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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药浴 ...

  •   灵枢院,别院。

      “你又输了。”水色衣袖中伸出一只纤纤素手,落下了一只黑子。

      “哎,你也知道,我很不擅长这种事情……若是柒柒在,倒是能赢你~”一身便衣坐姿不雅,还摇着一把大蒲扇的伍耹,大喇喇地往右侧窗户栏上一靠,看了看午后阳光明媚的样子,“今天天气还挺好!”

      对面对弈的云烟看他这样子,无奈摇摇头,随意拨了两下,算是把棋子装筐,“何柒?我倒是没见过他和谁下棋,自打我来这仙郡三十几年里,从来见他和谁都是冷着一张脸~尤其跟我更是不对付,你又不是不知道~”

      “小蓝的事情啊……哎,这也怪不了柒柒吧!那时候四处混战,很多事情身不由己的。”

      “哼!”云烟闻言冷哼一声,啪地拍在桌子上,“什么身不由己?!你当我不知道?当年就是他主战,攻打鲤妖一族,若不是念在你的那点旧情上,我早就…………算了!”

      “你别恼他,这事我也有责任,当年带兵打进鲤宫的还是我,手上没少粘血…鲤后那件事,真的抱歉!……说起来,小蓝现在知道吗?”伍耹往窗外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窗户外,一个约莫才十岁出头,扎着双麻花,身着海蓝色衣裙的小女孩,在一片晚春的落花里,正开开心心修剪花木。

      “……这孩子,因为长得慢,一直以为自己是灵族器灵一脉……还是别让她伤心了~但话说回来,何柒可能是知道了。”云烟也往窗外望去,看到小女孩时,眼里是慈母一般的温柔。

      “他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嗨~”伍耹惊讶地忍不住大了声,惊动了外面的小女孩,忙换上笑容和她打了个招呼,接了小家伙高兴送来的一只白芍后,继而又在她欢快远去的脚步声里压低了嗓音,“他怎么能知道,那件事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云烟白了他一眼,说:“你当都和你一样迟钝~何柒虽说才在这待了几日,但他生性敏感多疑,把灵枢院里的人摸的一清二楚。他不是每日需要按你说那个方子在药浴么,小蓝有次负责给他加水,顺嘴就说了一句‘你也每天都要泡泡水才行啊?’,结果你知道他问了什么,他问小蓝‘你在水里比地上更自在吧?’,小孩子不懂还觉得他怎么那么神,还高兴的回来跟我讲呢!”

      “……这么说,他已经猜到小蓝不是器灵,而是水妖一族了?”

      “不止,我猜,加上我和小蓝的关系,还有对他这个态度,他估计已经明白个七八分了。”

      伍耹沉吟了一下,“那他应该也知道我当时瞒他的事情了。”

      .

      何柒醒来时,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帘,落在房间的地上。他打谅了一下,这是灵枢院的布置,但不是他原来住的那间屋子,倒像是在灵枢院后的别院里,这别院可是云院长自用的!意识到这里,他愣了一下,凭云烟和他的仇,怎么会让他……

      他慢慢撑起身体,感觉这一觉睡得难得的踏实,身上仍旧难捱,精神竟好了许多,没有之前那种恍恍惚惚的晃动感。虽然人还是几乎没有法力,但那种失控感却下降了很多,让自己觉得没有那么恍惚和害怕了。

      『难道是药的作用…』,想到伍耹在车上给自己喂药的事情,何柒心里涌上一股复杂感,推开了房门。

      外厅里,他望着窗边倚坐的两人一片错愕。

      .

      伍耹看着何柒呆站在房门口,忍不住笑了,“你醒了?已经过午时了,稍微吃点东西,一会儿要药浴……嗯?怎么啦?”

      何柒垂下嘴角,半响都没有动。

      “别站着了。”伍耹刚靠近了一步,却看见何柒避开,侧身闪在一旁,微微愣住了。

      “何柒,”云烟打破这僵局,“过来坐吧,吃点东西,你刚睡了两天两夜,人很虚,现在还不能久站。”

      闻言,一丝讶然从何柒脸上闪过,『我竟然睡了那么久?』

      趁着他发呆这功夫,伍耹又靠前一步扶住了他,半裹挟着把他带到桌前,早有侍者听云烟传唤,端了一份药膳粥过来。何柒盯着那勺半响,最终抓起开始用餐,手还有一点抖,偶尔撒一些到桌面上……用过不到小半份,就放下了,这么一会儿,他又出了满头虚汗。

      稍坐一会儿就要去药浴,这几乎是何柒昏时醒后每日必行的治疗。说实话,他打心里害怕药浴,药浴后要行功,强行推动血脉,打通受伤淤阻的脏腑经络,之前很多次突然发病崩溃,就是在行功时忍不住害怕到发疯的。

      “……能不能不去?”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云烟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重复道:“不去什么?”

