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情》年更瑶

26、学宫

　　转眼四年过。

　　莲华派，学宫。暮春，日光灼灼。

　　“小五！”一位穿着校服的少年冲树上喊一声，又往远处看看，压低了声音，“你快下来！先生快过来了！”

　　只见树上郁郁葱葱的叶子中，缀着许多桑椹子，树杈上还趴着一个猴儿一般十二三岁的少年，他一边胡乱摘着往布兜里装果子，一边冲下面嘀咕：“别喊别喊，淮南，先生来了你就先走，他肯定看不见我……哎呀，真是麻烦，要不是学宫里用不了术法，我早就一个风团扔上来把果子都打下了。”

　　“你快别摘了！差不多得了！”顾淮南眼看着先生越走越近，直记得跳脚，“你快点下来跑吧！”

　　“不是说你先走？”小五看也不看一眼，手下忙着正往里装，“他肯定看不到我。”

　　“不是！哎呀！你没看到是那谁带着先生过……”顾淮南还没来及说完这句话，就被一声大喝打断了。

　　“顾小五！你给老夫下来！”先生三步并作两步已来到树下，气的白胡子直颤，“让你们在教室习读仙家礼法，你倒读到树上去了！”

　　顾小五这才低下头，嘴里还耍赖，“先生你不要吓我啊，这也不能直接跳下去不是？您这一吓我，万一一会儿我再掉下来摔到了头，可就不好了～”

　　“还狡辩！再不下来，就不是三十遍《学宫仪规》的事情了！”

　　“先生……我真的……”

　　“多少次了？！啊？！大祭司那么一个知礼懂法的人，怎么教出来你这么个东西？你再看看阿七，若不是这次他告诉老夫，还抓不住你！”先生怒其不争，恨不能拽下来直接揍一顿。

　　“阿七？……”小五这才注意到，先生后面还跟着一个影子，那人年纪稍长，约莫十八九岁，一身青衫长立，倒也没有很高，只是站的很直又瘦的紧，仿佛把衣服挑在一根竿上，撑不住，在风里直飘。

　　这不正是顾柒嘛！

　　小五也不胡咧咧了，往下一跃，轻巧地落在地上，也不看先生，就殷切地往他的阿七那里去了。

　　“阿七，你看，桑椹子，回去给你做酱，放糖糕里可好吃了！”

　　桑椹子鲜美多汁，易破，这会儿沾在布兜上、小五的手上到处都是黑紫色。顾苍生了解小五这个皮猴子性格，给他做的衣服，不是灰黑色就是深褐色，眼下身上倒是脏脏的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小五伸着一双斑斓的沾汁手，就要往阿七的青衫上去抓，阿七忙急退一步，拿笔匣一格，倒让小五一个踉跄，已经迈出去的右脚居然被左脚绊了一下，刚刚好摔在地上，趴在装了半兜桑椹子的布兜上，顿时果汁四溅，弄得他自己脸上都是，还有些正飞在眼前先生的素鞋上。

　　先生指着小五，“你你你……”了半天，都没办法完整说出一句话来，就差背过气去了。还好这时候学宫的纪法长老正好路过，看着先生这副尊容，再看看小五脸上的酱黑，当即罚这皮猴子三十遍《学宫仪规》、戒尺二十，外加下学后打扫戒律堂一个月。

　　.

　　“听说混沌宫送过来那俩小子都是顾苍生捡来的？”

　　“可不是嘛！我听我爹说，顾苍生那个人，小时候就习惯捡东西。喏，就那个顾小五，就是他上混沌宫没多久捡的，当时混沌宫是不肯给他养的，几个长老四处找孩子家人，弄得当时几乎人尽知晓。”

　　“那，那个顾柒呢？看着还挺像回事的。”

　　“这个就不知道哪里来的了，也没听说这么个人，就四年前顾苍生忽然就送过来了，说是自己认的义子。”

　　“义子？”

　　“可不是嘛，就是这么说的，现在给他们的各项规格都是按照世家公子来的。”

　　“世家公子……哈哈哈，就是大祭司这名字一个个起的，就好像让大家都知道他捡东西的顺序似的哈哈哈……”

　　“我看那个顾小五，和顾家的旁系顾淮南玩的特别来，但那个顾柒，就常常独来独往，跟谁也不亲，就连和他同出一门的顾小五，也避的远远的……倒是功课十分上心，各个先生口中的好学子。”

　　“可不是嘛！你看那何家老三，何岭元，平时就是个喜欢四处攀附交情的主，估计也是觉得这能搭上混沌宫的线，这么主动天天往混沌宫那两位那里凑。那顾小五，一看就是个贪玩的，年纪又小，跟他讲什么多的都没用。我要是何三，也去搭顾柒那条线，一个是年龄相近，再一个，你没见顾柒那个清冷样儿，啧啧，端的是清高，说不定实际上私底下对这种真正大门大户出来的贵公子羡慕的很呢！”

　　“呦！这是怎么说的？”

　　“你也知道四年前何府大公子出那事吧？那之后没多久，估计是受不了打击，何夫人就失心疯，同年就去了。但这辈总也不能没有个继承人吧～两年前，何府的二公子，何峰元，也到了沐冠礼的时候。原本，何族长是有些瞧不上他自己这个二儿子的，觉得天姿平平，结果这大儿子一死，看二儿子竟越来越顺眼起来，直觉得这孩子平日里兄友弟恭，挑不出什么错来，人又细致、做事又稳妥，就可惜亲娘去的早了些，小时候缺些教养，不过没关系，何族长把这三公子的亲娘扶了正，做了个继室，将二公子一同记在这继室名下，两年前就定做这一辈的继承人了！”

