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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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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六,濛濛细雨浸湿衣裙,发髻。她特意穿上那件广袖石榴裙,站在门口一整日。
人们都不知她是怎么了,看她像看傻子。侍卫站在门前,只要她不去就不会拦。由着她在那化作雕像。
子夜,夜空沉暗,无月无星,一丝光亮都不见,那双眸子也彻底黑寂。
凌晨了,雅珠过来问:“好端端这是怎么了?”
阿夏目光空洞,浓浓的悲伤和绝望,似有实形。
许久她问:“今日是六月十六吗?”
“是啊”这个日子有什么特殊吗?雅珠不解。
她什么都未说,整个人都黯淡了,了无生气。她未哭,却让旁人为之心酸。雅珠不知她是怎么了?只想着说些宽慰的话哄哄她,福至心灵忽然想到:“今年有闰月,闰六月,还有一个六月十六呢!”
空洞的眼睛又有了一丝光亮,眼泪大滴大滴往下落,落在地上甚至能听见声响,她颤声问:“真的吗?”
雅珠点点头:“这还有假!”
还有一个六月,他一定会来。她一日日等着,盼着。她的阿三从来不会骗她,可能下个六月十六就回来接她。
默然一步步往回走,背影寂寥凄凉,像是全世界都置于身外。
她想的人还未到,斡戈就回来了。
他当着满朝文武许诺下的礼物,以这江山大统做为小皇子百天贺礼。真真儿是份大礼,前无古人的大礼。
得胜归来那日,声势之浩荡,越过层层宫阙,传到宫中众人耳中。完颜濯下令:不许向皇后透露半个字,违令者斩!
朝堂之中,斡戈以军姿跪在堂下,圣上声若浩海:“兵贵神速,乘敌之不及,南院大王功不可没。但汝攻入祁国京都下令军士肆意烧杀抢掠三日,以作犒赏。其暴行,罪不可恕!着,收回兵权,褫夺功名,革职查办!”
斡戈双膝跪地,高呼:“谢主隆恩!”
兴无名之师,这大概是自古以来落得最好下场的一位。
此战,朝廷没出一分一毫,收了斡戈兵权没费一兵一卒,明眼人都看出,真正赢家究竟是谁?
战后,最重要是安抚民心。完颜濯下旨:命离恕为钦差,前往南方诸地,以慰民心。
希望此行能助离恕消除心中业障。
离恕看着眼前这位挚友,深叹:人间帝王,诸业加身,此生已然超脱不出。
九十九阶高台,完颜濯独立其上,万分孤寂寒凉。
他想:她若能在身侧该有多好?
.......
斡戈此行收获颇丰,祁国皇宫对外封锁,搜刮一空,虽然大部分都被论功行赏,赏给几位将领,但落到他手中那些依旧可以用金山银海来形容。
所以,革职查办吗?他乐得清闲,做个富贵闲人,最好以后都能逍遥自在。
不仅这些,他差人找出祁国皇室宗谱,九族之内凡男子一律处死,女子充作官妓或奴隶,永远不得赎出贱籍。
尤其几位公主,更是难逃厄运,惨遭污辱,眼睁睁看着自己夫家、母族全部被处死,千里迢迢押解赶赴盛京。
当阿夏看见面前几位时根本认不出,斡戈坐在正堂太师椅上小酌,轻声说道:“你们姊妹许久没见,不去叙叙旧吗?”
姊妹?阿夏细细看去,那眉眼之间似有几分熟悉,可她想不起。
一个明显身怀六甲的孕妇四脚并用爬到她跟前,拽着她衣裙泣泪祈求道:“阿夏,我的好妹妹,我是九姐姐啊!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谁能想,一个傻子,竟能安然活下来,还成了她们救命稻草。
救?怎么救?她自己都不知怎么活着?
阿夏终于认出,眼前这位是谁,茫然叫了声:“九姐姐...”
