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情》年更瑶

17、沐冠

　　顾苍生捡到小五的第七年，他二十岁了。

　　终于，顾苍生从头戴“天生神明”帽的少年，长成了一代真正的混沌宫大祭司，清风道骨，浑然玉成。由于其洞明世事、预言极准，声望不断升高，请其去占卜、主持祭典的家族，也日益增多。

　　那年冬日，白雪皑皑。

　　南御何族定下吉日，请混沌宫大祭司顾苍生，前去主持何族大公子何岳元的沐冠之典。

　　所谓沐冠之典，是一些人族大家族的公子在十八岁时举行的成人礼，同时也昭示着这位公子，将成为这个大家族的继承人。

　　.

　　九界内，神、仙、人界，实际上都属于人族，而人族中，又有三个大姓——南御何族、东皇顾族、北轩莫族，这三大家族分别分布在混沌始地的南、东、北三个方位。

　　千年以来三个家族因为家族中修仙者、成仙者众，更有少数人如顾苍生者能够生为神明，遂从人界中凸显出，成为影响人、仙、神三界的三大家族，三大家族也形成联盟，联合组建了仙域，和地处于西方的妖、魔二界形成的妖域和魔域，共同镇守混沌始地。

　　至于灵、精、鬼三界，因为数量极少，难形成自己的势力，而分散混居在三域中。

　　.
　　顾苍生带着小五来到南御府时，已过了午时。

　　“大祭司能够亲自前来，为小儿行沐冠之礼，真是蓬荜生辉！”一魁梧壮汉一边大笑着，一边快步迎了出来。

　　来人正是如今的何族族长，何万程。

　　“来，岳元，见过大祭司！”

　　在他右侧，有一身材欣长、面带骄容的青年，正是何万程的嫡长子、此次沐冠之礼的主人公，何岳元。

　　何岳元向顾苍生略微行礼。

　　顾苍生盯着何岳元，略一愣神，似要开口说什么，犹豫了一瞬，止住了。

　　“这孩子是？”何万程指着小五问到。

　　“是小徒，”顾苍生拉过小五，“小五，见过何族长和何大公子。”

　　小五此时已八九岁模样，他面容可爱，目光纯净，粉嫩嫩的一团，正合适做仪礼上大祭司身后捧礼器的仙童。

　　何岳元不明所以地笑了一声，正要伸手捏下小五的脸，就被父亲不着痕迹的拉开了。

　　“大祭司，房间我已叫下人收拾好了，您稍作歇息，晚些请您来用宴，宴后还请您稍留步，商议一下明天小儿沐冠礼之事。”

　　.

　　顾苍生皱着眉头进到屋里，环顾了一下雕花腿的八仙桌与上好的装饰瓷器，叹了口气。

　　“小五，我觉得咱们也不用怎么收拾行李了，可能很快就得走了。”

　　“小五，你说，我到底要不要……”

　　一回头，他才发现小五竟然没有跟进来，而是不知道在走过来的什么时候就不见了。

　　“……又不知道看见什么稀奇东西跑掉了。”

　　顾苍生越发叹了口气，发愁起来。

　　原本，这些年随着自己的“适时闭口”，如今也能为混沌宫增加一些收入了。更何况，三长老的本家就是何族，这趟单，还是三长老特别指来的。

　　所以，到底要不要告诉何族长，先不急着办什么沐冠之礼，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啊！

　　.

　　小五原本跟着顾苍生往客房走的。

　　只是走着走着，他忽然生出一股熟悉感来，就像是过去召唤他来的那个气息一样，在庭院里弥漫着。

　　小五好奇极了。

　　他跑到庭院里，那熟悉的气息刚刚离开，庭院里站着一个看起来很聪明的少年，长得与何岳元有几分长相，但看起来更为随和，没那么有张扬。

　　“你是？”那少年略一迟疑，随即笑到，“是大祭司带来的高徒吗？刚才听府里的下人谈起，说混沌宫大祭司带着高徒已经到了。”

　　“叫我小五就好，你刚才，在这里做什么？”

　　“小五仙童，我在这里布置庭院，给明天兄长的沐冠之礼做一些准备。”

　　“兄长？”

　　“嗯，何岳元是我的兄长，我是他的二弟，何峰元。”

　　“哦。你刚才有没有见到，见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小五挠挠头，一时不知该如何向何岳元形容那股熟悉的气息，毕竟那是什么东西，他自己也不知道。

　　“没有吧，”何岳元笑笑，“这边是通往后院仓库的庭院，种植一些寻常花草，平时也只有下人拿东西时才会进进出出，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哦。”

　　“明天就是大哥的重要日子了，我先送仙童回去休息，这边还要准备……”

　　小五盯了何峰元的脸半天，终于还是打断他，“你这个表情，是嫉妒吗？”

　　“……”

　　小五终于还是在耳边一片何峰元“仙童怎会如此说”“大哥的好事也是我的何家的福气”“我是衷心祝福大哥的”等等等的解释中，被他引着往客房走去。

　　他心里想，没错呀，我没看错，师父说过，眼里带笑这个表情代表开心，嘴角微微扬起代表偷着乐……但眼里不带笑意，嘴角却微微扬起就是咬牙切齿了，代表愤恨……而如果这时候还加上一点点期盼的目光，肯定是嫉妒没错了呀。

　　但为什么这个叫何峰元的家伙，就是不肯承认呢？

　　.

