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情》年更瑶

25、过年

　　九界之中，虽然各有各的历法，但记年的方式却是一样的，皆以混沌始地草木荣枯、寒来暑往一度为一年，待到大地回暖，报春花上打起芽苞之时，为新年的第一天。而此日之前一天，称为守岁。

　　守岁日，顾名思义，就是向要逝去的岁月，守其最后一天。这一天的习俗，要备新衣、理旧物，晚上全家人一起用团圆饭，互道祝福。

　　在混沌宫中，这一日还对外发放万枚祈福符，由大祭司加持，发放给民众，将祈福符挂在大门上，据说有辟邪保佑、驱祸迎福的作用。

　　因此，这一日一大早，天还没亮，就会有各界百姓在混沌宫外摸黑排队，也不知道是哪里的传言，说是第一枚符要比其他的符更为灵验。

　　……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时，顾苍生觉得简直就是胡说八道，要一定说这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只有什么时候发第一枚符，将影响他得起来多早。

　　一般来说，每年守岁日前十天，混沌宫就开始准备祈福符了。但今年因为混沌始地的事情，混沌宫一众人三日前才回来，大家忙不迭休、日日不眠地连着写了三日三夜，别说是大祭司加持了，几乎所有长老护法出动，连小五都叫上写符了，终于赶着守岁当日凌晨写完了这一万枚符。

　　先是不眠不休的研究了十来日混沌树，接着又三天三夜不睡写符，精力耗竭之大，顾苍生就差一跟头栽过去了……然而栽过去他也只能栽两个时辰，就得出门发符。

　　于是他凌晨二时把今年守岁的什么衣服啊饭啊一堆事交给小五之后，就连衣服也不脱地栽在自己外间的床上，两个时辰一到，爬起身把大祭司礼服往身上一罩，人模神样的出去了，看起来还挺像回事。

　　所谓大祭司加持，就是在混沌宫外架个台子，顾苍生穿着大祭司礼服坐在台上，比出祈福的手势，闭着眼念念叨叨念念叨叨，台下放个桌子，一个长老看场子，几个护法发符。

　　……顾苍生只希望自己一会儿不至于睡着了从台子上面掉下来。

　　.

　　自从三日前阿七醒了后，说什么再也不肯和小五一起睡了，小五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晓得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了阿七，但顾苍生说什么都要尊重阿七的意见，也就应了。

　　但阿七还伤着，而且常有夜惊的情况，单独让他去一间房也不放心，顾苍生就提议说暂时先让两人还住在内室，只要把床改成两张小床就好，回头等过了年，自己搬到隔壁去，让小五住在外室。阿七也同意了。只是这三日他两个都忙着不断地写祈福符，哪里有空改床，就一时还保持原状了。

　　——反正他俩也没空回去睡觉，就阿七一个在屋子里待着，偶尔小五抽空回去送点饭擦点药之类的。

　　前两日，每次小五回去，阿七都醒着，然而说不了两句话，有时候只是扶着喝点粥、抱他起来解决下个人问题，他很快就睡着了，一直到小五给他擦完身上完伤药也一直睡着，到小五走也不曾醒来。一度搞得小五非常郁闷，感觉就像自己被躲着似的，跟顾苍生说起这件事时，满是委屈，结果顾苍生听了，先是愣了一下，而后轻轻笑了，摇了摇头，说：“真是傻孩子啊！”

　　这下搞得小五更加懵逼，也不知道到底是说自己傻，还是说阿七傻，但看顾苍生说话的样子，眼里透着爱怜，不像是批评，只能疑惑地看着他。

　　“人心里一旦有了一个想法，看事情就会总往这个想法上靠，很难想到其他的东西了。所以你也许可以试试，先忘记‘阿七躲着小五’这个念头，仔细观察一下，还有些什么情况呢？”

　　小五听了顾苍生的指点，特意跑回去偷偷观察了几次，发现每次回去看时阿七都是醒着的，而自己离开后不久，阿七就会醒来。

　　每次离开前，因为喂汤喂药擦身方便，阿七都靠近床外一侧，而等到他一醒，就会立刻靠近床里侧，缩在里面不肯闭眼，警惕地打谅着周围，有时因为温度的原因，房间里木头家具偶尔发出一声嘣响，都会让他一惊，撑着挪到更往里一些。

　　真的是没想到，主要是小五不敢置信，竟然会有人感觉不安全到这个程度，时刻保持着警惕。而自己回去的时候，恰恰是因为感觉到安全，恰恰是因为阿七开始信任自己，才会表现出贪睡的样子——毕竟这两日，他根本就没怎么好好睡过。

　　一想到在自己不在的那些时候里，阿七是怎样惊惧着不敢入睡，小五就感觉心里很难受，而这一切，阿七他竟然从来都没有表达过。

　　小五当机立断，跟顾苍生说自己不写了，要回去陪阿七。顾苍生听了缘由笑了，心说果然跟自己料想的一样。反正祈福符也赶制的差不多了，不如让小五回去吧。

　　临走前，顾苍生叫住小五，很郑重地对他说：“阿七这孩子，过去过得很不幸，又不擅长表达，什么都闷着，但心里其实敏感的很。我以后要是不在，你多体谅他。你要知道，如果咱们抛下他，他就真的没有去处了。”

　　小五听到这话心里一疼，但这时也没多想，只觉得，『这不是废话么，我还能不要他？』

　　后来很久以后他才意识到，顾苍生大概很早就猜到未来发生的一切了。

　　.

