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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拒绝一只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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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尼语气平静:“对付你们这样的绰绰有余。”
那人穿着洁白的长袍,赤足从黑暗的角落里缓步走向表情愠怒的兰尼,嘴角勾起嘲讽的冷笑:“现在,你只是个满世界逃窜的共享新郎,连我养的蛊虫都能绊住你。”
兰尼毫不意外:“哦,那条虫子你养的?难怪那么伤风败俗。”
对于兰尼的讥讽,白袍少年不以为意:“呵。对付你这种卑鄙龌龊的人,就要采取非正常手段。”
兰尼身量极高,居高临下地俯视白袍少年,朗声说道:“那你可真豁得出去,为了暗度陈仓,不惜和虫子共享肉身和姓名。说吧,你的目的又什么。”
“没错,我才是真正的星舟,”白袍少年慷慨陈词,激昂的语气仿佛马上就要当场引颈高歌,“今日我将大仇得报,我当然要来见证神的陨落,新世界的开始。”
白袍少年看起来只是十六七岁的男孩子,若按地球的规矩,他其实尚未成年。少年人总是容易热血过头,在冲动的驱使下挥洒青春和生命。因此,兰尼对他不免多了几分宽容。
兰尼随意拣了块平坦的黑金石当椅子坐下,整个人惬意地往后靠着,然后扬起下巴,眼神往下看,视线落在少年紧握的拳头上:“说说看,你的大仇是什么?”
白袍少年抬手画了个圈,圈中浮现阳光灿烂的卡梅利雅:“看在你失忆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但这不是为了我的倾诉欲,是为死不瞑目的族人鸣不平,为我们载一抱素的领主讨说法。”
兰尼垂眸注视白袍少年,敛容正色:“说吧,我将洗耳恭听。”
白袍少年“星舟”双手结“虚空印”,神情变得格外哀伤、悲恸。
随着法术的施加“虚空”里的幻镜开始像电影那样有光有影有声有色地活动起来。
圣城卡梅利雅某个风和日丽、晴空万里的好天气,所有人都和往常一样按部就班,过着情景空闲、无拘无束的日子,安稳、平静、幸福。
街上露天市场有许多售卖水果、蔬菜、肉、蛋、奶的小摊贩,女士们挽着篮子货比三家。
由于卡梅利雅漫长的夏季暖和而不燥热,露天市场不仅售卖生鲜,也售卖饮品和熟食。许多年轻人特别热衷一种用香料、香草或鲜花冷浸制成的“香饮子”,热饮芳香扑鼻、颊齿生香,冷饮冷香沁脾、幽香清冽。
圣城的主教们穿着银白色的盛装、戴着小礼帽,为信徒们传道授业,解惑答疑。
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可灾难总是突如其来。夏天从来不下雨的卡梅利雅,城市上方乌云密布、响雷阵阵。
暴雨突然而至,街上行人根本来不及躲。
圣城有完善、良好的地下水道,直径大道可以造矮屋住人。况且圣城正中央,是帝国次神之首北方领主弥波的神庙,神庙另一侧是教皇的圣殿。
就算地下水道顶不住,圣城还有神明的保护。
然而,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这场雨瓢泼大雨下了整整一个月,最终水位越涨越高,酿成排山倒海的洪水,冲垮了卡梅利雅。
北方领主没有露面,光凭教皇之力根本无力回天。
这下,所有人都开始疯传:次神弥波背叛了主神,抛弃的子民,暴雨和洪水就是主神降下的惩罚。主神弃绝了卡梅利雅。
谣言尘嚣甚上,备受尊崇的卡梅利雅家族一夜之间沦为众矢之的。
白袍少年望着“虚空”里再现的“卡梅利雅之劫”悲从中来,佝偻着身子泪流满面,颤抖的双手几乎无法维持“虚空”的手印。
所有高大、巍峨、庄严的建筑都坍塌了;精心修剪养护的植物冲毁了;圣城所有动物都是被豢养的,同样也被淹死了。
各种有着第二特征的美丽的低等奴仆甚至被贵族当作保命的踏脚石,温顺的奴仆忍受着痛苦安静地死去了。
最后一批人们最终也被洪水吞没,找不到任何出口,寻不着任何栖息的高地,只能耗尽体力渐渐沉下水底,他们本能地张大嘴巴,却无法呼吸,只能在无声的呼救中死去。
无数死去的人们生前纤细优美而富含力量的身躯水泡得发白、发胀,皂化肌肤泛着滑腻恶心光泽,腐烂的面庞完全脱离“人”的范畴,只有依然柔软摇曳的秀发令他们浮起的尸首看起来像个面目惊悚的巨人——腐烂的巨人。
四方领主从遥远的费沙维赶到时,浩劫已经结束。术法能让建筑和植物“恢复原状”,却无法复活死去的生灵。
兰尼在孤儿院长大,对苦难天然就能感同身受。目睹一座城池的覆灭,看着真美善毁于一旦,他不禁微微湿润了眼眶:“我很抱歉。”
他本来想说的是,“我确认卡梅利雅之殇不是我做的,但目睹人间惨剧,我很抱歉此刻我无能为力”,结果因为情绪低落,说成了“我很抱歉”。
这下被白袍少年逮住了话柄。白袍少年愤怒地收了虚空手印,改成“归命合掌”,并低头轻声念了几句咒语。
施法结束,法阵开启。法阵正中央传来熟悉的笑声:“嘻嘻,我们又见面了。”
欢喜的声音中带着阴柔的邪气——是星舟,痴情蛊星舟。
兰尼看向它,笑问:“你方才,上哪儿去了?”
