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南城九月 凌晨六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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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六点半，萧意准时从睡梦中醒来。她习惯睡觉时把窗帘拉紧实，些许晨光还是与微风一起钻进了宿舍。南城的九月还是闷热得很，学校新建的教师宿舍还没来得及装上空调，早上起来身上黏腻得很。她闭着眼睛眯了一小会，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向夏天投降，翻了个身下床。
今天星期一，她周一有两节课，七班一节，八班一节，洗漱一下去食堂吃个早饭，再去办公室放会东西，时间也差不太多。萧意给牙刷挤上牙膏，右手刷牙，左手解锁手机。手机已经躺着几条微信消息了。上面几条是张明月的。
【皎皎明月：我我我我我我我！！！萧意！！！】
萧意正想回她，张老师，发生什么大事，能让您也语无伦次？目光扫到下一条消息，萧意放在输入框的手指又停滞了。
【皎皎明月：郭子瞻要结婚了！！！】
【皎皎明月：萧意你去吗？？？】
张明月的消息后还附了一张截图，是郭子瞻发给张明月的电子邀请函和邀请词。萧意放大了些图片，链接的封面是郭子瞻与新娘的婚纱照。
下面两条消息是郭子瞻的。和张明月收到的消息却是一样。
【郭子瞻：我们的婚礼将与九月三十日于天弘大酒店举行，诚邀您与家人出席。】
她点开链接翻了几页，新娘看着很小，长着一张可可爱爱的苹果脸，还有个可爱的小梨涡。郭子瞻穿西装倒也挺好看，比他穿校服少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成功人士的味道。所有的照片里，女孩子都紧紧挽着郭子瞻，笑得很明媚。
萧意切换回和张明月的对话框。来来回回敲了几个字又删掉。她在桌前呆坐了会，看着时间慢慢走到七点半。
九月底，夏季刚好结束。暑热将退，银杏马上生长，真是南城最好的时节。
她打开微信回复张明月：
【知意：去吧。】
今天应该是来不及去食堂了。萧意从桌下拉出她的储物盒，随便啃了几口沙琪玛，再拿了瓶牛奶。她在穿衣镜前整理了下衣服，补了个口红，总觉着自己的白T和牛仔裤哪里不对。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知意：你今儿有没有空啊？陪我去逛个街？】
萧意踩着上课铃进了教室。萧意是南城人，在南城大学中文系念的本科和硕士，毕业以后留在南城外国语教语文。张明月和她是高中同学兼大学校友，大学在萧意隔壁的外国语学院学英语，念完本科就回了南城一中教书。萧意毕业那会，张明月诚邀萧意和她一块回一中培育祖国花朵，萧意去考了一中和南外，过程都挺顺利，但萧意最后还是和南外签了约。
于萧意来说，一中太熟悉了。熟悉的校园，熟悉的老师，熟悉的同事。所以难以回顾。
萧意在南外带高一，带八班，也教七班语文。萧意留着和高中差不多的发型，一头清汤挂面的黑长直，和七班下面的孩子只有常服与校服的区别。
今天上的是《氓》。她正讲到语气词，想到“焉”和“哉”都是语气词，恰好能放在一句里讲。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亦已焉哉”，落笔后又短暂地停滞了一下。
“亦已焉哉。”
那就算了吧。
郭子瞻三年前也和她说过同样的话。本科毕业典礼前一天，郭子瞻和室友打了一整天游戏，萧意给他连发了二三十条消息都找着人。第二天郭子瞻和他的好朋友们悠哉游哉地出现在毕业典礼上。他看到萧意，脸上的笑意停滞了一会，迈着步子往萧意这边走来。萧意冷着张脸，装作没看到郭子瞻，别过脸和室友说话。萧意想着，郭子瞻你一整天不搭理我，哄我几句不过分吧？她再扭回头去发现郭子瞻已经若无其事地回了他朋友那里。他们争吵过很多次，郭子瞻从来不会去哄萧意，一有矛盾就用沉默解决。萧意堵着气想，不理就不理吧，大不了又是冷战几天，看能不能打破上次冷战三天的记录，没想到这一次沉默把她和郭子瞻解决了。毕业典礼后郭子瞻去班长那儿领了他们俩的毕业证和学位证，给萧意打了个电话说让她来拿。萧意听到郭子瞻的声音，气消了一大半。她到文学院找郭子瞻，他们几个男生正在合照，打打闹闹的，好不热闹。郭子瞻走过来，把萧意的那份递给了她。然后郭子瞻皱着眉说，萧意，打游戏是什么罪不可赦的事情吗？那就算了吧。
