，也是因为馋萧意那一手调酱手艺。萧意回来的时候，张明月已经把菜点好了。她从萧意手里接过酱料，把平板塞给萧意，“萧意，你快看看还想加些什么！”
　　萧意看了看张明月点的菜，默默地加了两份冰粉，其中一份勾选了不加糖不加料。张明月很喜欢喝奶茶，但她牙口不好，有的牙齿修修补补还能用，有的牙已经无药可医了。年方二十四的明月姑娘，已经拔了几颗牙了。
　　张明月看到萧意加的冰粉，发出一声哀嚎，用幽怨的眼神看向萧意，“看来，明月姐姐今日的奶茶，是泡汤了。”
　　张明月一脸神秘地凑过来，“欸，萧意，你认识顾向南吗？”
　　萧意还没来得及回话，张明月开始自顾自地说，“没想到老顾看着一般般，他儿子倒是不错。上回我在学校操场看见老顾和顾向南打球，啧啧啧，三分球说进就进，老顾简直被完虐啊。”
　　萧意摇了摇头，“昨儿我就想问了。顾向南这个名字，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张明月托着下巴：“顾向南呢，是我们一中的学弟，比我们俩小两届。他大学也是在南大上的，不过顾向南在医学院，和我们不在一个校区。”
　　萧意想了想，不记得自己认识医学院的什么同学，“那可能是我在一中的时候听过吧。”一中有张贴红榜的传统，每次月考会把年级前十名的名字印在红榜上，高一年级因为还没分科，会印到年级二十名。他们一中教工子弟的成绩向来一骑绝尘，老顾的儿子嘛，成绩应该是不差的。
　　“说起来顾向南也是挺有两把刷子的。听老顾说，顾向南刚上高中那会正是叛逆期，成绩都不能说是一落千丈，只能说飞流直下三千尺。我们高三那会，老顾不总是皱眉头发愁嘛。那会我们私下总说，老顾可能是觉着我们成绩没有上一届成绩好，我们不能让老顾今年脸上无光，要努力学习。后来老顾和我说，他那会其实是天天为了顾向南发愁。”
　　“但后来不知怎么的，到了高二，也就是我们毕业之后，顾向南的成绩又好起来了。欸，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毕业之后，老顾专门问你要了语文和英语的笔记。当时我们觉着是老顾要把你的笔记整理好，造福学弟学妹，其实老顾是给顾向南借的。”
　　“再后来呢，顾向南就高考了，分数也还不错。其实小顾同学压着了北大录取线，但老顾说小顾一门心思想学医，就报了南大的临床八年制。老顾和我说这个事的时候可神气了，直夸自己是志愿填报专家，没浪费小顾同学比南大多出来的这三十分。”
　　想到老顾，萧意心头一暖。在老顾心里，孩子的喜好、兴趣，远远比明面上的学校更重要。她们分数出来的那会，长辈都劝她去京师大学，打电话轮流轰炸她，用长辈的话来说就是，“小意，对女孩子来说，还有比在全国最好的师范大学上免费师范生更好的选择吗？”萧意想着南大中文系也很是不错，加上郭子瞻对南大法学院情有独钟，她也就更不愿意孤身前往北京了。她最终还是选择留在南城。老顾没有像其他大人一样和她说大道理，只是在萧意去学校领毕业证的时候问了一句，萧意，你会后悔吗？萧意极少笑得那么明媚，她和老顾眨了眨眼，顾老师，你是不是早知道啦？那你觉得我会后悔吗？老顾把毕业证递给她，笑了笑，那就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毕业快乐。
　　萧意没头没脑地接了一句，“老顾真是一个很好的人啊。说起来我也好久没见老顾了。”
　　张明月忙着捞牛丸。张明月吃饭的速度极快，一会的工夫，锅里只剩下牛丸了。“老顾现在小日子可滋润了。他啊，现在和小顾同学关系可好了。小顾高一那会都不和他说话的，现在又是带着他打球，又是带着他爬山，也经常带他到处转悠去吃好吃的。老顾现在又发福了一些，快变成短颈花瓶了。说他胖了还不乐意，老顾非说自己这是幸福肉。”
　　张明月抬起头来，表情突然呆滞。萧意正想转过身去，听见了老顾熟悉的声音。
　　“张明月同学啊，我对你实在是痛心得很呐。你看啊，我教了你三年的英语，又当了你三年的班主任，现在呢，我俩又是一个教研室的同事。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怎么能在背后指责为师身材上的一点小缺陷呢？”
