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昔阳》星宇岸

22、关于重逢

　　如果顾清能早出生几年，那么他和沈河的差距就不会这么大了。

　　顾清被打是家常便饭的事，手上的伤疤比比皆是。沈河就买了几瓶红药水给他，图个心意。红药水治不好表皮层的红肿，它只能起到消毒杀菌的作用。叶翟再怎么打，流血事件是不会造成的，手上又没有尖锐的利器，又怎能伤人呢？

　　默默的关注，也好比接近后的远离。

　　沈河在十六岁的时候，和顾清相遇。顾清在十三岁的时候，和沈河相见。相遇、相见即是缘分，他们上辈子积德，有缘分遇见彼此。在天中里几年，沈河的监护人填的是沈兰，留的联系电话却是顾西兰的电话号码。沈河的户籍是县上的，但学籍却是城里的。一切都乱了套，就因为顾西兰托关系找人了。

　　沈河冷冷地看着顾清说：“你们所有人都欠我一句解释。”

　　_可爱的分割线

　　顾清拉着沈河的手，坐在大巴车上。他们俩挑的是最后一排的座位，能坐下四个人。但由于时间点挑的好，大巴里人少，最后一排上就只有沈河和顾清。他们挤挨着，心与心相互沟通着。顾清知道沈河的目的，所以他愿意陪沈河玩下去。

　　顾清有着良好的智商，至少目前看来，顾清比沈河机灵多了。沈河有些憨憨傻傻的，所以总是猜不出顾清心里在想什么。

　　沈河来到了自己在县城里的房子，因为没有感情，所以只是一个房子。对沈河而言，那是回忆录里的一页纸，能翻过去，但却永远存在着。

　　没电梯，居民楼。电线电缆根根错杂，直接插进了楼梯道上。沈河有多长时间没回来了？那是他不愿意计算的数字。灰尘落得清静，任何载物体的表面上都有一层厚厚的灰，厚的不见底。那是无人问津的象征，沈河只能一步一步摸索前进。

　　居民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都搬走了。这所居民楼地处西南，发展潜力不行，只能被资本割弃在这里了。沈河只听见鸟鸣声，猫叫声，狗汪声，一点一滴地深入在沈河心里。那是沈河有无限回忆的地方，割不清，理还乱。顾清跟在沈河身后走着，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留下自己的足迹。

　　沈河怀疑他母亲吸毒了。沈兰可能吸毒了，沈河只能这么跟顾清解释。

　　“我妈，她可能这么做了。”沈河颤巍巍地表示。所以到底是谁错谁对，结果又当如何？沈河心里没底，脚下也没底，一脚踏了空，差点摔倒。

　　顾清没回话，心里却是炸开了锅。沈河终于知道了吗？顾清想。一条明确的关系链早就在顾清眼底布置好了，以沈河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那是顾清不想管的事情，所以他的手摆在了身后，暗地里搓了搓。

　　顾清不明白沈河的价值观念，因为结果已经明了，再怎么努力翻案，沈河的父亲还是已经死了。当年，这桩冲破人类价值观的案件，被定下了最终的结局。沈河的父亲缓期三年执行枪决，而如今，离这件事已经过去四年了。那时沈河在准备高考，所以顾西兰就没告诉他，怕他分心。

　　沈河应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死了的事，顾清只能这么初步判断。顾清没有告诉沈河，沈河也没有问顾清。两个人明明离得很近，却又离得很远。

　　沈河在这间屋子里翻来翻去，灰尘四起，呛得顾清咳嗽起来。顾清也不闲着，他忽视了沙发底、床底这些容易藏污垢的地方，直奔沈兰的灵前。顾清可没有尊重死者的义务，他趁着沈河在床底下找来找去的时候，用手探到灵像的背后，支棱起支架，在照片后摸索着。他的手指尖泛红，如此的美感。顾清探了一会儿，又把灵像放回原处，就像刚才一样的位置。

　　他的手指尖微微泛红，敏感脆弱。他只是在感叹危险的到来：“灰呢？”顾清的手上一点灰都没有，因为灵像上没有灰，所以为什么灵像上没有灰？那是因为有人来到这里了，在沈河和顾清之前。

　　顾清站在原地，拿起英语单词特训的小册子，背起英语单词来：“It's a man-made atrocity, and I know it because of God。”这是一场人为的暴行，我因为圣灵而得以预知。

　　“ Poison is the transcendent product of the soul.”毒药是灵魂的超度品。

　　“ I just stand in the same place, watching the scenery in the past。”我就站在原地，看着过往的风景嬉戏。

　　“Because I know, I'm just your passer-by after all.”因为我知道，我只是你的过客。

　　“你”，是谁？

　　是物，还是人？

　　沈河不知道，他只是没结果。床底下尽是灰，沾了沈河满脸。意外的什么都没找到啊……沈河想。

　　沈河思想道德感正确的一逼，半点儿苟且的心思都没有。自己的亲爹都能报警送监狱里，这次就不怕再狠一次。沈河握紧拳头，感叹一声：自己是有多冷血啊！

　　顾清刚才读的是自己脑子里的故事，没别的意思。要是愣要扯上什么，他就是在劝沈河：不要多管闲事。“我就站在原地，什么事情都不做，只是在远方仅仅地看着你。”