“是是...是我,阿夏还记得吗?以前九姐姐经常给你糖吃?”这傻子终于记起了!九公主喜出望外,念叨着从前对阿夏的好:“九姐姐最疼阿夏了,还给过阿夏糕点糖果!”
天生尊贵又如何?她们哪里还有往昔半分矜贵风光?
几人见她好端端的,小脸白净,衣物整洁,都过来拽着这跟救命稻草,拉拉扯扯几乎要将阿夏撕开分了。
她四顾茫然,只觉惊悚可怕。
斡戈一手撑着头,挑了下眉问:“许久未见不觉想念吗?她们可是你一起长大的亲姐妹?”
阿夏举足失措,呆在那,别人哭,她也跟着掉眼泪,哭声淹没在一众声音中,许久却是问出一句:“姐姐饿吗?”
“哈哈哈哈......”斡戈被逗笑。
她当真跑出去,转眼回来,拿着两块刚出锅的蒸饼。
可当她去而复返,堂下人已然消失不见。
她拿着蒸饼愣在原地,斡戈挑了下眉,收敛起笑意,沉声问:“是你的吗?你凭什么拿给她们?”
阿夏被问住,怔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
他当着她的面下令将这几人送去妓坊,写好牌面是‘祁国公主’任她们死就死,活就活,堂堂公主如今活得连牲口都不如。
然后讽刺道:“他们当初若是送个常人过来,还能为她们求求情!送个傻子来,那便也不用指望了!”
阿夏终于想通,可能他除了心情不好,还有嫌弃自己傻。她开始刻意躲着他,做着他所吩咐的活计,并且尽量不出现在他面前。像个贼一样,东躲西藏,怕碍着他的眼。
可这样,他又不顺心了。
一阵打砸摔甩,屋里几乎没有落脚地方,他说了句:“人都死了吗?不知道进来收拾?!”
声音不大不小,院里没有旁人,只有阿夏能听到。
犹豫许久,阿夏小心翼翼磨蹭进去收拾。瓷片很锋利,不小心就会割破手指,她浑然不顾,只想着能快点收拾完出去。
不想让她好过,可是当看见落在碎渣上的血珠时,又会不自觉恼火。
晚上,他去后院找了个看着顺眼的叫进房里,让阿夏就在一旁伺候。
他很喜欢这床,她站在回廊,能将里面情景看得一清二楚。云雨之后,她端茶倒水将人伺候的舒舒服服,看得旁人咋舌。斡戈毫不怜香惜玉捏着那女子的小脸说:“跟谁学的这般勾人?”
这女子清丽可人,只被宠幸过一次,斡戈还在半夜就离开了,成了后院一众女人间的笑柄。这回是打定主意,也不顾礼仪廉耻了,非得要为自己争下这口气。
她也确实如愿以偿,接下来几日,夜夜都由她侍寝。
慢慢她发现,斡戈总在与她欢好时,看着另一个女子。嫉妒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恣意疯长之后,便就不受人控制。
清晨,她为斡戈更衣之后,转身看见阿夏端来水,忙抢过去,指尖相触时,被划了下。
“啪!”
一声清脆,小脸歪向一边。
女子捧着手,指责道:“大胆奴才,竟然敢伤我!”
房间里莫名安静,她转过身,与斡戈撒娇:“王爷,您瞧,我都被她划伤了!”
根本看不见伤口,倒是那小脸上赫然显出巴掌印,迅速红肿,脸侧还被划伤显出血痕。
阿夏垂下头,缩着脖子,很害怕他会发火。
斡戈揽着女子肩膀走出屋子,女子小鸟依人在他怀里,一直到王府大门,他突然将人推开,女子这才发觉不对。为时已晚,斡戈说:“放你一条生路,走吧!”
她能走去哪?家乡远在千里之外,这样出去流落街头,焉能有活路?
刚想哭求,斡戈摆了摆手,立即有侍卫过来捂住嘴将她拉出去,扔到大街上。侍卫前脚走,立马有人上前调戏......
