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情》年更瑶

3、梦醒

　　何柒在做一个长梦，这个梦时而孤寂，时而绮丽，时而残忍，时而温柔。

　　他觉得好冷。

　　恍惚间觉得，就像百年前的严冬，被扔在大雪地里那样。

　　瘦小少年被折断的手脚，以极为诡异的姿势扭曲着，血污染的黑发纠缠着，但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疼了，也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因身中剧毒而呕血了。

　　疼痛会使人发颤，寒冷也会，但冷到极致，痛到极致，反而不会再有反应。就好像过去那些许的期许与盼望，在得知原本就是自己的妄念后，就也不抱一切希望了。

　　这一次，他觉得自己大概不会被任何人捡到了，不会有温暖的被褥，也不会有愿意照顾保护自己的人了。

　　毕竟，不值得的，像自己这样的人什么都不值得。死去反而会更好吧，也不会那么痛了。

　　好黑啊。这天地间，怎么会这么黑。

　　.

　　“你在这儿呢！”

　　耳旁仿佛传来一声炸响，轰碎了这黑暗，就像一束光照在身上。

　　何柒忍不住颤抖起来，他突然好害怕，害怕这个声音下一瞬说出什么来……那声音的主人看见了！自己如此丑陋的样子被他看见了！……他要走了吧？

　　就像以前那样，他被捡到，然后又被丢下了。

　　『走了也好』，何柒想，『快走吧，快点儿走吧！快点儿走吧！』要是停留的太久，会让自己生出抓住这束光的想法，会想要贪恋这温暖，会想活下去的。

　　“你躲在这里了呀！”那声音又道，“这地方可冷呢。”

　　『是啊，我好冷。』何柒心说。

　　“来吧，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家睡觉了。”那声音似乎越来越近了。

　　『回家？我们？我没有家，也没有可以在一起的人了。』

　　何柒忽然想笑，他知道自己在做梦，濒死前的幻觉，只是没想到，自己居然做这样一个梦，这样一个充满了诱惑的梦。

　　『回家……这个声音，是想说死亡吧。』

　　那声音没有再出现。

　　『是走了吗？走了也好，要是等到依赖上它了，又要离开，多可怕啊！』何柒松了一口气，心里有隐隐有点难过，安慰着自己破碎的心，『现在这样正好……啊！』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落入了温暖当中，就像被从天寒地冻中捞出来，扔进了温水里，已冻的发硬的身体感觉到密密麻麻的松软和痛。好像很大的手，在抚过他遍体鳞伤的残躯。

　　痛和战栗一下子就回来了，他克制不住地浑身打颤，低吟出声。

　　忽然间，心里好像涌出了无限的愤恨与委屈。

　　『要你管！』他想，『不要你管！不要你管！走开！快滚！滚开！多管闲事！』

　　但心里似乎又有一个声音，卑微地小声说，『不是的……你…你留下来，，，不要走，不，不要，你留下来啊！求你留下来……』

　　他被心中两种声音煎熬着，犹如在冰水和滚油间穿梭，难受极了，委屈极了。

　　“怎么抖成这样，做噩梦了…？还是，伤又开始疼了？”那声音有点迟疑。

　　『噩梦？』何柒心下有些凄凉，若是一个噩梦倒也还好，如果一直处于童年的噩梦中，从来没有遇到过那些人，就这样过受折磨的一生，早早死去，又有什么不可，为什么非要……非要遇到他呢？

　　实在受不住了，他发泄般地想，『如果我伤害这个声音的主人，他就会走的吧』。

　　他翻滚着，纠缠着，一口咬在那声音主人的手上，拼了命地想要撕碎这要命的温暖。

　　“嘶……你咬我了啊。”

　　『就是咬你！快滚吧！快把我摔在这雪地里啊，让黑暗吞噬我，快让我去死吧！』何柒忽然发现，他竟隐隐期盼着什么，期盼着这一切快点结束，哪怕是被残忍地丢下也好，快点结束吧。『不论你是谁，求求你，快点结束这种折磨吧。』

　　何柒用出全身仅剩的力气，死咬住那只大手，等待着自己被甩飞的结局。

　　.

