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情》年更瑶

7、同乘

　　三郡分郡后，在莲华钟的护持下，因上弦郡大半区域属于政署，均不能够使用法力，因而从政署往返各地通常只能步行或者骑乘。

　　政署各部并非都集中在一个区域，像莲华学宫，混沌宫，灵枢院，都不在政署附近。学宫在政署西侧，靠近各家族、仙人两界城区；混沌宫因混沌始地如今只剩混沌树的一小部分，在政署西侧、上弦郡边缘守护禁地；灵枢院则靠近城区边缘和禁地接壤处，既保证治病方便，同时也能够保持安静利于疗养，但坏处就是从政署到灵枢院特别远，乘车几乎有半日路程。

　　这时候，正有两辆车辇打政署出来，一前一后往灵枢院方向驶去。

　　前面的车小一些，木制的坐式，里面一般有两三个座位；后面的车就大许多，样式奇特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卧式，里面除了四个座位外可能还带个休息室。两种车都是以注灵驱动的机关车，前面的车上画了个仙芝的标记，是灵枢院的车，后面的则在辇头上挂了一个莲花坠子，属于莲华府总督，伍耹正拉开窗扉，往前看了一眼，以免一会儿跟掉了前车。

　　.

　　何柒犯病后已无法完成原定审问，会审到后面，竟成了究竟该交由何人来看管其的争论会。

　　何族认为既然人已经醒了，还是理应交给家族；莫族则说这事与何族牵连甚广，由莫族一起监管更合适；刑狱司表示说此事案情复杂，还牵扯到莲华针刑，案情不明，如今还是应该把人收押办案；灵枢院最后开口说其仍旧神魂不定时有犯病，最好还是先带回诊治……

　　结果就是三年前的大案没什么结果，家族与政署各部先闹成一团了。

　　伍耹一手还虚虚拦着劈晕的何柒，一面嘴角带讽地看着众人吵，等到最乱时他才吭吭两声，提醒一下正主还在他这里晕着，搞得大家面面相觑好不尴尬。

　　……闹到最后还是江郡君拍了桌子，将何柒先继续带回灵枢院治病，其他之后视情况再议。

　　何柒今日来的时候，是清晨刑狱司到灵枢院提人押来的，而如今人昏过去了只能躺着回去……大家来开会几乎都用的坐式公车，除了伍耹例外，他从中月郡出行赶回，用的是自己的卧式私车，就只能劳烦他送一趟了。

　　于是，在众人一脸不可言说地看着伍耹单手把昏迷不醒的何柒几近于“拎”上了车，前面刚定好行程方向的云烟见状扭过头来大喊了声“你小心点！”

　　众人一头黑线，觉得这安排真的能行么，何柒落在宿敌伍耹手里，不知到灵枢院时还能不能够有口气在。

　　石青松和苏茵茵藏在人群里，心里默默给何柒祈福。

　　.

　　一阵闷咳声打断了伍耹手里的活，他把汤碗放在桌上，回头看着榻上蜷缩的人，方才劈晕何柒时自己用力并不大，只是这人虚的太过于厉害，加上之前已处于癫狂神志受损，才昏睡这么久，如今也是要醒了。

　　伍耹坐到榻沿上，伸手碰了碰何柒的额头，正赶上他睁眼。

　　“哟！醒了啊！”

　　何柒太虚弱了，刚刚清醒时总要耳鸣眼花一阵子才能搞清状况，伍耹说完这句话，就看见何柒眼睛直直的没有聚焦，把手放在他眼前晃了晃也没什么反应。

　　“行吧，”伍耹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躺在榻上这个人，说，“有点烧，眼睛还看不见了，回头别人该说是怪我手太重了。”

　　等到何柒眼不花了耳不鸣了，正听见这一句，他向内侧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与伍耹对视，抿紧了唇，而后才用几近于无的气音说：“……那时候怎么不杀了我？”

　　“…嗯？”伍耹凑过来，“你刚说啥？”

　　“没什么。”

　　“哦…”伍耹又后知后觉地听见了，“杀了你啊？那不合适～三十年没见第一面就杀你啊？”

