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历史NO.1》桃子和苦酒

8、Chapter 8 我偏爱一只

　　“你这疯魔头”十一世手心结印，圣光驱散了阴霾，“不要让你肮脏的极渊玷污这至洁的圣城。”

　　乌姆尔变回人身，歪头看向十一世，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刚才那条卑鄙下流的臭虫难道是极渊来的？”

　　“……”

　　十一世哑口无言，甚至觉得脸有些痛。正想找机会反唇相讥，但法阵突然重新起了波澜。

　　乌姆尔竖起食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它有动静了。”

　　十一世转头看去，目之所及之处，皆是法阵波动的光晕，正中央显示出兰尼所在房间的最新投射。虫已经醒来，正对兰尼上下其手。兰尼躲也躲不得，僵着身子靠在椅背故作轻松：“不打算告诉我你的名字？”

　　虫不答话，掰正兰尼的脸不满地嘟囔：“你在紧张。跟我这样的美人在一起，你为何要紧张？”

　　兰尼神情肃穆，顺着它的话，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因为你美。”话音刚落，虫忽然暴怒。忽忽如雷的咆哮声像如海啸般灌满整个芥子空间，染血的茶花从天而降，纷纷扬扬好不凄厉。

　　漫天血色花雨中，兰尼绷直脊背，脑海飞速计算从哪个角度反戎一击能在最短时间内控制突然发狂的人形蛊虫。

　　但蛊虫警惕性极高，弹指间踩着兰尼大腿一骨碌站起身，漆黑的复眼居高临下地睥睨兰尼，语气凌然，“男人总是这样撒谎成性！连所谓的神也不例外！”

　　说话间，它脸上的虫鳞簌簌掉落，然后化作带血的茶花花瓣，飞舞起来，萦绕着兰尼。

　　兰尼能感觉到，那些花瓣都带着嚣嚣杀意。

　　“唉……”瞬间失去了主动权，不得不主动示好。兰尼假装无可奈何地叹气，故作慵懒地往天鹅绒软椅上一靠，不动声色地释放具有驯服作用的信息素，华贵、浓郁的睡莲香随着波动弥漫满屋。

　　在信息素的驯服下，蛊虫凶横的表情开始变得柔和，攻击性急遽减弱。

　　然后，兰尼轻笑着伸出手，用温热的手指握住它洁白纤细的足踝，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安抚着。

　　芥子空间虚构的房间里，蛊虫暴怒发出的声波震荡渐次减弱。

　　不知过了多久，在兰尼极有耐心的安抚下，它终于平静下来，只是凶相还未散去，左半边脸残留的虫粉鳞光闪烁，左眼仍是一团死气的复眼，密密麻麻地折射出无数个一模一样的影像。

　　兰尼按捺住反胃，用带着笑的语气，轻言慢语地哄到：“我看看，这是谁家的猫儿炸毛了？”

　　虫气哼哼地用力踩兰尼的腿根：“我可不是猫儿，我是星舟。”

　　“星舟？”兰尼眼中划过一丝疑惑，微微一笑，“这名字有点熟悉。”

　　“哼。以前的事，你都不记得了？”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虫类特征，恢复成纤细少年的模样，轻轻一跃便到了另一扇门的门口，它推开了那扇门，侧身对兰尼说，“这样吧，我带你去看看以前的世界。”

　　以前的世界？他确实需要了解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兰尼未作迟疑，毫不犹豫地跨过那道门。

　　门里面是位于高空的大平层房间，门外面却直接就是花园，占地约百顷，种植了数千种草木花卉，豢养着数百种鸟类。

　　“少女花园，”星舟作了个邀请的手势，“里面的花花草草全部都是我亲手栽培的哦。”

