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情》年更瑶

18、雪地

　　何岳元竟然走火入魔了。

　　众人着急赶到何岳元房里时，他已躺在床上，气若游丝，面色蜡黄，眼下发青，时不时呕出几大口黑血来。旁边围了一圈何府供养的医修，拿着各种丹药捏碎了往何岳元嘴里塞。

　　等等…丹药？

　　顾苍生感觉有点不太对，走火入魔，一般是修行时用力过猛岔气所致，需要引导经脉中的气息，为什么要服药？即使是担心猝死，使用护心丸，也用不着塞这么多种不同的药丸吧。

　　而且，走火入魔一般会呕鲜血、面色惨白，可仔细看来，这位何大公子却截然不同，更像是……

　　“师父，我怎么瞅着这像是……唔！”

　　顾苍生一把捂住小五的嘴，一面赶紧接着说：“小孩子别打扰人家疗伤！快出来！”一面将小五拖了出来。

　　放下手，顾苍生和小五对视一眼，俩人比了比口型。

　　『是中毒。』

　　接着二人一愣，顾苍生先给了小五一个眼神：『从现在开始不要再说话了』。

　　小五也回了顾苍生一个眼神：『你也赶紧闭嘴吧』。

　　刚比过眼神，就看见何夫人半瘫着从里面哭哭啼啼的被下人扶了出来，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我苦命的儿啊！”后面还跟着急得像个热锅上蚂蚁的何族长，一面安抚着自己夫人，一面大声叫人让去外面再请几个医修过来。

　　何万程已经红了眼眶，偏过头来，正看见顾苍生跟小五站在那里，扑通一下就给顾苍生跪下了。

　　“大祭司！都说你是神明！你快看看，小儿还有没有救啊！”

　　顾苍生此刻真希望自己其实没有长嘴，毕竟一来就看出来活不过今晚了，这可怎么说。他憋了半响，说：“…我觉得，呃，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一个仆役救了这尴尬的顾苍生。

　　这仆役是何大公子贴身的侍从，下午来时在门口见过的，正站在何岳元的身边。此时他走到何万程耳边低语了几句。

　　“走！”何万程骤然变色，甩袖匆忙离开。

　　顾苍生别过脸，用口型对小五说，『他们说什么？』

　　小五也用口型回答到：『一会儿跟你说』。

　　何峰元走过来，抹着眼泪道，“大祭司，仙童，家中突变，还请……”

　　“我们就不打扰了！”顾苍生赶紧告辞说，“出了这样的事情，计划也有变，何二公子和何族长还请多保重，小徒尚小，留在此处恐添乱，我带他先走一步了！”

　　言毕，顾苍生就拎着他那目瞪口呆的“还小的”小徒弟跑了。

　　.

　　仙域呈凹字形，中间是混沌始地，而靠近中间的部分，即为混沌宫所在。

　　混沌始地，是一处灵力波动极大的地方，因而越是靠近始地的地方，越不能够随意使用灵力，以防危险的发生。混沌始地方圆百里之内，均为城郡，城郡上空，不得穿梭飞行、使用动用灵力大的法术。

　　而从混沌宫，到南御何府，均在城郡中。

　　因为这个原因，这次来时，顾苍生带着小五是走了小半日的。眼下已是晚上，虽说是“先走一步”，但也不能真的离开南御府走回混沌宫去，只能回到客房去。

　　一到客房，顾苍生赶紧锁上门，贴了个隔音符，凑到小五跟前道：“刚才那个侍从跟何万程说什么了？”

　　小五露出有点疑惑的表情：“我也没太听明白，听清了，但没听明白。

　　第一句，他说，＇大公子中了减古轻＇；

　　第二句，是，＇在那人内力里查出来了＇；

　　就这两句。”

　　顾苍生呆了一瞬，“减古轻？减…古…轻……是，见骨青！居然是见古青！难怪……”

　　“难怪什么？”小五有点好奇，“苍生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见古青，那是一种剧毒，”顾苍生用指尖给小五比了一点点，“只需要这个量，就可以立刻毒死一位仙者，死后尸体硬如铁，人连同骨头，都呈青色。”

　　“竟有如此歹毒的毒啊！”

　　“只是后一句有点奇怪……难道是？”顾苍生似是想到什么，忽然住口不言。

　　屋子里一瞬间沉默下来，只听见屋角里照明用的光符燃烧的噼啪声。

　　“睡吧，小五，”顾苍生拍了拍袖子站起来，“这已经不是我们可以管的事情了。”

　　.