她意识到自己还在课堂上，很快从走神中醒来。对于十六岁的孩子来说，八点正是犯困的时候。孩子们在讲台下哈欠连天，并没有发现她的失误。
萧意觉得好笑，突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她看了眼手上的表，还有两分钟下课。她学着李老师的腔调，抑扬顿挫地说：“亲爱的同学们，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为了给大家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也为了帮大家醒醒神，我给大家准备了一份——”她拖长了声音，下面的孩子们精神抖擞，胆大些的伸着脑袋往讲台下看，满心期待萧老师给他们准备的礼物。
萧意见效果达到了，眉眼一弯：“我给大家准备了一份作业。请大家熟读背诵《氓》这一篇课文。下周一早自习，默写全文。”
下课铃声刚好响起。下面的孩子张了张嘴，哑口无言。萧意满意地收拾好东西，走出七班教室。她在七班门口停留了一会，听到了意料之中的哀叹声，思绪飘得很远。
高中真好啊。
高中生的烦恼仅限于作业与考试，无论怎么烦恼，天也不至于塌下来。伤心难过了，在学校有朋友可以吐槽，回家了有父母安慰。哭完闹完又是新的一天，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像她。她听着郭子瞻和她说“那就算了吧”，意识到这好像是分手的一种委婉表述方式，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想到了他们的很多次争吵，她想和郭子瞻强调自己的感受，郭子瞻却执着于分辨对错。从大一到大四，争吵了四年，拉扯了四年。她说，好。她潇洒地拿走自己的东西，转过头抱着张明月流了三天的泪，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笑着和同学朋友说我和郭子瞻分开了。
萧意回到办公室后收到了张明月的回复。
【皎皎明月：有有有！我这段时间没啥事，没有教研没有比赛，幸福得想哭。下班就能出发！】
【皎皎明月：萧意你是不是受到啥刺激了啊？】
【皎皎明月：萧意妹妹的颜值可是经过一中和南大的双重认证的！萧意妹妹请你出道吧！萧意妹妹是我的op！】
萧意扶了扶额。她回复张明月：
【知意：可以了可以了，适可而止。】
【知意：也不是，我就是觉着，去参加前男友婚宴，穿白T和牛仔裤不太合适吧？】
张明月看着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其实是个细心妥帖的人。萧意失恋消沉的样子着实吓到了张明月。三年前她们本科毕业，萧意留在本校读研；张明月则回到一中教书，一中给张明月分了个单身公寓。萧意在张明月的小公寓待了半个月，前三天瘫在床上默默流泪，后四天抱着酒一瓶一瓶地灌。偏偏萧意酒量还算不错，酒对她来说，实在无助于睡眠。张明月实在担心得紧，一边凶巴巴地威胁萧意再买醉就趁早滚回家；一边又拉着她去商场，心疼地说，萧意，买衣服还是吃饭，今儿你明月姐姐请客，别客气。萧意倒是明白张明月心疼钱，却也更心疼她，揉了揉张明月的短发。她听着商场的背景音乐出了神，对着张明月眨了眨眼，明月姐姐，你听过这首歌吗？
萧意想了想打开和郭子瞻的对话框，简短地回复了几句：
【知意：收到请柬了。恭喜你。】
郭子瞻回复得挺快。
【郭子瞻：多谢。】
倒是言简意赅。