　　“师父！”

　　一推门，小五就冲着顾苍生喊到，“师父，你上次说的，那种别人有，自己没有，想要把别人有的抢到自己手上的那种情绪，是叫嫉妒，没错吧？！”

　　顾苍生正发着愁，看见小五这样子，感觉真的一万个头大。

　　这些年，小五学什么都是一看就会，一想就懂，唯有七情这回事，他怎么也体会不到，为此就像较上了劲，一看到各种情绪情感，就要马上指出来，翻来覆去地认上几回。顾苍生感觉自己叫做“烦躁”的那种情绪，都变得越来越浓烈了。

　　见顾苍生不搭话，小五瞅瞅他师父那微微皱起的眉头，又问到：“师父，你这个表情，这种情绪，是感觉到纠结不知道要怎么办，没错吧？”

　　顾苍生重重叹了口气，对徒弟这种“没事就读脸猜猜乐”的日常已然无语，索性跳过直入正题：“我刚才瞅着，感觉何岳元马上就要死了，根本等不到明天沐冠……你说，我到底要不要说啊？”

　　“……”小五愣了下，说：“……你还是别说了吧，这次我们肯定又赚不到钱，还是不要回去挨三长老的骂了吧。

　　顾苍生，三长老不是常说，让你别把看见的倒霉啊，要死啊，这样的事情给人家讲出来嘛！”

　　顾苍生与小五虽然名义上师徒，实际上私底下一直是这种互称名字、师父不像师父徒弟不像徒弟的样子。

　　“……”顾苍生揉了揉额角，苦恼到，“三长老也常说，让你不要随便问人家现在是什么情绪了吧！嫉妒这种感情，不可以随便指出来的啊！”

　　“啊？”小五有点愣，“所以何峰元嫉妒何岳元这种情况，我是不能随便问的是么？”

　　“……”

　　师徒俩一阵沉默，切实感受到，他二人都长了一张不招别人喜欢的嘴。

　　.

　　纠结归纠结，到了传宴的时候，顾苍生还是带着小五，坐到了何府家宴的桌上，和这位不知道大儿子很快就死的何族族长，商量一下明天根本用不上的沐冠礼流程。

　　『……其实商量下丧葬礼流程也是可以的』，顾苍生心里这么想，但觉得为了不挨骂，还是不要讲出来了。反正人早晚都是死，跟自己说不说完全没关系，没必要找上这个晦气。

　　这么想着，他瞅了一眼小五，刚才出门时，自己已经叮嘱过小五了，无论如何，今晚上师徒俩人都闭嘴，严格遵守三长老的安排，谁也不要乱说话了。

　　何府的家宴，桌上坐的人可不少，除了何族族长、族长夫人、明日主角何大公子，还有明日参加典礼的几位长老，明日要帮忙一起主持典礼的几位贵宾，以及何族长的其他几个儿女——当然，也包括何峰元。

　　何万程生有四子三女，和何夫人有的，不过何大公子一个孩子，其他的六个孩子，都是和其他姬妾生的。何万程这个人倒不是花心，就是有点粗，别人一送美人，他就收；美人一投怀送抱，他就同美人好；何夫人本就善妒，这下可把她气个半死。

　　然而何万程每每给夫人道歉，之后又是旧病复发。久而久之，何夫人发现与其管老何，倒不如把他的那些姬妾管住，反正何万程也都无所谓。

　　因而，虽然何万程经常“沾花惹柳”的，后宅倒也没有大权旁落，仍被何夫人抓得死死地，连同几个孩子，都被她管着，到底是不如何大公子最像何府的少爷。

　　也巧了，这位何大公子，从十岁上开始修仙，第一年尚不明显，之后忽然进步神速，如今不过十八岁，已然快证得仙果，可谓是这一辈的凤毛麟角、栋梁之材，谁家教训起孩子来，都会提一句“你看何族的何岳元”云云。

　　眼下，几位长老和贵宾也正纷纷向何族长和何夫人，夸赞何大公子是难得的修仙天才。

　　“族长，”一位长老笑着问到，“时间差不多了，怎么不见岳元啊？”

　　“哈哈，”何万程摸了摸本来就很短的络腮胡，道：“岳元他说希望在沐冠礼前能证得仙果，今天也不忘修炼，刚有一点时间，又修炼去了。”

　　闻言，顾苍生一愣，在一片夸赞中，看了何万程一眼。

　　何万程是认真的。

　　那就更奇怪了！证仙果何其困难，如何这位何大公子，就肯定自己今晚临时抱佛脚，就一定能够有用呢？

　　另一边。小五看了一眼何峰元。纯粹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桌子忽然抖了一下，把小五之前瞅着的那颗花生米给震掉了。

　　那是何峰元放在桌子下面的手，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忽然一抖碰在了桌子上。

　　『是兴奋吧？』小五悄悄猜，『肯定是，我绝对没看错！哎呀，就是不能问，真烦。』

　　正此时，忽然，门外一个下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一步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哭喊着：

　　“老…老爷！老爷！不…不好了！大少爷他不好了！”

　　何万程猛一起身，撞在桌上，一桌家宴，彻底粉碎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