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情》年更瑶

5、三堂

　　何柒被带到的时候，大议事厅早已摆足了多堂会审的架势，政署大大小小的官员，全都到齐了。

　　五日前，何柒醒来后，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就像一个被碾碎了又重新粘起来的瓷瓶，如今别说动用法力了，身上就没有一刻是好受的，连动作稍微大一点都痛到眼前阵阵发黑，更别提还时不时忽然发烧，整个人陷入昏迷，继而魂识离体，做出一些不可控的行为来。每次重新清醒过来时，看到自己被绑在床上，灵枢院的学徒们来来往往看他的眼神、言语中的议论，都让他更加明白自己那时是多么的歇斯底里与恐怖，可他实在是克制不住自己失去法力后无法自保的恐惧，只能在咬着牙在清醒时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不让人看出眼下的脆弱。

　　他这一睡就是三年，许多情况都不一样了。

　　这几天虽然他人还在重伤中，但也知道政署那边得知他醒来的消息后，已经催过无数次，要不是因为他犯病频繁且严重，恐怕早把他提去会审；何族那边，也派人来过无数次，都被灵枢院以病情尚不明朗回绝；还有其他牵涉的人员，与因听闻他“被莲华钟撞了还能治醒”而前来求医的人一起，都快把灵枢院门槛踏烂了……最后还是云烟发了飙，把“与治病不相干”的人都赶了出去，才免了他被众人挨个盘问的状况。

　　因而，今日趁着他情形稍微好些，政署立即下令由刑狱司来主持会审。

　　何柒微叹一口气，被身后的护卫推了进去。

　　.

　　大议事厅四方四正。北方为政署的最高官员，如今是坐着五位——郡君及上弦郡、中月郡和下弦郡的三位郡守、莲华府总督；东方为政署的重要官员数位——包括兵马大将军、刑狱司司长、帛政司司长、灵枢院院长等；西方为各大家族及混沌宫、学宫的代表人——以三大家族为首的家族族长、混沌宫大祭司、学宫院长等。

　　伍耹今日来的不早不晚，来时厅里的人已经坐了近六成，他的位置在北面的最东侧，刚刚坐下，一旁的下弦郡郡守石青松就神头过来：“伍兄，今日带没带小指头啊？”

　　回应他的，却是伍耹冷着的一张脸，一声不吭。

　　大混战结束后，各界的关系缓和不少，尤其是近十几年来中月郡在这一点上尤为明显，各界走动频繁，魔界妖界也与人界仙界通商，人族和鬼族都偶有通婚。政署也不再仅仅是仙界的代表，转而采取选贤的方式，让各界参与。这位下弦郡郡守，就属于精，原本是山中一块绿松石，因为沾染了神明的血而产生神魂，化而为精，根据其本体而取名石青松。

　　可能是其本体为石的缘故吧，这位石郡守对于伍耹的小蛇特别感兴趣，第一次见到这小蛇时，还是在伍耹刚官复原职没多久的那次聚会上，酒过三巡，那小东西从伍耹的袖子里钻出来，模样怯怯的，虽然看着是条毒蛇，但竟然有种出人意料的可爱，尤其是对自己这种原身是石头的家伙开始，特别的吸引。想当初神魂启蒙还没有化形时，也隐约记得有不少蛇从自己身上游过，但没有一条如小指头这样表现就像拥有灵智一样。自己也曾疑惑，还问过伍耹是不是这是一只已开神志的妖只是还没有化形，得到的答案却是否定的。伍耹对这小蛇也甚是爱惜，那次酒会上，他还特意给小蛇也倒了一点果酒让它喝，喝了一会儿，那小蛇摇摇摆摆，在酒杯后蜷了起来。当时大家都觉得好玩，都哈哈笑着还想戳戳它，伍耹却忽然沉下脸，表情极为凝重，用手掌轻轻抚摸着它，低头在蛇头让低低说话。因为太好奇了，自己还凑过去偷听了一下，才发现伍耹竟然是在安慰这小蛇“没事，我在，莫怕，莫怕”……石青松当时惊呆了，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那叫做“小指头”的小蛇竟然用力盘住蛇身，紧闭双眼，在微微发抖。

　　因着这件事，石青松每次见小指头都想要摸上一摸，无奈伍耹不让任何人碰他这宝贝蛇。好不容易有次，石青松看到小指头耷拉着一小脑袋在伍耹领口像是睡着了，连忙伸手，结果手刚碰到小蛇额上，它就剧烈颤抖起来，伍耹安抚好蛇，甩了他石青松好大一个脸色，差点动手打他。石青松还从来没被蛇这样嫌弃过，大受打击。

