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桥》北扶鸢

11、第十一章

　　郁真真是胆大，但是不莽。
　　神陨之地是灭法之境，进了这里，神术道法尽皆无用，只能全凭身手硬抗。郁真真没有把握全身而退，在外面等了几个时辰也不见有人出来，只得掉头返回冥宫。

　　“殿下。”她一回宫，心腹红麝就迎了上来。“方才凝光姑姑寻您呢。婢子说您去藏书阁了，暂且糊弄了过去。”
　　郁真真点头，“做得好。”顺手将外袍解下，低声吩咐，“你去寸心阁附近守着，哥哥若是回来，你立刻来告诉我。”
　　“是。”红麝二话不说应下，动作十分利索地转身走了。
　　她走之后，郁真真装作无事发生，这一天该习字习字，该练武练武，并不表露出什么异常。只是一直到用过了晚膳，夜幕四垂，也不见红麝回来。
　　郁真真假装疲累，早早睡下。实则在床上施了个障眼法，自己翻窗户跑掉，直奔寸心阁。

　　红麝躲在冷宫外面的一个小拐角。这里堆了些杂物，平时并没有人来。
　　“你回去吧。”郁真真对她说，“凝光那边，她做什么你都不必管，但只有一条，若是她往紫棠宫去，务必给我拦下来。”
　　“是。”
　　“行了，”郁真真对她摆摆手，“去吧。”
　　红麝依言告退。

　　等她走了，郁真真占据了她的位置——这个位置确实选得很妙。她捡了个破箩筐，拍拍上面的灰，垫在了屁股底下，下定决心在这里蹲守：她总觉得有些不安。

　　这一等，就等到了顾兔西倾，晨光渐晓。郁真真打了个呵欠，听着一墙之隔的冷宫中传来宫人活动的声响，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将箩筐扔回那堆杂物里面，走出了拐角。
　　没有等到人，她也说不清自己心中是担忧还是不担忧。

　　郁冥觉避着人，单独带郁烈出去办事，应该是对他的器重，按理来说，她应该为此而高兴。可不知怎么的，她一点都不高兴。这和幼稚的小孩子争宠无关。她总觉得，郁冥觉在做一些并不好的事。

　　她心情沉沉地走过寸心阁的门口，突然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响动。
　　郁真真下意识以为进了贼，信手把门一推——门还真的打开了。
　　郁真真站在门外，看着里面把外衣脱了半截，正自己给自己疗伤的郁烈，张口结舌。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两步并作一步蹿进去，反手关上房门。
　　“关你什么事。”许是一晚上没睡又受了伤，郁烈的脾气不算太好。

　　但郁真真可不怕，她鼻子都气皱了。“我还在那儿等你半天！”
　　郁烈却突然高兴起来，微笑点头，“对，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你了。”
　　郁真真不可置信：“你看到我了，却不叫我？”
　　郁烈露出友爱弟妹的假笑：“我以为你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小爱好，比如半夜坐在箩筐上听墙角之类的。”
　　郁真真很大声地“哼”了一声。
　　郁烈也不理她，继续对付身上的伤口。

　　他身上的伤多且密集，尤其是一道自肩及腰的长而深的伤口，好似再用力一分，就能将人斜着劈成两半，看着便触目惊心。
　　郁真真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

　　“父帝要你去神陨之地做什么？”

　　听了她这句话，郁烈全无反应：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郁真真的跟踪。但他也没有开口回答的意思。

　　郁真真又说：“方才我想了想。宫里的老人说，你小的时候在神陨之地生活过，如果这传言是真的，那父帝是想让你去神陨之地替他找什么东西吗？”

　　郁烈这才抬眼看了看她。
　　他依旧没评判她的猜测是对还是错。

　　“我以为，你自搬到长乐宫，就已经明白他们对你的期许。”他说。
　　长乐，长乐，一生安乐。
　　“所以，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公主，不好么？”

　　郁真真蹙眉，还没答话，背后的门就被敲响了。
　　更准确一点说，背后的门就被砸响了。

　　郁真真拉开门，迎面对上了凝光。她这才想起来，今天还有早课——而她彻夜未归。
　　“殿下怎么在这里？”凝光伸手拉她，行动间表现出对这个地方的避之不及，“您一晚上没回去，若是让娘娘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担心呢！娘娘不是告诉过您，不要再到这种地方来，”她又去看坐在屋子里，见人来了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的郁烈，“怕就是有些人一肚子贼心，故意引诱殿下——”
　　郁真真朝她身后看了看。
　　不知何时跟在后面的红麝领会了郁真真的暗示，当即以手为刀，朝着凝光的后颈上来了一下。

　　这下郁烈很感兴趣地看过来了：那一记手刀可真是实打实，他听着都觉得脖子疼。
　　而凝光毫无防备——就算她防备了也防不住——“呃”了一声后一头栽倒。红麝在郁真真的示意下，拉着她的两只手把她拖走了。

　　郁烈自始至终看戏，屁股都没抬起来一下。见凝光被拖走了，才慢吞吞地说：“我可不觉得我‘引诱’了你什么。你自己惹下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别想让我给你背黑锅。”
　　郁真真反唇相讥，“我的锅太大了，你背不动。我还怕把你的老腰压折了呢。”
　　郁烈神情倦怠，冷淡道：“最好是这样。”
　　郁真真看出他状态不怎么好，也不想继续跟他斗嘴，转身出了门去。
　　在关门之前，她又看了一眼懒散倚坐在座位上的郁烈，认真道：“对于你的问题，我只能回答：不好。”

　　我从没想过无忧无虑地活着。

　　因为我不想无知无觉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