　　意外的，他被托起来，更多的温暖涌上来，一点一点向他体内输入真气，慢慢地揉开那些不舒适，舒缓他浑身的冷与痛。

　　“你哭了啊，是不是太难受了？也是，怪我来晚了啊，你心里在怪我的吧。”

　　“恨我吧，咬吧，如果可以让你没那么痛。”

　　“别怕，这次不会再走了。”

　　“我会陪你到所有故事的最后。”

　　.

　　『是真的么？』何柒气力用尽，就要睡过去了，他想，『怎么会做这么残忍的绮梦啊！要是没有在梦里死去，要是醒来……可还怎么忍得住啊！』

　　紧接着，他听到一阵阵平稳而坚定的鼓声，熟悉而安稳，那只手有节律地拍着自己，就像某个和自己曾经非常非常亲密的人一样。

　　『……就像那五年一样啊！希望，这次可以一梦到底，不要再醒来了。』

　　恍惚中仿佛穿越时光，听见那时的少年应了一声，一伸手，就把自己从无穷暗狱中拉出来了，一如曾经的无数个黑夜。

　　“好啊！”

　　.

　　何柒看见眼前似乎出现了那一丝光，伸手出去，刚迈出一步，忽然感觉脚下一空，重重地摔了下去，他慌忙地想要抓住些什么，一挣扎，只听见“哗啦”的响，是水声。

　　他蓦然睁开眼睛。

　　眼前的景象慢慢清晰，是屋梁，上方一片烟雾缭绕，隐隐绰绰地挂着几个药包在晃荡。他平躺在水池里，水不深，刚刚没过躯体，头下好像垫着什么东西，才使的他头部微微托起，没让水淹进口鼻。

　　何柒一时搞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想用右臂强撑着起来看看，刚用右肘一用力，想要把自己撑起来，就感觉浑身都失去了控制一般，难以操纵，又重重地落了回去，后脑磕在那垫头的硬物上，直磕的自己眼前一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还没缓过劲来，就隐约听见有谁进来了。

　　“你醒了？”只听见一个悦耳的女声传来，“还真和他说的差不多，就是这几天。”

　　『谁？和谁说得差不多？』何柒心想，这话听起来很奇怪，说话的人声音却挺耳熟。感到那说话的女人走近了来。何柒本能想要躲开，手脚却仍然不听使唤，硬是没躲过去，被一只手从颈下伸过去，托住他的上半身将他扶了起来，另一只手在脑后几个大穴拂过，眩晕感减轻了不少，耳鸣也慢慢消失了，眼前逐渐再次清晰起来。

　　原来自己在灵枢院，眼前这个，正是灵枢院的院长，云烟。

　　灵枢院，是政署的修仙医药部，是大混战后才成立的，主要负责给受伤以及修炼出现问题的人员提供救治。院长云烟，来自灵界，灵界人原本就擅医疗，他们是灵力的宠儿，可以凭借灵力洞察人体内的状况，任何细小的伤患在他们查探下都无法隐藏，且因为好医恶战的特点，在大混战时期，灵界人几乎消失，并没有参与，战争结束后才重新回归，与其他各界仍保持不咸不淡的关系，进入政署工作的也极少。

　　只有这位云院长例外，在三十余年前来到政署，申请进入灵枢院工作，当时的郡君喜出望外，立刻破格批准其为灵枢院院长。因为工作的原因，何柒与云烟也见过几次，初次见面，就感觉云院长对自己有些敌视，这很奇怪，何柒自认为自己从没有伤害过灵族人，没道理得罪她。

　　“别发呆，到床上去！”

　　才听到这句话，何柒就感觉自己被云烟大力抓着手腕，半裹挟着拉出方才的药浴池，顿时身上一阵阵刺痛，疼的他咳喘起来。

　　“所以才让你快些，再不去暖床上躺着，一会儿发作起来疼死你！”云烟不耐地喊着，转身对外面喊，“进来两个人！快进来搭把手扶出去，再叫小蓝去通知一下，就说何柒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