　　何柒没动，只是眼睫颤动着阖上了，压抑着呼吸，没几下又闷咳起来了，他刚犯了一回病，这会儿疼得实在挨不住，放在身侧的双手无意识地蜷紧，死死勾住了床单，“咳…咳…你回来…回来做什么？”。

　　伍耹没有回答，俯身抓住他发烫的手，无视榻上的人全身一紧，小心翼翼地将他半扶起来，拉到自己怀里，用手在他背上轻抚着，“放松一点，别使劲克制，跟着我的动作慢慢呼吸，顺顺气……你脏腑里面都是伤，太用力了容易掙裂，反而难受。”感到对方在怀里僵硬成一团，还挣扎着要拨开自己的手，伍耹往他背后垫了个软垫，起身端了刚放下的汤碗坐回来，抵到何柒唇边，“喝吧。”

　　“……这…什么？”好不容易喘匀一口气，何柒偏脸避开。

　　“药，喝完很快就吐血的那种。”

　　“……”

　　伍耹把碗又往何柒唇边抵了抵，“你不说要我杀了你么？那先把这药喝了……瞪我干嘛？快喝了快！知道你讨厌喝药，那也得喝！别逼我再打晕了灌你啊～”

　　“呵呵呵……”何柒低低地笑了，看起来有点伤心，伍耹愣了一下，正要说什么，忽然被他夺过碗，一饮而尽，而后伍耹正对上一双黑洞洞的眼，眸光闪动，又悲伤又决绝。

　　伍耹就这样看着何柒，才过了五六息，只听“哇”的一声，何柒一口血喷了出来，接着忍不住又咳起来，一口接着一口的瘀血咳出，血色发黑，还带着不少血块。伍耹早已备了一个痰盂接着，随着第一口血吐出，何柒又克制不住地发起抖来，伍耹知道这不仅仅是疼的，还因为失控怕的，忙坐在他背后，把他从身后拥在怀里，拿手握住他的双手，在耳边轻声说：“没关系的，不怕，都是之前受伤在肺腑里的瘀血，吐出来就好了……我在这呢，不会出事的。”

　　何柒痛得极了，倒抽着气，身子往后蜷紧，缩进伍耹怀里，似乎这样就能令自己再少痛一些。可等他好不容易咳吐完，伍耹发现他就立刻抽回手，身子往前躲了一躲，想离自己远一点。于是端水让他漱了漱口，取掉软垫扶他躺下，“睡吧，醒来以后估计你也没怎么睡，这样太累了，现在睡一会儿起来烧就退了。”

　　何柒吐完以后，觉得胸腔里终于有了口热气，呼吸时也不再像个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还感觉到冰冷的钝痛了，再加上确实如伍耹所说，他醒来这五日因失去自保能力常惊惧不已，虽然人在发烧，感觉上却常常冻的发抖，也从未好好入睡过，如今疼痛减轻，身上又逐渐开始暖和，不知怎么他也不怕了，困意一下子泛上来，再也坚持不住。

　　如今刚过暮春，天气已开始热起来，伍耹车上竟然还备着被子，刚好可以给体冷的何柒盖上。他睡了一瞬，眉头皱起来，像有什么事情放心不下，不肯松了这口气睡去。伍耹好奇，凑过头去将耳朵贴在他唇边，想听听看到底都在念叨些什么，却听见他说：“伍耹，你走……你走…快走……”

　　“……”伍耹一阵无语，最后还是妥协了，在他耳边安抚着回应：“好！我走，我走！”

　　何柒这才放心，松了一口气，陷入了沉睡。

　　谁料刚睡了一会儿，他又呼吸急促，发起抖来，低声唤着：“别走……别丢下我……别走……”

　　“……”伍耹翻了个白眼，一只手轻而有节奏的拍着裹在被子里的何柒，“好！不走，不走！在呢，在呢啊！不会丢下你的，快睡吧！”

　　何柒像是听见了回应，慢慢平静下来，只是喃喃着，“小五……你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