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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会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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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如今北东西三面已坐满了人,平日里开其他会议,人从没有这样全过,这次居然一位不落的全部到齐。何柒从南门被带进来时,正看见这满当当的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原本,他就不喜欢人多,如今这情景正是他最不愿意的,如果有选择,巴不得自己马上死了。
他强撑着抬起头来,望向四周,看向那些各怀揣测的、打谅自己的目光。
北面正中坐的是现任郡君,江雪先生,何柒此时并不认识。
江雪已经是郡君了,为何还会被人称作是先生呢?这就说来话长了。
郡君一职,本是甲子轮替,一个甲子才会选取一次郡君,但最近的这六十年,可不太平。
先是,何族这一辈的二公子、前前任何族族长何峰元于一个甲子余前成为郡君,在位三十五年,忽然暴毙,重新选举后由时任兵马大将军的何柒担当新任郡君;何柒在位二十五年就发生了之前那桩悬案重伤昏迷,郡君一职再次空缺待选,众人商议后决定由时任上弦郡郡守的顾淮南来担任,然后再选一位新郡守。顾淮南得知此事后坚决反对,说什么也不愿意,说自己不堪大任,伍耹知道此事时还笑说淮南一向爱躲懒肯定不行。最后政署商议决定由顾淮南先暂时兼任三郡郡君一职,直到选出新的郡君。顾淮南任职不上心,选人却非常上心,估计是想着早点选出人来,好让自己脱身,天天求贤若渴,几乎把所有精力时间都耗在找人上……功夫不负有心,居然才一年时间,真让他找到一个合适人选,就是这位江雪先生。
之所以称呼江雪为“先生”,是因为他原本不是政署的官员,而是一家私塾的先生。三年前,他在下弦郡开了一座私塾,有教无类,无论是人是妖是仙是魔,无论是九界的什么出身,不论年龄,都可以前往他的私塾读书。
一开始,只有附近一些妖魔送孩子前来,慢慢的,有些山野精、灵修成化形后因为不懂世事也前来学习,后来有交不起其他学校学费的人族送孩子前来……再后来,一些读过书的成年人甚至是莲华学宫已经毕业的仙者也会前来,以至于私塾人满为患,江雪不得不想办法限制入学的人数,还请其他人来帮忙带学生……短短一年时间,他就把一个小私塾开成了一间学院,自己也变成了学院院长。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一定会更开心,江雪却仍然无所谓。
顾淮南得知江雪,是一次看到一位官员写的卷宗,大混战后这三十多年来各界逐渐安定,但因战争遗留的缘故,仍然不乏许多摩擦龃龉,下弦郡、中月郡因为混居的原因尤为难以管理,中月郡和下弦郡郡守不是人族,也是有这方面的考虑。这个卷宗中提及了下弦郡是怎样处理这些问题的,其中有段话写到:
“各界之不同,各界所需之不同,其差异所在,是彼需而我不需,我需而彼不需者。言路不通,文化不同,误会丛生。然众生之为生者,皆有共性,有喜怒哀乐,有祸福驱避,此为不同之所同……思其同,以对其不同,不乱也。”
顾淮南看了深以为是,大加赞赏,再仔细一看,这段话居然不是写卷宗的这位官员所写,而是一位下弦郡的私塾先生,就是江雪。他立刻跑去问石青松,看他是否了解这位教书匠,结果一问之下竟然发现,这位先生还与石青松是亦师亦友的关系,两人交往甚密。他顿时来了兴趣,前往下弦郡拜会江雪。
这位江雪先生独居在竹楼上,长身玉立,只是看起来仿佛没有法力的凡人,他说自己年少时另有奇遇得一仙果,自此容貌不改。顾淮南觉得此人谈吐不凡,且多有远见,这一谈就是三天三夜,从屋里出来后,顾淮南彻底被江雪所征服,当即到政署推举了他,认为此人极为合适做郡君,反正政署禁止法力波动,会不会仙术都是一样的。
明明不是官员却被推举的先例也是有的,但过去大抵都是一些小官,只有江雪这里一下子就是个郡君,一下子惊的众人都以为顾淮南是不想干活不想到疯魔了!结果江雪愿意出席推举会,他一登场,众人就为他思辨的魅力、对于九界独特的看法所折服,竟然真的同意他直接成为郡君。很多人初听此事也觉得不可思议,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等见到江雪,听他谈过一些事以后,也不得不佩服,称其为先生。顾淮南也就名成身退,彻底回到自己原来上弦郡郡君一职上。
说起来,北面的五个要职,三大家族中如今也只有顾家还占有一职,其他四位都是要么非人非仙,要么是平民出身,原先由大家族占据政署要职的局势,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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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柒,那日究竟发生何事?”既然人已带到,也该进入正题,人是刑狱司直接从灵枢院提来的,眼下按照职责所在,只能是刑狱司长任千行先发问。
但何柒垂着头,一言不发。
“何柒你说话啊!几位长老,还有岭元,已惨遭不测,你,你倒是说话啊!”
西侧席位上一位何家的长老坐不住了,近三十年,何族两位族长先后毙命,如今整个家族好似一盘散沙,族长人选到现在都没敲定下来,家族势力折损严重,更别提为了医治何柒,付出了多少代价,几乎把家底掏空!
