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的极乐鸟》我还是太莲轻了

9、从新陆到旧陆的人

　　银白而温暖的光芒浸入房内。
　　和生穿着短袖和短裤，露出修长的四肢，头发有点凌乱微微翘起，洋溢着少年气息。昨晚他把伊势送回弗玛后又回到在洛克里安的住处。
　　这个地方多数时候只有和生一个人住，他也不嫌大。他的父亲总是忙于工作，很少回来。
　　“把墙壁调成暗紫色吧。留排窗户。”和生对藏在墙里的程序发出指令。
　　透明的墙立刻染上深紫色，空间的颜色沉下来，没填进颜色的区域漏进一排明晃晃的光，打在和生的额头到腰间。他呆呆地站着。
　　侧面墙上滚动着当日的新闻。和生惯常不会细看，但那些醒目的标题多多少少会映入眼帘。他随便瞥了一眼，就看到《造梦迷彩碎片》被停演的消息。并不意外，文化审核部门显然嗅到了暗藏的危险思想。那种题材在霓岛，放出来也不过昙花一现。

　　他扔在床头的ID震动了起来，是虚拟偶像菲佩妮团队的电话。和生漠然地看了一眼床的方向，没有移动过去。他今天休息，没必要被工作捆绑，何况他现在不想说话。
　　有些事情烂在肚子里，就被消化了。他一直觉得有些事情的起点就是“假装”，假装善良，就变得真的善良；假装不在乎，慢慢就变得真的不在乎。
　　如果真的有造梦迷彩碎片给人一个想要的生活，自己会拒绝吗？生而为人的骨气告诉他哪怕痛苦也要有尊严，可是接受一个梦又有什么罪过呢？
　　他去倒了杯热牛奶，毫无食欲。
　　ID又震动了起来，是林文的来电。他先按下了挂断，然后给工作团队简单指导了一下技术问题。随后走向电脑，给线路加密，拨给了林文。

　　“你不会再帮我入侵西塔地下城的安全系统了对不对。”林文说的是陈述句而非问句。
　　和生漫不经心地回应着，把自己藏在房间深紫色的阴影中：“对。我们说好的。”
　　“新陆一定在秘密谋划什么，”林文说，“他们应该庆幸你不是他们的敌人。”
　　“说什么呢，”和生摆出悠闲的笑容，“我可是人畜无害的小小程序员，造虚拟歌手的那种。”
　　“而他们，是在造人。”林文突然把话题拉入。
　　和生目光迷离：“怎么，你想让我给你编一个故事？颠倒的地上地下，颠倒的医生病人，啊啊，其实我们地上的人类都是机器人造出来的，我们其实是被机器人圈养的。这个故事怎么样？”
　　“你明明知道，最后遇到的眼镜男是个人类。操控一切的是人类！”
　　和生很明白这点，他只是胡诌了一个故事。
　　“是啊，如果是人造人，这种机密，那你们监察司无权过问，就说的通了。”和生悠悠答道。
　　“我听说昨晚有奄奄一息的人闯进了洛克里安剧院，应该就是逃走的第三个人造人。由于剧场看门机器人的失职，造成了不必要的目击者，看门机器人已经被销毁了。”
　　和生当然知道，这真是个无聊的巧合。
　　可他没有提及，只是说道：“难免的。长期平安无事，看门机器人已经学会像人类一样偷懒了。你比我清楚，这些年机器人失职的事件不少。”
　　“可人造人和机器人不一样。”林文接着说，“虽然目前只是猜测，但难以想象科研决策委员会会通过人造人的项目。他们处于什么阶层根本没有公开的界定，这会完全打乱现在的结构。霓岛不是很相信阶级吗？而且我不明白，为什么住宅区都是濒死的人，他们没道理造一些有问题的人出来，也可能那些人是废品。如果真是废品，一定会被处理掉，那可全是具有生命有血有肉……”
　　和生一直倾听着林文的描述，末了，他缓缓说道：“林大监察官，也许我该为我的好奇买单，可我不想介入进去。”
　　他没有做过多解释。
　　他知道，对于林文而言，找到线索，顺藤摸瓜，探求最后的答案，才是顺理成章符合逻辑的。
　　可他自己，只是想了解这个世界，了解所谓的真实，也仅仅是了解而已。