　　“这事我也听说了，前两年我还小，就听我家里那几个堂兄议论，说何二这也是咸鱼翻了身了！要是何大还活着，这种好事怎么能轮到他身上？”

　　“谁说不是呢！但人家就是赶巧了，现在飞黄腾达了。”

　　“那何万程那继室，就是何三那个亲娘，就没…就没想着……？”

　　“嘘，慎言！这事儿可不敢乱说呢！前年何二沐冠礼时我爹带我去了，比起何三这个只知呼朋引伴攀关系作乐的草包，何二可强多了，我爹当时说何家这个二小子，从仪礼到待人接物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一看就属于那种心眼多的人，还教育我说以后若是两人一同在政署为官，可得小心着他一点儿……而且，对于新何夫人来说，一头是亲儿子，一头眼下也记作是亲儿子，手心手背不是肉也都是肉了。”

　　“何三他娘怎么想的不知道，何三他自己肯定不甘心吧哈哈哈！”

　　“可不吧～毕竟……”

　　“别说了别说了，有人过来了！”

　　.

　　“三公子，您走慢点呀，小的有些跟不上…”

　　“跟不上你就再跑快些！说了多少次，叫我‘公子！公子！’，把前面那个数字给我去掉！”

　　“哎哎哎，公子，您怎么走这么快啊！”

　　“本来在家中，那何峰元和我一样不受重视，过去谁不是都得了爹一句‘资质平平’，在大娘手底下讨生活？现如今我娘做了大夫人，我是正经的嫡公子了，倒也能叫他占了便宜，做了继承人，凭什么？！”

　　“公子，你小声点，夫人特意嘱咐过，让您在外面不要说这些话，以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来。”

　　“麻烦？我惹麻烦？我惹的什么麻烦！你刚才没听到吗？！那些小家族的人嚼舌根，都快嚼到我眼前了！还不够丢人？！还有混沌宫的那两个东西，明明是捡来的，谱却比谁摆的都大！要不是……”

　　“公子，夫人说了，从来只有各大家族送人去混沌宫，没有混沌宫送人进莲华学宫，更没有混沌宫送人进各大家族。一入混沌宫，明面上和家族的联系就淡了，但实际上各家族还是会为此瓜分利益。要不是四年前，顾苍生忽然就同意了政署让他来学宫兼任典祀长老，顺道把这两个孩子带上，咱们也没有机会……如今，咱们何族在混沌宫的只有三长老，三长老年龄也不小了，不知能有几日……夫人的意思是，既然现在能趁这个机会，和混沌宫的孩子攀上关系，总好过日后一点关系也没有。”

　　“可你也看见了！那个顾小五，还是个孩子，谁请吃请喝他都去，除了跟顾家顾淮南那厮玩的更频繁些，也看不出与谁交往过密，而且都是些爬树摸鱼的小孩子玩意儿，算不上什么世家公子的交际！而那顾柒，根本就是油盐不进，整天摆着一副凉冰冰的尊容不知道给谁看，呸！”

　　“…夫人也说了，说那顾小五先不管也罢，但顾柒不能不管，虽说他入混沌宫晚，人家六岁入学宫，十六离学宫，为学十年；而他十三岁才入学宫，只花了四年，就完成了原本十年的课业，眼看着现在再有一年他也就该行沐冠之礼了，不知道大祭司的安排是什么，但左右估计是要进混沌宫的……所以，夫人让您……”

　　“夫人夫人夫人！张嘴闭嘴夫人！我娘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啊！你到底是我的陪读，还是我娘的陪读啊！”

　　“小的不敢，小的，是夫人安排给您的陪读。”

　　“行吧行吧，滚滚滚，让我耳根清净一会儿！一天到晚不能帮我出个主意，就知道在旁边惹人烦！”

　　学宫后的凉亭外，何岭元那陪读刚刚离开，落花树下，平日里万花丛中过朵朵都沾身的何三，如今烦的一脑袋包，完全顾不上看这暮春浮花。

　　“这不是小岭元嘛，在这想什么呢？”一赤衣青年走了过来。

　　“呀！是问情兄啊！”

　　来人是莫家四少，莫问情，原先本与自家大兄交好，四人同岁，原本又是同学，还一同修仙，常称兄道弟。谁料四年前大兄突然走火入魔猝死，家中这一辈和莫四少也就断了联系，如今忽然被他叫住，何岭元一时有些发愣。

　　“问情兄怎会来学宫？”

　　“来找以前先生询问点事情～”莫问情长相本就艳丽，再加上平日里作风本就轻浮、着装色泽鲜明，如今一笑，显得邪魅万分。

　　何岭元想起来，自己尚小时，在家中见过几次莫问情，那时候他可不是这样，每次见面，都唯唯诺诺的，一双眼睛直盯着自己大哥，大哥说什么都称是。

　　莫家老头子莫奇明年少风流，家里的大小夫人、养在外面的外室、叫不上名字的情人，可一大堆，所以早年经常有人抱着孩子跪在莫府门外要认亲，真真假假的。莫问情就是这样一个孩子，他母亲原是魔族女子，在花楼里唱曲，不知道怎么的一二来去就和莫奇明好上了，后来还有了孩子。

　　得知有孩子的时候，这两个人又早都不来往了，魔族女子，一向做事放浪，生下孩子往花楼里一扔，就施施然走掉了，只苦了花楼老板，不知道拿这样一个嗷嗷待哺的幼儿怎么办，后来思来想去，觉得应当到莫家去问问。这一问一查，还真是莫奇明的崽，就留下了。

　　但到底名不正言不顺，莫家也是当多一双碗筷给他养着，没给他名字，就莫四莫四的叫着，虽说是四公子，有时候过得还不如仆人。

　　说起来，他六岁上能入学，还是托了何家大公子的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