星舟走到兰尼身旁,隔了半臂的距离坐下,嘻嘻笑道:“一个你猜不到的好地方。”
兰尼了然:“他把你关起来了?”
星舟悄悄挪动,又靠近了些:“你猜?”
兰尼抓住它蠢蠢欲动的“手”,似笑非笑:“我猜你命不久矣。”
“你猜得这准,”星舟将躯壳依附在兰尼身侧,“自从你进入试炼,我就注定没命了。不过,那又怎样,我这短暂的生涯也算是值回本钱,毕竟,有你跟我一起共赴轮回。”
这时,兰尼才猛然发现,星舟已经维持不住人形,变成了半人半虫的怪物。上半身还是清秀少年的模样,下半身完全是条白色的巨“蚕”,一节一节腹足紧紧地吸附在他身上,柔软无骨的虫类触感伴随着虫体不可控的、规律的蠕动。
被成年人那么大的软体动物吸附住半边身体的感觉可太糟了。
更可怕的是,星舟将头靠在他肩膀上,而那头也开始渐渐的变回了“蚕”的头!“蚕”的口器正对着他的脖子!缠住他手臂的“手”也变成了“蚕”的腹足!还有许多毛扎扎软趴趴的肉刺扎入他的皮肤!
从远处看,兰尼被一条一米八长、身子又白又软的节肢软体虫给叮咬住了。最令人恶心的是一节一节的虫体,皮是皱起来的,腹足上方还有异化成眼睛的黑色圆点!
兰尼被它的腹足和肉刺紧紧地抓住,丝毫不得动弹。于此同时,它的口器开始吐丝。质地类似于蚕丝,却比蚕丝更为柔韧粘黏,一圈一圈地将兰尼和它自己都包裹在里面。
兰尼并不害怕,但软体动物的触感令他不适。幸好右手还能动弹。于是他便用摊开右手掌心,结出一朵巨大的紫色睡莲,放到左侧的虫体上。
睡莲一附着阴邪的虫体就生出无数的根系,和虫体连接在一起,源源不断地吸收、邪气,净化虫体,直到睡莲彻底变成黑色,然后枯萎脱落。
一朵不够,兰尼干脆在虫体上多种了几朵。
在兰尼跌坐手结睡莲时,虫体上十几对眼睛还滴溜溜地转动着——吐丝完的“蚕”不能动弹,它只能用阴森的眼神来表达警告。不过这并没有什么用,蚕的眼睛在头部下方,看不见东西,只有感光作用。
“蚕”依赖于触觉和嗅觉生活,净化它只会事半功倍。
茧还没破,虫体开始一块接一块地蜕皮。每蜕掉一块皮,就多露出一些人样儿。
兰尼试着在它的口器里放了一朵睡莲。睡莲的根系蔓延“蚕”上半身,然后,它开始加速蜕皮。
几分钟后,它蜕变成口噙睡莲的少年,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要真正地化蝶了。”
自它被培育成功起,弑神就它的存在目的。因此,如果没有兰尼的净化,原本它只会作为一条虫子死去,根本无法化蝶的。
兰尼神情疲倦,闻言面无表情地说:“你化蝶与我何干?”