　　兰尼沉默着，想到之前那些活人变成的、会流血的山茶花，不由得有些怜悯：眼前这些它亲手栽培的东西，也都是活物变的？

　　眼前目之所及处，都是美的幻觉：

　　流水潺潺的花园里，漫山遍野的粉色玛格丽特开得旺盛热烈，像仙女跳舞的绿底碎毯子；

　　巨鹿在草木幽深处驮着少年漫步；

　　绿山雀在紫藤梢头唱着啁啾滴丽的小夜曲；

　　芬芳的暗红色玫瑰花瓣有着丝绒的质地；

　　草丛间错落有致地长着五颜六色的美丽毒蘑菇；

　　麝香蔷薇攀援着古迹的残垣断壁开成一栋参天的花墙，花墙前有个露天圆舞台，舞会正在低徊绵长的乐声中举行。

　　月光照不到的浓荫里，有人用滞缓、深情，足以濡湿耳膜的声调念赞美诗：

　　“主神，必须向您忏悔，我曾教诲我要仁爱万物，可我却偏爱一只绿山雀”

　　站在阴影里的人恍若站在远处旁观人间世事，循环往复地念同一首赞美诗，低徊的嗓音像是近在耳畔又像是远在天边，和旋转木马般的喧闹舞会有很强的割裂感。

　　过于哀伤凄惶的语调听起来不像诗人，像心碎中呢喃祈祷的痴人——兰尼莫名地觉得听起来很耳熟，似乎很久以前有人曾经在他身畔念给他听过。但以前的事，他完全想不起来。

　　走在前头星舟转身用幽暗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他：“这首赞美诗，是不是很耳熟？”

　　兰尼直觉星舟没怀好意，于是毫不客气地唱反调：“过去的事早就忘记了。”

　　星舟呵笑道：“啧，差点忘记，失去了至美至善的你现在这具容器凡胎□□既无神通也无神性，自然不记得。”

　　兰尼没搭理，出于某种直觉他径直走向念诗的人，他想看清那个人是谁。但随着他的脚步，那些觥筹交错的场景像燃烧的立体画卷般层层叠叠渐次枯萎开裂，化作碎片和灰烬。

　　“瞧瞧，失去了至美至善的灵魂，你甚至连时光回溯都不会了，”星舟冰冷手扣住了兰尼的手腕，“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兰尼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去，视线落在星舟苍白的手上。

　　纤长的手指柔若无骨，白得泛着死气，光照在指尖上甚至有些透明，肌肤之下隐约有别的什么东西在涌动、挣扎，仿佛马上就要破茧而出。

　　兰尼眼神一动。

　　星舟似乎觉察到了。干脆将手另一只手递到他眼前，斜着眼睛看他：“好看吗？利卡斯特兰雨季太漫长，雨水太潮湿，泡的有些烂了。”

　　兰尼视线落在它的腕骨和手背上——皮肤确实有些烂了，但露出的肌肉依然是莹白的。

　　这不是“人”该有肉色。

　　他观察过波纳佩那些带有动物特征的仆役，观察过利兹、西莱斯廷十一世，号称次神的北方领主、四方领主以及恶名远扬的“极渊魔头”乌姆尔他都暗中留心过，他们都有“人”的温度。

　　这个星舟，没有丝毫人气。

　　兰尼微微蹙眉，抬眼，银蓝色的眼眸冷光潋滟，审视的眼神落在星舟脸上上。

　　星舟也注视着兰尼，狡黠地眨眨眼睛，咧嘴露出尖尖的牙齿：“怎么，不敢？”

　　兰尼脱开它的手，大步流星迈开步子：“还不走？”

　　凝滞迟缓的气氛开始松快起来，麝香蔷薇带着醛香调的甘醇酒香越发浓厚馥郁。

　　星舟被脱开手也不恼，打开话匣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那我可得带你好好参观一下我的藏品，都是我千辛万苦花大价钱从各行各业收集到的有趣玩意，每一件都是举世罕有的孤品，保证你一见钟情！哦对，我正式邀请你参加我的私人晚宴，有很多美人、美酒和美食哦，连空气都又甜又辣又粉的暖香味哦~”

　　兰尼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忽然打了鸡血般活跃的星舟，虽然相处时间很短，但可以判断作为一条蛊虫，它在没有发狂的情况下如此兴奋，必然是个危险的信号。

　　可这预示着什么呢？兰尼再次抬眼看着身侧来路不明的非人生物。

　　星舟扬起脸大笑：“别这样看着我，我担心你会后悔。”

　　兰尼只觉得聒噪，忍了又忍，终是忍无可忍。遂皱眉：“无聊。”

　　星舟脸色一变，眼神像淬了毒的匕首，嘴角却还是笑吟吟的样子：“待会儿就不无聊了啊。”