莫族族长这一个甲子来一直是本辈直系莫家长子莫简风,他二弟莫纨风因为此时受到刺激疯癫未愈,此时也追问到:“究竟发生了何事?是不是真有人弹劾你?为什么案发时你们在莲华台?”
什么?莲华台?
莫简风此言一出,四周哗然,许多不知道内情的现在才知道原来案发时并不是在郡议厅,而且处刑的莲华台……莲华台可是定罪后才会被押去的地方,为什么事发时竟然在那里?
难怪,莲华钟会那么快击中众人!莲华台为了防止犯人在受刑时反抗,台上是绝对禁止一切法术的,不仅和政署一样不能施法,甚至连一些附带法力的小器具都不能带入,否则会激活其防御系统,严重时由莲华钟将法力发出源当场击杀!
这也说明,当时在场的这一群人中不止一人使用了法术,才致使莲华钟撞下,击中在场的所有人。
“何柒!你说话!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动用了法术?!我早就知道,你……”何府的那位长老见何柒始终不回话,愈加激愤,站了起来撸起袖子,眼看着要冲下去一般。
然而何柒此刻低了头,咬紧牙关不说话,只是全身都被冷汗浸透。
“喂,你们催他有什么用?我瞅着这柒掌门和过去不太一样了,他是不是已经傻了,或者聋哑了,说不出话?”
过去何柒做兵马大将军时,大家都称呼他何大将军,后来他兼任了莲华派掌门,又都称呼他何掌门。只有一个人例外,就是伍耹。伍耹向来叫柒将军,柒掌门,他一般不提那个何字。有次旁人问起,他说这是认为姓何的人太多,叫起来不知道是叫谁,何族那么多人在政署,开会时这个何郡君那个何掌门的,令人头大。
后来伍耹就一直这么叫,大家好像也默认了。现在何柒停了官职,别人都叫他名字,伍耹却还是按照旧习惯叫他。旁边的石青松忙用手肘轻轻捅了他一下,低声示意他不能再加上何柒三十多年前的官职称呼他了。
但伍耹这个人,在大庭广众下说悄悄话这种事情从来都办不了,石青松虽然动静小,但架不住伍耹嗓门大:“那我叫他什么?柒柒?阿柒?”
……众人一阵扶额,心说这家伙又来了,明明直接称呼名字就好……但没办法,要是现在说伍耹,恐怕他又会说“那为啥我就不能叫他柒柒呢?”所以这次没人插话,大家心想你随便叫吧,你叫他啥都行。
众人不想反应,但一直垂着头的何柒,却在这“柒柒阿柒”的叫唤中抬了头,望向了台上,正对上伍耹一双含笑促狭的眼。
三十三年未见,伍耹比过去更加耀眼,一双美目总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山根犹如刀削斧雕,又让这张脸不至于太过温柔显出一些硬朗来。只可惜人都说浓眉情深,他生了浓眉大眼,却是不怎么懂情的。
见何柒抬头望向自己,伍耹又补了一句:“哦,看来柒柒还是可以听见的……”
这下连灵枢院都听不下去了,云烟出言打断了他:“何柒受伤很重,时有昏迷,但现在听视都是正常的。”
“那他怎么不回答问题?”何族的长老又站起来了。
“为啥他就一定要回答你的问题呢?”
……
大家心说伍耹你到底是站哪边,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你真的是要把“啥啥啥”进行到底吗?!
还好,江雪阻止了这恐怖对话。
“何柒,你可能不认识我,我是江雪,原本是个私塾教书先生,承蒙大家看得起让我做了郡君。三年前的事情,我有耳闻却毫不了解,包括当时那些人也都不熟悉,所以我们不妨从头捋一捋,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天,是谁提出上莲华台的?”
“……何,岭,元。”
这是何柒今天第一次开口,也是他醒来后第一次开口说话,嗓子嘶哑的不成样子,声音也很微弱……但这内容,却如惊雷一般。
“怎么可能?!”何族长老又站起来了,“岭元他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江雪做了个稍安勿躁的动作,接着问:“那是谁先动用法力的?”
“是我。”
“什么原因呢?”
“……”何柒却又不再说了。
云烟此时却适时插话进来,“我们灵枢院,在接何柒断损的经脉时,发现其经络里有针刑的痕迹。保守猜测,我认为那是……莲华。”
周围一片哗然。
“什么??!!莲华??!”
针刑莲华,毁经络,废一切修为。
“……呵呵”,何柒低低笑了,嗓音沙哑,“什么原因?……用刑啊!他,们!”
“何柒!!!你想清楚了再说话!”何族长老终于忍不住,从台上冲了下来,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一把揪住何柒的领子,“你胡说!!!这不可能!!!到底怎么回事!你说!!!说!!!”
刑狱司的护卫见状,赶紧上去拉开两人。
不知是这位长老声音太大,还是被护卫冲上来撕扯的动作吓着了,何柒嘶吼起来,拼命往两人身上撞,扑着冲上去咬他们,忽然一下子被咬中,这位何长老也一同大叫起来……事情发生的太快,大家一下子都愣住了,只听见云烟站起来喊了声:
“快拦住何柒!他犯病了!”
话音刚落,叫声停了。
伍耹已站在下面,一个手刀劈晕了何柒,此另一只手虚虚把何柒拦住,不让他滑到地上。
“劈晕不就好了?你们都慌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