星舟蜕皮后连带着把之前阴柔的邪气也褪掉了。说话变温吞许多:“化蝶后,会产卵。可以养小蝶。但是我没有种子,你能借我一些吗?”
???
这也是能借的吗?
兰尼被逗笑了:“不能。”
星舟想了想,说:“我用秘密跟你交换。”
兰尼没想到化蝶后的虫子会变傻,于是挑眉,忍笑行骗道:“什么秘密?先说来听听。”
星舟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手臂山,“我是星舟以自己肉身为器皿培养的。”
也就是说,外面那个穿白袍的星舟其实只是魂体,躯壳早就没了。
兰尼无情打断:“毫无价值的秘密。”
星舟想了想,又说:“我之前其实没有自我意识,只能听从于星舟。如果稍有反抗不按照指令干活,就会非常痛苦。”
兰尼:“弥波是他什么人?”
星舟小心翼翼地看着兰尼,一字一句地说:“他是卡梅利雅家族的骑士,要找你复仇。”
被包在白色的虫茧里,呼吸都有些凝滞。
而且乌姆尔消停了一会儿后,又开始唠叨:“你在里面乐不思蜀了?我在门外腿都站酸了。”
同时还有十一世的声音。十一世在旁边严肃地制止乌姆尔,让他“消停点”。
结果招徕乌姆尔不满的吐槽:“你真古板……”
十一世语气慈悲:“Father奖励你吃铁拐敲肉好不好?”
兰尼被吵得脑壳痛,皱眉制止:“别吵,我马上就出来了。”
撕开“蚕”茧前,星舟满怀希冀地问:“出去后,我可以跟着你吗?”
兰尼毫不犹豫地拒绝:“不可以。但教皇冕下应该会替你找个收容所。”
星舟收摇摇头:“那……还是不麻烦十一世冕下了。我想去外面过自由自在的日子,不想去收容所当寄生虫。”
兰尼颔首:“随你。”
白袍少年见蚕茧被撕开了,立即刑法都走上前查看。谁知紧接着,里面出来两个大活人:“你们,没死?”
兰尼:“是的,很遗憾我暂时还不能和你作伴。”
白袍少年歇斯底里地发狂:“怎么可能!你明明就是万无一失的方法,只要它将尾针扎入你体内,在你身上产卵,你就出不来了——你是怎么出来的?”
躲在兰尼身后的星舟扇动翅膀飞了出来,怯生生地说:“他救了我。我不想死了,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就出来了。”
濒临崩溃的白袍少年向兰尼连连逼问:“你连虫子都救,为什么当年不肯放过他?你为什么要降下神谕惩罚对你忠心耿耿的人?你真的相信他那样对你一片冰心,会背叛你?”
兰尼眼前浮现初见时,那个穿花朵重工刺绣呢子罩衫、白色手工袜、簪花小皮鞋的贵族少年
温柔可怜的样子,心一软,便脱口而出:“我相信他是好孩子。他变成如今这样,以前那个我确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白袍少年冷笑;“他已经不在了,你的歉意他已经收不到了。”
兰尼望着脸上挂满血泪的少年,认真地纠正:“不,我见过他。他只是躲起来了。”
少年有些意外,扬起血泪横流的脸,迫切地望着兰尼,追问到:“他为什么要躲?”
兰尼沉吟道:“我也不知,以前的事我不记得,要想揭开当年的谜团,得先找到他。”
“你们走吧。”话音刚落,他们所处的这个芥子空间开始坍塌。周围像燃耗的报纸般卷曲、焚毁,直到化作灰烬。
小蝴蝶星舟借机扑着翅膀飞向了远方。
兰尼耳畔传来一个威胁的声音:“在你还卡梅利雅清白前,我会一直跟着你。”
兰尼循声低头看去,视线落在手腕上。
左手手腕缠绕手腕一圈繁复的血色铭文,在光线底下熠熠生辉。
这是方才白袍少年燃烧魂魄给他施加的诅咒。
手腕被人握住,温热的气息驱走凉意:“这什么鬼东西?我帮你去掉。”
兰尼笑问:“很丑吗?”
乌姆尔生气了:“难道你想让他一直跟着你?”
十一世面无表情地提醒:“抓紧时间吃饭休息,下一次试炼随时会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