　　说话间，两人仅仅半步就跨过已成为灰烬的少女花园，迈入金碧辉煌、灯火通明的博物馆展览厅。

　　“这是我馆藏的小部分。”

　　星舟打个响指，一个黑影长着蝙蝠翅膀的黑影，拖着长长的黑影，拖着“喵呜”的怪叫着飘了过来，等近了些兰尼才看清楚黑影的双足淹没在一堆类似于黑老鼠的生物中。

　　它们不断地沿着黑影的腿向上攀爬，同时还发出“吱吱吱”的声音尖叫声，仔细听的话，还夹杂着利爪抓挠的“刺啦、刺啦”的声音。

　　这些被禁锢在黑影腿部的老鼠融入了黑影的下半身，看起来就像是蠕动的巨型黑色瘤块，并散发着腐烂的气息。饶是兰尼胆子大不怕老鼠蛇虫，也差点被臭味熏倒。

　　兰尼不由得屏住呼吸，推开三米远。

　　星舟也皱眉，捂住鼻子很意外的样子：“原来亡灵也需要洗澡吗？滚去洗干净了再来，可别吓到我的贵客。”

　　然后，它又凑近兰尼：“抱歉，刚刚的藏品在角落里放太久了，马上就好。”

　　片刻后，一个纯白的影子飘了过来。

　　兰尼定睛望去，原来是只白色大果蝠，长着人的脑袋，脖子上还系着蝴蝶结。飘近了后畏畏缩缩的叫了声：“主人。”

　　“乖孩子，”星舟摸摸它的脑袋，兴高采烈地命令道，“把所有的白布都揭开，贵客要参观我们的藏品。”

　　大白蝙蝠还用托盘给兰尼端来一杯饮料，悬停在兰尼面前。骨瓷杯里咕嘟咕嘟直冒泡，还热腾腾地挥发着烈酒和鲜花的香气。只是，这杯热气腾腾的饮料是粘稠的血红色，翻滚的血泡是骷髅形，看起来诡异非常。

　　托盘又拖着杯子往兰尼面前飞近了些，但兰尼纹丝不动，直接拒绝到：“不了，谢谢。”

　　“你以前不是喝过么？怎么，现在不喜欢了？”星舟亲自端起杯子，强行递到他嘴边，“很好喝的。来了这里不喝这个就会死哦。”

　　……

　　兰尼有人温柔地阻止他：“别喝。不、不好喝的。”

　　是弥波的声音。

　　兰尼拿起杯子闻了一下，又放回托盘，摇头：“我现在不喜欢喝，既然这么好喝，那还是留着你自己喝吧。”

　　“真没意思。”

　　星舟摔了那只杯子，黏腻的液体瞬间被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吸收，一滴都没剩下。

　　“走吧，展览已经准备就绪。”

　　分明是空无一人的地方，但兰尼未及走近，展厅里“欢声笑语”源源不断地传入耳中。

　　什么东西在里面？

　　兰尼警惕地盯着门口，手里暗中结印，准备随时扔出一个法术。

　　星舟鄙夷地呵笑：“啧，你现在可真胆小。”

　　随即，它又变脸般换上惋惜的表情，低头叹息：“它们对你的归来日夜翘首以盼，如今你却处处提防。你这样，它们会伤心的……”

　　对于这个永远阴阳怪气不会说人话的臭虫，兰尼已经懒得搭理。他大步流星走到展厅门前，一把推开两扇金质的门。

　　门把手是整块祖母绿宝石雕刻的针尾绿鸠，绿宝石雕刻的爪子牢牢地钉在金门里。见他来了，忙扑棱着翅膀点头致意，蓝宝石镶嵌的鸟喙口吐人言：“欢迎光临，里面请。”

　　踏进展厅的刹那间，经年积累的痛苦、悲凄、愤懑汇聚成的“怨灵”海啸一般地扑向兰尼。阵阵阴风里，有无数张咆哮的人脸。

　　“冕下，你终于回来了。”

