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桥》北扶鸢

12、第十二章

　　长乐宫掌事姑姑凝光，走着出去，躺着回来。
　　好容易醒过来，却又好似磕伤了脑袋，连受伤的原因都记不得。
　　帝姬体恤她在宫中尽职尽责这么多年，给了银钱，送她出宫去了。
　　“也算是因祸得福。”宫人们都替她高兴。在宫里地位再高，终归是为人奴婢，若是行差踏错，便要丢了性命，哪里比得上出宫去，平平安安做个富家翁？背靠着辽西帝姬的名号，寻常人也不敢冒犯。

　　可这些最底层的小宫婢并不知道，凝光坐上马车，一路被送到了郁真真名下的山庄。

　　前夜。
　　“曾经对外传递消息的人，全都在这儿了。”郁真真敲了敲桌子，渌月会意，将一卷卷宗扔到凝光面前。凝光颤着手翻开纸页，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上打着墨迹淋漓的红叉。
　　“你曾尽心侍奉过我，我不杀你。去庄子上安享晚年吧。”郁真真又说。
　　“是。”凝光颤抖着伏身拜倒。

　　她并不是因去山庄而惧：庄子的生活并不清苦，到底是帝姬名下的山庄，生活供奉甚至超过寻常富户。她只是明白，自己进了山庄，这一辈子都无法离开了；她只是恍然惊觉，自己一直照顾的小帝姬，并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
　　她不是一只娇软的奶猫，而是一匹生下来就会撕咬的狼。
　　自己是开始，而不是结束。因为狼一旦露出爪牙，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么娘娘呢？娘娘知道吗？

　　凝光怀着满心的忧虑离开了宫城。
　　她的猜测并没有错。她的离开，只是长乐宫清洗的序幕。
　　“这件事是个很好的引子。”郁真真坐在她的座位上，一手支着下巴，眸光天真又清冽，说出的话却带着不符合年纪的冷酷，“把长乐宫彻底清洗一遍吧。”

　　她要一座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宫殿。

　　“认清你们主人的名字。”
　　“从今日起，在这座宫殿里，只能有一个人的声音。”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指手画脚。

　　“你们只需要奉命，不需要思考。你们以我为主，不受其他人的调遣。”
　　也不需要任何人的自作主张。

　　幼狼露出了它的獠牙。
　　冥宫中最受宠爱的小帝姬终于展现出她性格中的强势与霸道：
　　她不需要以“为你好”为名的干涉，也不需要别人“无微不至”的保护。

　　凝光不可以；母亲，也不可以。

　　***
　　紫棠宫。
　　“是吗？”在长几前净手焚香的女子笑意微微。
　　“娘娘——”
　　“算啦，秋阴。”冥后打断了秋阴的话，继续自己的动作。她没有半点不高兴，她甚至比听到凝光被送走的消息之前更高兴了一些。
　　“鸟儿长大了，总要自己飞的。”她说。
　　“在这冥宫里，有两类人是活不下去的，你知道吗？”
　　秋阴想了想，不明其意。“……奴婢不知。”

　　沉水香燃起轻烟，冥后盖上香炉的盖子，轻声道：“是好人和废物。”
　　人善总被人欺，人愚总被人害：好人没有存在的必要，废物没有存活的空间。

　　——我很高兴你能看到这一点，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