　　小五睡到半夜，被一种呼唤声吵醒了。

　　很奇怪，就像当年一样，那声音感觉很近，但却不在周围，也不是用耳朵听见的。

　　那声音就像突然出现在感觉中，仿佛水面上的涟漪泛起的波纹，震荡在小五的脑海里。

　　以前，他不知道那感觉是什么，后来到了顾苍生身边辨认各种情绪之后，小五才知道那声音里是悲伤，巨大的悲伤。

　　现在，这感觉又出现了，而且比以前更近，比以前更强烈，但又不是纯然的悲伤，还带着一些快意和强烈的恨。

　　那声音就像在呼唤他，呼唤他去做点什么。小五坐起身，正准备顺着这感觉去看看。

　　就在此时，那声音好像拔高了一个调一样，仿佛生生痛极的呼喊，小五感觉心中抽疼，不由加快了穿衣服的东西。

　　忽而，那感觉戛然而止，声音一声尖鸣，停了。

　　小五一个不稳，从床上栽了下去，“哐”的一声，把内室的顾苍生惊醒了。

　　.

　　第二日又下雪了，鹅毛大雪。

　　凌晨，天还没亮，顾苍生就听见内院那边发出一阵阵嚎哭声。

　　何岳元还是死了。

　　何夫人早已哭晕了过去，没能出现在丧葬礼上。何万程肿着一双眼，钉死了大儿子的棺材。对外仍称，儿子在证仙果时不慎走火入魔，身死道消。

　　修仙一途，行百里者半九十，一时闻者唏嘘，都说是天妒英才，少年仙材，却没能闯过这最后一关。

　　本着“来都来了”的总原则，顾大祭司还是主持了这丧葬礼，没敢收南御府的一分一毫，礼毕就赶紧带着头上顶着一个包的小徒弟走了。

　　.

　　小五自从头上摔了个包，整个人都怔怔的，都不用顾苍生提醒他不要乱说话，木木的一言不发。倒是很应丧葬礼的景。

　　但出了南御府，顾苍生觉出有些不对了，这孩子，走的不是回混沌宫的方向啊！

　　“你干嘛去！”顾苍生一把拉住小五，小五一个激灵，好像刚醒。他有点无奈的摸着头上的包：“这包就像个罗盘一样，指着方向让我走过去呢！”

　　顾苍生闻言摸摸小五的额头，惊奇道：“你是不是从床上掉下来摔傻了？”

　　“……”小五打开顾苍生的手，小脸气呼呼的，“才没有！我是认真的！那边是什么地方？”

　　顾苍生顺着小五的手指望去，是一座荒山，在冬日里草木枯败，被大雪覆盖。

　　“我想过去看看，”小五很肯定道，“总觉得有什么在等着我。”

　　顾苍生在那一瞬间，仿佛真的看见有一根命运的线，从小五身上蔓延出，直连到那山上去了。

　　“行吧。”

　　.

　　山上光秃秃的。真的是一座荒山。

　　没有什么植被、动物，反而是附近的人家，会把一些用不到的东西啊、垃圾啊，都扔到这地方来。有些贫苦人家，还在这里清理出几个地方，树立了几个简易的墓碑。

　　雪下的又急，又快。顾苍生看着小五，从这头走到那头，像是在感应着什么，翻找着什么。

　　顾苍生想走过去叫他，说那边其实刚才已经找过了，结果脚下一滑，顺着旁边一个斜坡溜了下去。

　　“小五！快过来，小五！”顾苍生忽然叫的很急，“这里有个人！”

　　小五绕过枯枝断叶，跑过去……

　　天啊，那是怎样的一个人啊！或者说，还能称得上是人吗？

　　顾苍生刚已经清了冰雪，眼下，雪地里躺着一个瘦小的人形。他的四肢都已经被折断，不自然的扭曲着，身上也遍体鳞伤，连指甲盖大的一块好皮都找不出来。浑身血污，已经被风雪冻住。而他看起来，也不过十余岁，还是个半大孩子，甚至没来及长成一个少年。

　　小五感觉自己就像受到了什么牵引，那种熟悉的气息又来了，愈演愈烈。他踉跄着走过去，一下子跪坐在那人形旁边。

　　“小五……”顾苍生震惊地看着他，“小五你…你哭了？”

　　小五抬起抚摸着那人身躯的手，摸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泪水，“是啊！我哭了……我怎么会哭了呢？”

　　“苍生，我刚才觉得好痛啊，真的好痛…这个人，刚才就像在跟我说他有多痛。”

　　顾苍生把目光移到这躺着的人身上，也是一阵难受，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形，才会如此折磨一个孩子，好在，逝者安息……嗯？他刚才好像看见微微一动？

　　小心的伸出手，在那人心口一摸，才发觉竟还有一丝丝热气……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快！小五！”顾苍生伸出手将地上这孩子用披风一裹，“我们赶紧回混沌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