而他,独坐幽静处,许久许久......
.......
雅珠让她收拾几件衣服,说是城外农场正是忙时,让她过去帮忙。
阿夏抱着小包袱,乖乖听话过去,农场管事是位大叔,雅珠嘱咐大叔多多照应着点。大叔笑呵呵应下,给她指派住处,端来吃食,然后带她去农田,教她割稻子。
她笨手笨脚,但格外听话,别人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又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她睁着一双大眼,格外警醒。
每日早起晚睡,有干不完的活,干完农田里的,还要放牛牧羊喂马,大叔吩咐什么她就做什么,整天不得闲,忙到没有时间去想其他的。
闰月下旬某一天,她去洗衣服,有一女子正巧在下游饮水。女子抬头时不由愣住,怔了许久,开口唤道:“我的小祖宗呦......”
阿夏闻声抬起头,揉了揉眼,面前人还在。她依旧不敢相信,捧起水拍在脸上,泪水滚烫随着水珠一起落下。
“我的小祖宗呦!你怎么...怎么...”她只说了一半,便再也发不出声。快跑几步过去,淌过小河,拉着阿夏的小手。用衣袖擦了又擦眼前仍旧模糊不堪。
阿夏一把抱住她,就像是怕她跑了一般,嘴里一直唤着:“绣彩!绣彩!绣彩!......”
重聚的喜悦,让两人流干了眼泪。
阿夏红肿这一双眼睛问:“你怎么在这儿?嬷嬷呢?”
绣彩别过脸好不容易止住哭意,瞬时又泪如雨下。阿夏出嫁那天,送亲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去的。这是嬷嬷想到最坏的结果,但真就被她猜着了,却还是来了。
嬷嬷不让绣彩去,为此费劲心力打点关系,她说总得有人留下才行,没准哪天还能遇见公主,得要留下个人等着她才行。
敌军兵临城下之后,皇宫里就乱了,宫女太监私逃者不在少数。宫门口的侍卫拦不住,都是为了活着,如何能阻拦别人活路?
等到京城被攻破那日,再想逃都晚了,斡戈率兵攻入皇宫,下令封锁,能够逃出生天者寥寥无几。
绣彩很幸运,她早两日遇见孟星辰,没有经历那些。孟星辰将她带出来。东躲西藏一路惊险行来。
对了,他呢?绣彩回头四处寻望,终于在远处树荫下寻见他身影。
自己这身体......已是有缘无分,何必徒增伤感?但终究忍不住,看见她了,就想着,还想离近些,还想看清些,还想抱抱她。
“阿三!阿三!阿三!......”她兴奋的一连叫了好多声,松开绣彩,朝着他跑过去。就知道,他一定回来,一定回来接自己。
软软一团扑了满怀,孟星辰接住她,展开双臂将她搂在怀里,紧紧地,真想这辈子都不松开。
这辈子唯有将她抱在怀里方觉心安。
绣彩捂住眼,光天化日之下,这小祖宗怎么这般胆大?还有孟星辰,看着人模狗样,怎么能占人家女孩家家的便宜?
两人抱在一块,即使什么都不说也觉得满足。
实在不成体统,绣彩拽着阿夏衣襟将她俩拉开,挡在前面,再看孟星辰的目光都变了。
孟星辰有点不好意思,挠着头,尴尬至极。忽然瞥见衣服随着河水飘走了,忙去追,追回来之后自觉蹲在河边洗衣服。
那模样与很久之前在村子河边一模一样。
阿夏绕过绣彩,过去趴在他身上,胳膊环住他脖颈,小脸贴着他侧脸,晃晃,十足十撒娇鬼。
绣彩一阵无语,数落道:“我的小祖宗,女孩子家家得要矜持,矜持!哪能这样,男女授受不亲......”