　　黄昏时，发了一天符的顾苍生终于回到小院里，正巧看到小厨房上炊烟袅袅升起，小五居然在煎鱼。

　　“…这鱼哪里来的？”顾苍生还站在小厨房外，就闻到香扉鱼那特有的香气，这种鱼价格昂贵，除了政署特供，一般地方不常见。

　　“哦，”小五一边翻动着锅里的鱼，一边诺无其事的说，“下午有人到混沌宫来找你，说年后要请你做什么事，顺便送点鱼。”

　　“？？？这是送礼吧？你替我应下了？”顾苍生一想到和政署相关，就知道不会是小事。

　　“啊？不能收么？别人送给你不就是希望你收的？”鱼已经双面煎的金黄，小五盛了盘，把干椒叶在手中碾碎撒在上面。

　　“等下，干椒叶又是哪里来的？我记得不仅咱们没屯这个，好像整个混沌宫也没有的吧？”

　　“哦，我收了香扉鱼以后，下午去胡大娘家取的。”

　　胡大娘，是经常给混沌宫供粮食菜品的周围农户。

　　“她给你的？”

　　“不，我自己拿的，她正好晒到外面院子里。”

　　“……那不叫拿啊！那叫偷！窃取！你懂不懂？”

　　“？所以，不可以是吗？”

　　“别人知道，并且同意的才叫做拿呀！”

　　“行吧，那你还吃鱼嘛？”

　　“……”

　　“不吃也没关系，我和阿七一分，应该可以吃得完～对吧，阿七？”小五头往旁边一偏，像是在问谁。

　　顾苍生随着小五的视线，往小厨房里探了半个身子，豁然发现，门这侧的墙角里放了平日在院子里晒太阳那张藤椅，阿七被裹得像个茧一样坐在那里。

　　“！！！阿七？！”

　　从刚才起，阿七就默默看着他两人的对话了，虽然刚没太明白他们在说什么，现在也明白对话内容已指向了自己，他用还有点哑的嗓子应到，“嗯”。

　　“顾小五你是不是疯了？！阿七他身子好了吗？你把他坐在这里熏油烟呢？”顾苍生一着急，就连名带姓的叫了小五，他随顾苍生姓顾，“还有，你是怎么把他从屋子里带出来的？”

　　“背出来的呀，阿七他一个人在里面我也不放心。”其实何止是不放心，小五心想，阿七独自在里面也休息不好，只能在榻上硬挨着，还不如带在身边，偶尔需要喝水或者哪里不舒服，这样也照看的到。

　　“……”顾苍生嘴上训了小五，心里也明白的很阿七这个情况，而且刚才他俩这样声音一大，阿七明显瑟缩起来，顾苍生忙转向阿七，“是担心你呢，没怪你。来，我抱你回屋里去。”说着，他俯下身两手一兜，往屋内去了。

　　只留下一句：“小五你全都做好了端进来啊！”

　　.

　　往年守岁夜，都是小五和顾苍生两人过，说起来，这里对于其他的护法长老而言，不过是个供职的去处，而对于他两人而言，却是真正住在这里的。而今年，又多了一个阿七。

　　“阿七，今年能有你，我们很高兴。”顾苍生给阿七端了一碗圆子汤，递给他一个小勺，“手可以吗？”

　　“不然我来喂！”小五把一条香扉鱼去好了刺，鱼肉整齐码在一个小碟子里，放在阿七手边。

　　阿七摇了摇头，想要自己伸手来吃。

　　顾苍生见状，给了小五一个眼神示意，小五瞪着眼睛看了会儿他，说：“什么意思？”

　　忍着想锤小五的心，顾苍生走到阿七身后，伸出手来，让阿七的右手臂抵在自己右臂内侧，先让阿七右手抓住小勺，自己右手抓着阿七的右手，带着他舀了一勺圆子汤，拉到他嘴边来，自己先吹了吹，道：“来，我带你，先吹吹再吃。”

　　阿七听话地吹了吹，才把勺子凑到嘴边浅浅吃了一口。

　　“不烫吧？”

　　阿七垂下眼，摇了摇头，手微微有点抖，他有点不太适应这样的温柔。

　　轻轻笑了声，顾苍生转过身，看着小五，“你连吃饭这件事都是之前我教的？忘记了？要教的，你光喂喂喂，搞得我们阿七什么都不会似的，他能好受？”

　　这还能怎么答，小五只能虚心点头，心想自己确实是粗了一点，委屈阿七了。

　　又这样带着吃了三四勺，顾苍生轻轻放开手：“先用勺子，等手完全好了咱们再用筷子。”言毕，夹了些鱼肉放进阿七的勺子里，又看了一眼小五，示意他『你可学着点啊』。

　　但看着小五忙不迭地点头，顾苍生心想，估计以后还有的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