　　林文迟疑了片刻：“我一直觉得你和洛克里安其他人不同。”
　　和生的表情隐匿在紫色的阴影里，轻笑道：“这是在夸我吗？”
　　“但我不懂你。不懂你的置身事外。”
　　“原谅我吧。我可能是，”和生释然地说道，“没有你那种对社会保持炽热的品质。”
　　“这话是褒是贬？”
　　和生莞尔一笑：“当然是褒义。霓岛需要你这种人。”
　　聊天中断了数秒，两人相互无话。
　　“看来就此为止了？”林文说。
　　“就此为止吧。”
　　林文有些寂寞：“那先这样吧。我也得去忙案子了。”
　　“那个机器人修理院教授遇害案？”
　　“嗯，先挂了。”

　　不太妙。机器人修理院的案子是林文办的。
　　暗紫色的房间说不清冷暖，和生想去旧陆了。
　　他和伊势没有再讨论过狄俄尼索斯，没有再讨论过莱布尼茨教授的录音。他不打算告诉伊势关于西塔地下城的事，更不打算提及林文这个人。
　　唯有林文这个人，是不可以对伊势说的。
　　和生和伊势两个人都对自己的一些事情闭口不谈，有时候和生也会很难过。伊势似乎认为过去的，就是沉没的，不愿拎出来详谈。但和生认为正是过去经历的人事，才成就了现在的模样。他还是成全了伊势本身的意愿，以至于很多话，都按下未表。
　　在几天后，和生不禁想，若他能早点坦诚，也许伊势才会相信自己真的是他的朋友。

　　和生收拾了一番准备回失乐园。
　　狄俄尼索斯还呆在鹰吗？伊势没有来电话，可他没有义务给自己汇报。但如果让林文碰上伊势就不好了，且不说别的问题，光是知而不报窝藏嫌犯就够糟糕了。
　　和生给伊势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听。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开灯。”和生对墙里的程序说，“准备车。”

　　和生的头盔里放着菲佩妮的歌。他们团队对自己人工智能写出的歌非常满意，演唱会也近在眼前，团队在考虑出一些花哨的版本，以及演出服装等等，明天得加班加点了。
　　哪怕形势可能紧迫，他还是先去买了袋猫粮。虽然不知道林文说的忙案子是不是去弗玛抓捕机器人，但他没有准备好遇上那最糟的可能性。摩托车飞速开过莫比乌斯陆间海，海风一如既往地暴戾却舒服。
　　在杜若街僻静的一隅，树影婆娑间，便是那挂着小小招牌的画馆了。
　　一回到旧陆，和生胃里突然升起了饥饿感。他揉了揉肚子，推开画馆的门，看到薇薇安和艾尔西。
　　“嗨，薇薇安。”和生眼睛弯弯，笑着打招呼，扫视了一周，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啊，和生哥哥！”薇薇安闻声转过头，挥了挥手。
　　“艾尔西胖了很多啊，”和生盯着那只尖耳朵的暹罗猫，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拎的猫粮，默默拿去放在了厨房，“今天鹰来人了吗？”
　　“还早呢，只来过一个客人。”薇薇安答道。
　　和生点点头，四处陈列的画作都完好无损，伊势似乎在关着门的隔间里进行创作。看来林文他们没到这里来。和生过去逗了逗猫，不一会儿，伊势推开了工作间的门出来。
　　他看到和生，扬了扬下巴示意，和生回应了一个扬下巴。伊势看到厨房台子上的猫粮，在和生身边蹲下，说：“艾尔西已经很胖了。”
　　和生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小声问：“那个，狄俄尼索斯呢？”
　　伊势伸手揉了揉猫的头，轻描淡写地说：“昨晚上回来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