　　谁可想，今天一照面，伍耹的脸还拉的那么长，石青松心下思忖，难道果真如传闻中那样，是因为不得不来看老对头的缘故？

　　“小石头！”石青松右手侧的中月郡郡守苏茵茵正准备坐下，恰好听到他的问话，赶忙把石青松拉到一旁来，“嘘……快别提这事了！你不知道……他那个小蛇，没了！就几天前，我们本来约好了在中月郡郡府正商讨事情，他居然没来，人也联系不上，后来我问了张福，才知道他在来中月的路上经过海魂林，突然发现蛇不见了，事情也不管了就要开始找，我都吓疯了！叫了一帮人赶紧一块儿去跟着找……你也知道海魂林那是什么地方，没几下功夫的仙者进去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他怎么就把蛇掉到那里去了……”

　　“啊？”石青松一脸惊诧，嘴都合不上了，“那他去干嘛？”

　　苏茵茵看了一眼似乎对他二人交头接耳毫无察觉的伍耹，示意石青松俯下身来，意思是要在桌子的遮挡下低声交流。石青松不明所以地靠过去，就听见她用最小的声音爆出一个震撼的消息:

　　“灵枢院那边，医治何柒还是差药草，报告到上面，后来江郡君都发话了，让人去海魂林找安魂藤，这不刚巧伍耹就出身海魂林乱地嘛，就让他去了……结果没想到，小指头就在那儿不见了，找了两日什么也没找到，政署这边又因为何柒的事在催他，我估计小指头已经……哎…听张福说，伍耹愣在那里好久，之后脸色一直都差的很。”

　　“……啥？”这信息量太大，石青松一时没能消化过来，“你意思是小指头死了？原因还是因为何……何柒？！……天啊！”

　　俩人从桌子下面悄悄爬起来，正看见刑狱司带着何柒进来到问心石上，而一旁的伍耹，正直勾勾盯着三年来连名字都不肯提的何某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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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心石是会审时被审者所在的地方，具有保证受审者只能讲事实的作用。这次考虑到何柒的身份和其身体状况，刑狱司还提供了座椅，防止他坚持不下来。

　　伍耹可没听见旁边叽叽咕咕的两人，他死盯着摇摇欲坠的何柒坐下，注意到他耳鬓滴落的冷汗，就知道纵然是坐着，对沉疴在身的何柒仍旧压力太大了。

　　虽然何族和灵枢院前前后后花了三年，也只把他破损的身子修了个七七八八，勉强能用而已，更不要说这人有多痛了。

　　.

　　人都到齐了，石青松苏茵茵也不得不赶快归位，坐下后，石青松一看旁边的伍耹正一动不动盯着下面的何柒看，就好像恨不能用眼光定住他，就悄悄咋舌，疯狂隔着人给苏茵茵打手势。

　　“对了，”苏茵茵接到信号，一拉看起来黑着脸马上要杀人的伍耹，强笑着问，“你这次居然来了，之前每次说讨论关于何……那谁的事情，你都不肯听，这次怎么？”

　　“这次蛇不是没了么？”伍耹眼神动都不动，冷冷的回答。

　　“？？？！！！”俩人心中陡然一惊，果然！这下死对头的梁子结的可更大了！

　　“蛇没了，自然就来看看自己的老对头。”伍耹转过头来，竟然对着苏茵茵露出来一个微笑。

　　苏郡守石郡守连同迟到了此刻才偷偷摸进来的上弦郡郡守顾淮南一起打了个冷战，看着“肯定不太对劲”的伍总督，三人不约而同心说：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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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论他三人怎样腹诽，伍耹拿起眼前的杯子，回想起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半月前，伍耹逐渐发现，小指头陷入沉睡的时间越来越多了，捉迷藏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而且藏在一个地方后还会在那里沉睡，有一次藏在地窖的坛子里，差点把自己冻僵。

　　五日前，也就是何柒苏醒的当日，伍耹本已赶到中月郡海魂林，千寻万觅，也已经摘得了主药安魂藤，却发现小指头竟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不见了，就忙着翻找……找了两日，蛇没找到，却听说何柒醒了，立刻启程赶回政署，由于路途遥远，今日凌晨才赶回来，人还没站稳，就听说正午会审，衣服都没换就来了。

　　这可不就是，蛇没了，来看看老对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