　　展厅里由黑金石合围而成，四悬崖峭壁上金色结晶闪闪发光，衬托得气氛越发肃穆内敛、威严豪壮。亡灵看起来像弥漫的浓雾在山崖间形成了雾海。

　　躲开地面上不知从何而来的、腥臭的章鱼触手，兰尼扬起雕塑般的俊美坚毅的脸庞，神情肃穆：“你们是谁？为何在此？与外面那条虫子有何勾结？费尽心机将我引导此处，有何冤屈？”

　　“冤屈？哈哈哈哈……”

　　所有的亡灵合成了一张狰狞的鬼脸，忽而如风悲泣，忽而似海咆哮。

　　“比起领主所承受的苦难，我们的冤屈不足为道。”

　　兰尼：“你们的领主，是弥波？”

　　这么一问，亡灵登时受了刺激，开始四分五裂成无数个魂魄，七嘴八舌地念：

　　“……我偏爱它自由的灵魂，我偏爱它华彩的羽毛……”

　　兰尼最怕念经，立刻面无表情地打断：“赞美诗很不错，我刚才听过了。”

　　所有的亡灵又重新合体组成怒气冲冲的巨型鬼脸，居高临下地冲他喷口水：“你不配提这首赞美诗！”

　　兰尼不想和它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耗下去，干脆采用激将法：“是你们非要念给我听的。”

　　这下亡灵数量呈几何倍增加，排山倒海的亡灵围着他连连咒骂：

　　“说什么神爱世人，分明就是撒谎！”

　　“神连他都不爱，如何爱世人？”

　　“真是无情无义啊，他曾在卡梅利亚的落日黄昏里念给你听，可你根本听不懂！当着他的面昏昏欲睡……他为你做的一切，你丝毫不放在眼里！卡梅利亚的雨季，都无法洗刷你的罪行！”

　　结合一路以来见到的、听到的有关于弥波的事，兰尼心中拼凑出了大概的轮廓：从冥府山茶到北方领主，都不是真正的弥波，真正的弥波下落不明。而且，弥波的失踪多半与渎神有关。

　　不幸的是，他们嘴里的“主神”有些神经大条，根本听不懂手下次神的示爱，更遑论洞悉人家的心绪。主神确实有罪孽，罪在没有把孩子教好！

　　但他有罪，他应该向弥波本人忏悔。轮不到其他“人”来指手画脚。

　　兰尼神情凌然：“你们意欲何为？”

　　说罢，他右手结印，紫光大盛，朵朵睡莲在紫光里浮出。准备净化这群不老实投胎的家伙。

　　亡灵们刮起猎猎阴风，举起手中的长剑：“我们要为领主复仇！”

　　千钧一发之时，忽地有人用雌雄莫辨嗓子娇喝一声：“呀，这里今天怎么这么热闹？”

　　兰尼循声望去，却因“雾气”太浓而什么也看不到，只听得见那人粗重地呼吸着，仿佛在用力嗅着喜欢的味儿。

　　亡灵渐渐合拢成持戟武士的模样，也低头四下寻找声音来源。

　　但那人隐着身形，不但没被找到，反而继续躲起来嬉笑挑衅，笑到开坏处甚至“啪啪啪”地鼓起掌来。

　　兰尼有些焦急，他走进“房间”后已经呆了太久了，乌姆尔、西莱斯廷十一世一直守在守在外头，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目前他所处的位置，应该是试炼法阵里叠加的小世界里，这个小世界肯定是关卡重重，虽然星舟、亡灵只是用来困住他的小把戏，但如果他不尽快走出去，后续还会有别的麻烦层层叠加。

　　兰尼有些恼火：这一关试炼关卡，是故意套娃吧？他得尽快解决这里的麻烦，尤其是这个新出现的搅浑水者。

　　“出来。”兰尼沉声喝令，并释放几盏睡莲探测那人的方位——睡莲与他的神识连结，可以做很多事，不只是净化。

　　果不其然，在忽明忽暗的紫色光亮里，有个人在角落里影忽闪忽隐。见被发现了也不害怕，干脆走出来哈哈笑道：“呀！真是男人的味道？雄的！香的！这年头香的男人不多了，死了多可惜。不如先跟我好好享受一番……”

　　兰尼眸底结冰，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不如，我送你去跟亡灵享受。”

　　那人语气也冷，哼声到：“没了神的躯壳，没了神性和神通，你觉得，现在你还有这个本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