      正要伸手给何柒擦汗的伍耹瞥见他悄悄把发颤的指尖往袖子里藏了藏,抿紧了薄唇,又不吭声了。

      “不想去药浴?…嗯?为什么?”伍耹从袖子里掏出块帕子,往何柒额上一按,状似随意地问。

      谁料何柒一点不领情,猛然站起,帕子啪地掉了。他顾不上自己起得太猛有些发晕,就冲着多管闲事的伍耹吼:“我不想活了!想找死!行不行?!”

      这声音太响,以至于刚进屋的学徒都吓一跳,迟疑了一下,才对着云烟报告:“云…云院,药浴…备好了。”

      云烟还没来及说什么,何柒已经大跨步走到门口,冲着那学徒吼:“去!我去!我自己去!”言罢,就甩了袖子出去,还勾断了门帘上的一串珠子,当啷啷的掉了一地。

      那学徒愣了一瞬,赶紧追出去了。

      等到珠子都不响了,从刚才起就有些惊异的云烟才愕然道:“……他怎么突然就发上脾气了?之前疼到发狂,也没见他这样啊~这是,伤好些,突然有精神了?”

      伍耹一脸无奈,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

      “他呀,这是撒娇呢~”

      .

      药浴室,隔间。

      “出去!”

      喝退了医者,又把衣物胡乱扔在地上,刚泡进药浴的何柒,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赌气一般的行径,把脸埋进双手里。

      他觉得有些丢人。自打醒来以后,除了完全失控的那些时候,他还没有这样发过脾气。虽然不愿,但多数也都坚持着撑下来了,怎么今天在那人面前,就如此沉不住气。

      实在是,太……

      结果,伍耹进来时,正看见他泡在浴桶里,背对门,像个受伤的兽类一样把自己埋起来。那脊骨嶙峋,节节隆起,孤独地撑住最后的尊严。连自己靠近都没有发觉。

      又靠近了几步,时隔三十多年,伍耹终于又一次可以端详他这位旧情人的背。

      是啊,旧情人。许多人都说他们两人是老对头,却都不知道,他们也曾经有过亲密的时光。

      那时候,何柒的背还不像现在这样遍体鳞伤,莲华钟造成的伤痕是无法消退的。他曾经也很瘦,但不像现在瘦的几乎就是一把骨头;他的皮肤过去也不算细腻,但不像现在这样如同枯草一样毫无光泽。

      这样想着,伍耹把手轻轻搭在了那布满细小伤痕的肩上……

      “出去!!!”

      “是我。”

      伍耹感到手下的身躯一下子就僵住了,过了好久,才颤声着:“…………你进来做什么?”

      “行功啊,”伍耹捞了澡巾擦拭着,“今天是我来给你行功。”

      “你…行功?”那声音完全哑了,嘶声道,“听闻这三年你从没有来过,你知道怎么行功?!”

      “三十年没有任何回音,你觉得我会需要你?!”

      “我用不着你!我哪会用得着你?!”

      ……

      空气静止了,只听见水声滴答滴答。

      “嗯,”伍耹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好像完全不受影响,“我来行功你会少疼一些。”

      “滚!!!!!!”

      何柒倏然转过身来,他的眼眶全红了。

      “我不要你!是我不要你!”

      “你滚出去!!!你滚出去啊!!!”

      伍耹半蹲下来,一只手按住他的肩,“我一会儿滚出去,等今天行功结束以后,自然会滚出去的。”

      “不要……我不要你……”何柒闭上了眼睛,“我宁可一会儿疼死,不要你,不要……”

      回应他的却是短暂的沉默。接着,一股浑厚的内力从皮肤相接地方传来,流淌进他枯竭重损的经脉。

      是真的,何柒悲哀地想,果然比过去那些医修温柔了很多,那些受损的地方,他都小心的修补着滋养着,确确实实没有那么痛。

      ……但心里好痛啊,怎么忽然就那么痛呢,怎么这次反而没有发疯,而是一直清醒着。

      为什么呢?

      .

      伍耹小心控制着,让内力一点点流过脏腑中的累累伤痕。他看见了针刑留下的痕迹,在经络里,有一些如针尖拉出的细小划痕,触及时何柒都会忍不住地发抖。莲华留下的伤痕是几乎无法修复的,这针刑的伤痕会一直留在经络里,每次有内力流过时,每次施法时,都会产生剧痛。所以受过针刑的人自然就『法力全失』,并非是没有法力了,而是痛到不敢再用。

      两个时辰过去,就算是内力深厚的伍耹,也在这种精微操作下累得脱力。他刚挪开手,就听见那同样累极了的人再次下了逐客令。

      “……出去。”

      “我先扶你出来,别在水里受凉…”

      “出去!!!”

      ……

      门轻轻被掩上了,隐约传来叫医修的声音。

      何柒两手死死抓住桶沿,把额头抵上去,双肩止不住地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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