　　看着沈河瞎搞，看着沈河在雷区的警戒线外反复蹦跶，顾清就烦。

　　顾清对待沈河，从来都不把他当作是哥哥看待。至少顾清明白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顾清的任务是学习，沈河的任务是学习，他们都还没来得及完成自己的任务，又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

　　顾清冷眼看着沈河的背影，什么话都不说，只是眼神中透露出自己的想法。事情陷入瓶颈之中，不能再往下进展一步了。

　　顾清心里挺萧瑟的，凄凄凉凉，冷冷清清。高一的作业量还算不多，至少没有顾清初三的时候多，他早就提前写完了，甚至还提早完成了一些今后的作业。所以顾清不着急，他在别人努力的时候玩乐着，顾清都觉得自己疯了。

　　沈河也急疯了，怎么找也没找到。沈兰有记日记的习惯，沈河在起疑心的时候就下意识的翻看了一下。据日记里记载，最后一批的毒品应该还在床底下积灰，可沈河就是没找到。那批毒品应该是掺了杂的□□，达不到市场的需求，所以沈兰才能有机会将它带回家。

　　黑色血液，这是典型的吸毒致死的状况。可为什么法律会给沈军判刑？该判刑的是沈兰，就算她死了，她也应该承担责任！沈河天生道德感缺失，学理科的料子，人前人后两幅面孔。他占着别人不知道他自己内心的想法，每次都产生一些有违人伦道德底线的思想。

　　沈河不知道，顾清却知道，顾西兰也知道。顾清把沈河带歪了，沈河之前不是这样的。

　　但沈河傻，就是没感觉出来。

　　顾清也在心里感叹一句：沈河真的好笨啊！都几年了？顾西兰就算再忙，也会把沈兰的秘密藏好的。他觉得叶翟也可怜，孙猴子跟如来佛祖斗，明明是顾西兰有错在先，但当叶翟出轨的时候，顾西兰又是那最受法律垂怜的女人。

　　一切都乱套了，沈河只能空手而归。也不算是空手，至少他还能拉着顾清的手。

　　末班车将近黄昏才开动，一切都慢了下来，留给顾清慢慢回忆。

　　顾清翻看了一下手机，看见新闻热搜第一是：某高一女学生因被父母批评，自寻短见跳楼自杀。

　　那时候顾清第一个反应就是：“呵。”鼻梁里哼出嘲讽的调子。

　　人活着就是来受罪的，顾清觉得自己的生活也算挺不容易的，人人都不容易，但他从没有起过自杀的念头儿。

　　也许是顾清软弱，也许是顾清无能，也许是顾清胆小，也许是顾清怯懦，可顾清活得像模像样的。

　　不是说自杀不好，而是说现在不是自杀的时候。才高一学生，还没等来花钱的时候。如果顾清想自杀的话，他会掐着点自杀，这个点叫“父母在我身上花了许多钱，但我没来得及还”。这时候死，是给自己带来最大快乐的时候。看见别人痛苦而舍不得的模样，心里上是会产生胜负欲求的。

　　别人总说跳楼的人不负责任。

　　我死了还付什么责任？你要是想骂我，你就跟我一块儿上天堂啊！哦，没关系，我知道的，你不敢，你怕死，你是胆小鬼。

　　与沈河的价值观相冲。

　　于是顾清的命运只能是和沈河渐行渐远的。没一个正常人愿意和顾清在一起，顾清也不喜欢和正常人在一起。这很难堪，所以顾清一直没什么朋友。感谢天中的校规森严，不然就冲顾清这脾气，难免会遭遇校园欺凌。

　　沈河敲了敲顾清的脑袋：“别动，我要睡觉！”

　　沈河和顾清坐一排，沈河把头倚在顾清的肩膀上。都是兄弟，没什么的！

　　是真的吗？

　　_

　　“她亲我了！！！（一个感叹号表达不出我的心情。）

　　我的天啊！她亲我了！我被亲了！我一个一米七三的女汉子被人亲了！

　　我是直的！直的！直的！直的！（啰哩啰嗦）

　　我趴在桌子上装睡来着的，她就一嘴亲着我了。

　　啾咪，恶心。我最讨厌的就是同了！（同性恋是病，得治。）我记得二中对面奶茶店二楼就有一个戒同所，我回头去看看去。

　　我小叔就是同来着，脏乱差的，恶心乏味。男孩子就应该循规蹈矩地找个老婆过日子，安安稳稳的过一生。（笑笑）

　　男孩子应该高大威猛、霸气十足。

　　男孩子应该责任担当、勇敢无畏。

　　男孩子应该阳刚气质、五大三粗。

　　男孩子应该肌肉健全、身材火辣。

　　男孩子应该喜欢女孩子……”

　　这段是用蓝笔写的，之后还有些红笔字补上去，都是沈兰的字迹。

　　“那么，难道袖珍的男孩子就不是男孩子了吗？难道胆小的男孩子就不是男孩子了吗？难道风雅的男孩子就不是男孩子了吗？难道精瘦的男孩子就不是男孩子了吗？难道喜欢男孩子的男孩子就不是男孩子了吗？

　　因为他们都是男孩子，都是人。思维健全、思想坚定，正常又普通。”

　　摘自沈兰九年前的日记本里，摘抄人：沈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