　　萧意连忙站起来，老顾的脸正好悬在鲜花丛的上边，衬得老顾那个人比花娇。萧意连忙喊了声顾老师，老顾点了点头，走到她们的小卡座里。
　　老顾在张明月那边坐下，看向萧意，“萧意同学，你也真是，怎么就铁了心去南外呢？一中错失了这么个人才，顾老师为一中感到十分可惜啊。”
　　萧意：“……”虽说已经毕业了七年，老顾一严肃起来，萧意仿佛又回到了高中，只能乖乖听训。
　　张明月狗腿地把冰粉递给老顾，她一直忙着吃肉，还没来得及动冰粉，“怎么会呢，顾老师。您一个人？要不和我们一块吃？”
　　老顾把冰粉推了回去，“不啦不啦，小顾和他妈妈也在。我们先上来取了个号，小顾陪他妈逛街去了。刚轮到我们，一进来就听见你在背后妄议我的幸福肉。”
　　老顾看了眼手机，又站起来，“不和你们说了哈。小顾他们上来了，我得赶紧去占个座位了。”说罢叮嘱萧意没事多去一中看看老师们，跟着服务员去自己的位置了。
　　张明月长舒一口气，“我真感谢小顾同学。不然在这种社死场面，我都不知道怎么收场。”
　　萧意以白眼赠之，“得了吧，张老师。常在河边走，那有不湿鞋。”
　　张明月认真地想了想，“你说得对。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为了避免待会再和老顾碰上，我们赶快走人。”
　　她们从七楼的扶梯下去。萧意正在回家长消息，张明月捏了她一把，在她耳边小声说“快看快看！小顾！”
　　萧意抬起头，他们已经上去了，只能见着一个模糊的背影。小顾个头挺高，和萧意一样，就穿了件简简单单白T，又套了条浅蓝色的牛仔裤。
　　张明月叹气，“可惜了，没看着脸。”
　　萧意低下头继续回家长消息，“没啥可惜的。你今天还能玩一下午的奇迹意意，留点精力在我身上。”
　　不得不说张明月真是最佳逛街伴侣。张明月眼光极好，总能在衣服花丛中挑出最适合萧意的那件。萧意性子懒，试了一两件衣服觉得合适，就不愿意再逛了。但萧意实在挡不住张明月在她耳边絮絮叨叨，把三楼与六楼都淘了一遍，买了几条裙子。张明月兴致冲冲地拉着她去二楼试高跟鞋，选了双红色细跟凉鞋给她，暗示她穿上试试。
　　萧意已经换上了新买的裙子。裙子是简单的圆领中袖设计，不收腰，垂在膝盖之上，穿着去婚宴的话是有些朴素，配上这双红色凉鞋倒是刚好。萧意净身高一米六五，平时爱穿帆布鞋，这双五公分的高跟鞋确实有些难为她。
　　萧意皱眉，“张明月，我真怕我在婚宴上扭着脚。”
　　张明月扬了扬眉，“难不成你打算穿帆布鞋？我和你说啊，你呢，要把它看成一个缘分，你和郭子瞻的缘分在这场婚宴是彻底断了，但说不定你的意中人会踏着七彩祥云出现在这场婚宴上。”
　　萧意认命地接过鞋子，接过凉鞋，扣上纽带，慢慢地走到穿衣镜前。鞋子比她预想中要舒适许多，也比她预想之中出彩很多。她皮肤白皙，白裙红鞋的对比更是为这种白皙添了几分红润，显得人精致又精神。
　　张明月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这双吧，还挺日常的，你平时上班也能穿。再去买一只艳一点的口红，今天就圆满结束了。”
　　和张明月在一块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萧意先用小电驴把张明月载回一中，再出发回自己的小宿舍。南城的天说变就变。高中的时候学《阿房宫赋》，“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张明月在萧意边上小声地补充了一句“Welcome to NanCheng City”，把萧意和后面的郭子瞻都笑得不行。这会乌云已经堆满了南城上空。
　　今晚应该是要下大雨了。
　　萧意把宿舍的窗户关紧。南城的夏天也应该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