“绣彩姐姐,那个......干粮还在那边,别丢了!麻烦您去看看!”孟星辰打断她,他很庆幸,从未与阿夏说过那些男女伦常,以后亦不会说。找机会也要告诉绣彩才行。
活在这乱世之中已是不易,若还被束缚着,该有多难?
阿夏依依不舍从他背上下来,拿起湿衣服与他一起洗。孟星辰哪里舍得让她做这些,但阿夏执意,她说:“阿夏也很能干呢!以后也能照顾阿三!”
眼角湿润,在她面前哭自觉太丢人,他强忍住说:“这些阿夏都做了,我要做什么?”
这个啊?阿夏想了想说:“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我身边就好!”
血珠自左眼溢出,划过脸颊,留下一行印记。
他家小哭包向来很怕血,他用衣袖抹了把,垂下眼,无人见那只星眸隐在其中浓到化不开的悲凉与无奈。
静默下来,连小河流淌都不再发出声音,风间青草都垂下头,叶尖带着露珠,似在哭泣。
只有阿夏不觉,满心满眼都是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说:“阿夏......”
光是叫出做这个名字都觉得心疼,之前计划如今看来......他顿了顿,压下喉间那口腥甜,说:“阿夏等等我好吗?等我计划周全,再将你救出来!”
阿夏笑得甜美,毫不迟疑点点头:“嗯嗯!”
这样又乖巧,又懂事的女孩,谁会不爱呢?
河水清透,阳光洒在上面一片金灿灿,她身上也发着光,眼睛笑成月牙儿,日月星辰都不及的明媚璀璨。孟星辰想啊,或许她当初不遇见自己也会有其他男子,懂她护她,捧在掌心珍爱一辈子。
绣彩拿着包裹返回来,将孟星辰挤到一边,拿出里面尚算松软的糕饼给阿夏:“快尝尝,挺好吃呢!”
阿夏接过来,咬了一小口,抿着嘴,含着笑意甜蜜蜜的。
绣彩接过她手里活计,麻利挽起袖子干活,阿夏喂给她一口,绣彩却说:“起开起开,别碍事!笨手笨脚的!”
阿夏撅着小嘴,有点点小委屈,转而拿着糕饼喂给阿三,他有些不好意思,奈何阿夏满眼期待,羞红着脸张嘴咬了口,只觉得比枫糖还甜。
绣彩气不打一出来,叫孟星辰别偷懒,赶紧干活。
久违重逢,并没有很多时间给她们。
大叔找过来,赶着两匹马,让她洗完衣服顺便给马洗澡刷毛。没办法,小姑娘听话是真,但重活干不动,牧羊回来总会少几只,唯独洗洗弄弄做的认真仔细还未出过错。
孟星辰和绣彩躲避不及,只能与阿夏隔开离远,远远看去就像一对平常夫妻。
大叔看了眼,也没多想。
阿夏不解,但方才绣彩嘱咐她别说话,她就乖乖闭嘴什么都没说。
稍时,大叔走远,孟星辰与她解释:“别怕,只是不想他注意到我们,就当做.......”
“你就哄着她!”绣彩瞪他一眼,对阿夏说:“被他知道我们认识你,恐怕连我们都会被抓起来,还怎么救你出来?!”
绣彩说的直白,以至于回去,阿夏再面对大叔紧张的不行,垂着头,像是小孩做错事了一般。
大叔问她怎么了?阿夏摇摇头,抿紧嘴什么都没说。
夜里都睡下了,唯独她睡不着,兴奋之余又有些担心,害怕他们会突然消失不见。但阿三说了,他们就在外面守着,明天就会再见。
阿三从来没骗她,他说过带着自己找嬷嬷和绣彩,就真的找来了。他说等及笄接她走,虽然晚了几天,但他来了啊!
她悄悄走到帐篷外,夜空璀璨月朗星明,虫鸣轻悦,一切都是那般美好。晚风吹过,发丝轻轻拂过面颊,她闭上眼,歪着头,熏风温兮一如他怀里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