郭子瞻本科毕业以后也留在了南城。郭子瞻平时忙于吃喝玩乐，面对大事却是毫不含糊。他借着本科期间出色的学生工作经历、辩论赛胜率，一路过关斩将，留在南城最好的蓝宝石事务所。她和郭子瞻已经三年没联系过了，也不怎么了解郭子瞻的近况。过去的三年里，郭子瞻朋友圈都是转发的工作相关推送，她的朋友圈多是学术讲座或者学术交流信息，两个人陌生得都算不上点赞之交，很难想象他们曾在一起长达四年。
萧意用手指摩梭着手里的陶瓷杯，杯子算不上精致漂亮，但挺结实耐用，不知不觉她也用了快三年。杯子是她和张明月一起去一个小作坊里做的。自她失恋后，张明月总是变着法子充实她的课余生活，她才发现一中边上还有个小小的陶瓷作坊。在她们高中那会，这里还是个奶茶店，这家店比别家店的面积要大上许多，再加上离学校稍微远一点，来喝奶茶的人少之又少，她和郭子瞻就常约在这写作业。他们高中毕业以后这家奶茶店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这家陶瓷作坊把店面盘了下来，生意比奶茶店倒是好了不少。张明月话多，手上忙着，嘴也没闲着。在她耳边感叹，萧意啊你看，还是要在对的时间遇见对的人，这家店才会重获新生。张明月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萧意大概懂了她的意思。张明月不仅想陪伴她，也想用一种温和的方式给她继续前行的力量。
其实道理萧意都明白，她失魂落魄了那么久，更多是因为自己还没学会抽离自己已经付出的感情。分开之后她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她习惯与郭子瞻分享自己的日常，今天早上买的鱼香肉丝味的包子馅超足，豆浆打得也超浓，拍一张给他看；学校边上新开了一家果茶店，排的队可长了；国际交流处楼下来了只新的小猫，白白的可干净了，看着不像只流浪猫……郭子瞻通常是在回城的时候简短回复她几句，例如哈哈哈哈哈哈或者好可爱，她嘴上骂几句，下次看到新鲜玩意还是会锲而不舍发给他。后来她也试着和张明月分享这些细琐的日常，张明月总是如临大敌，问她是不是出啥事了，有事直接和明月姐姐说。她和张明月认识也有十年了，十年里大部分时间都是张明月说她听。她也不明白，她怎么就这么絮絮叨叨和郭子瞻说了四年呢？
她打开与张明月的对话框：
【知意：下午去哪逛啊？一起吃中饭吗？】
【皎皎明月：可以！就一中边上那个万达？】
【皎皎明月：我听老顾说，万达七楼新开了家潮汕火锅，现在开业七折。老顾儿子去了，说他们家沙茶酱超正宗。】
萧意歪头，觉着张明月的说辞有点熟悉。张明月给她推荐过许多家店，味道竟然还不错，推荐人都是老顾儿子。张明月性子活泼，上学时期又是老顾的课代表，老顾一直都挺喜欢她的。毕业之后张明月和老顾分在一间办公室，老顾话也挺多，平时也没少和她叨家常。萧意对老顾的印象还停留在高中时期。老顾个子挺高，但爱吃，肚子因为这个爱好总是圆滚滚的，萧意一直觉得老顾很像一只长颈圆肚花瓶。她把杯子放下，轻轻敲了敲桌子，继续回复张明月。
【知意：老顾儿子一定不瘦。】
【皎皎明月：啧啧啧，萧意，就算你怎么都吃不胖，可是你这要求未免太过苛刻了。】
【皎皎明月：顾向南是不是那种干巴巴的瘦啦，可是男孩子就是要那种身材才好看啊！】
【皎皎明月：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萧意觉着顾向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她似乎在哪里见过，但她仔细想了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知意：好啦。我十一点下课，那七点万达门口见？】
张明月回了一个打着“ok”手势的可爱小猫。在表情包方面，张明月的审美向来不错。萧意在心里夸了夸张明月在表情包收藏方面的成就，再默默地把这只小白猫添加到自己的表情库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南城九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