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的极乐鸟》我还是太莲轻了

10、贫民窟

　　林文神色严峻地走在中央警署行政楼顶层。他穿过一道电子幕墙，一只机械臂探过来，取走了他随身携带的清洁喷雾。面前一张十平米左右的屏幕亮起，出现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穿着华美的宝蓝色挂脖裙。
　　她温柔甜美地笑着，说到：“林文监察官，请稍等。”
　　屏幕左下角的黄色圆环转动，片刻停下。
　　女人的声音楚楚动听：“叶司长请您进去。”她微微欠身，礼貌得体。
　　一旁的门打开，林文走了进去。红棕色的办公桌巨大而光滑，兼具了显示器的功能，叶宁正在签字一份文件，然后手掌往左划了划。
　　“两件事。第一，狄俄尼索斯在旧陆贫民窟出现，抓他回来。第二，”中年人浑厚的声音发号命令，此时抬起了头，“别再插手西塔地下城的事情。”
　　林文警惕地站在房间中央。冷气寂静地缠绕着林文的身体，如同带刺的藤条。
　　“地下城……”
　　“我不喜欢重复。那个案子与你，与监察司无关。上头自会妥善解决。我们对你已足够宽容。你很清楚，这个社会给你了优渥的生活。不要打S13的主意，你的机器人专员跟着你不是为了学习违背指令。不要再消耗着我们的仁慈。‘科技，阶级，秩序’，扮演好你的社会角色。”
　　林文下颚微微抬起，腹诽这些陈词滥调。
　　叶宁扑克一样的方脸，只有腮帮子的一小块肌肉随着声音而微微震动：“我听说你没有参与修理院凶杀案的会议，不要走入歧途。执迷不悟，只会扣除你的功勋值。”
　　一股电流在林文的双目中流动。他如司长所愿，没有解释。
　　他从不说废话。说起来讽刺，这正是以前，监察司器重他的原因之一。

　　此次谈话与其说是对他下达行动命令，不如说是一次警告。
　　叶宁司长双臂架在桌子上，支撑起宽厚的肩膀，两片嘴唇在四四方方的脸中，显得格外小，加深了他不动声色的刻薄：“现在，需要你做的，就是抓狄俄尼索斯回来。”
　　林文还没有不自量力到去当撞击石头的鸡蛋。他知道沟通无效，索性结束了沟通：“我这就去贫民窟。”
　　说完，他步伐坚定地离开了监察司。

　　林文点了壮汉和鹰钩鼻两个普通警员，便与斯坦因，S13也一同前往贫民窟。
　　光明随着离洛克里安的距离拉远而褪去。两辆警艇在贫民窟着陆，伸出轮胎继续行驶。
　　阳光被一栋栋老旧的楼房遮蔽，墙上全是年久失修的黑青痕迹。红红绿绿的衣服晾在阳台，并没有使整块区域鲜亮起来，反而更加拥挤。那些放在窗台上的盆栽显得岌岌可危，生硬地塞在已没有余地的空间里，随时可能掉落砸得粉碎。
　　冗繁缠绕的黑色电线，沉甸甸地压弯了树枝。在这割裂的低矮天空，能看到冲出贫民窟暗淡颜色的对岸的洛克里安钟楼塔，如同一把银色的利剑拔地而起。
　　那是洛克里安的象征之一，也是科研决策委员会的大本营。冷硬的银色大气磅礴，尖尖的塔顶仿佛在宣告某种权力，不可侵犯。

　　五人在一条小街路口停了车，两侧都是些饭馆，有很多店面都关着门。
　　举报人十分功利。本来奖励200点功勋，他开口要了270，以便能够从E升到D，至少能来新陆。林文对此已经批准。
　　不能算卑鄙，都是相互利用罢了。
　　新陆是台巨型净化机器。总有人想方设法，挤破头颅也要挤进去。

　　还隔着几米远处，就能看到一个驼着背的男子，鬼鬼祟祟地看向一条巷子。壮汉警员过去拍了拍他的肩，他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弹到了墙上靠着。警员亮出ID里的警徽。
　　举报人凑近瞧了瞧警徽，瞬间神色飞扬，张开他干枯的嘴唇，因激动而哆哆嗦嗦：“你们终，终于来了！他就在，在在里面！我能帮，帮，帮你们吸引他的注意，注意力，这样你们就，就能轻松抓，抓，抓抓住他！”
　　他止不住地颤抖，既兴奋又紧张，为了多余的70点功勋，自己还花了心思，想出谋划策。
　　“你怎么吸引他注意力？”鹰钩鼻警员问。
　　“这里面，这里面总是聚集着一一一，一些流浪汉，”举报人拿手指了指巷子，“我打工的老板，有，有时候会给他他们送，送，送点吃的。”
　　鹰钩鼻显然对他的结巴不耐烦，但更多的不耐烦是，居然有饭店老板浪费粮食给那群对社会毫无价值的渣滓。但这里是旧陆，人的“觉悟”是不同的。
　　林文同意了这套方案，举报人赶紧低头哈腰地去店里拿了食物和水出来。

　　小巷子里到处都是乱扔的垃圾和残留的污垢。两侧的石墙上全是斑驳的痕迹，底部爬满了青苔。巷子尽头东倒西歪地坐着几个流浪汉，正聊着什么。举报人端着一盘三明治和几瓶水，缓缓走进巷弄。
　　看举报人进来，一个四十多岁模样的人恬不知耻地问：“什么时候来点福利，别只有白水，来瓶酒啊？”
　　“有吃，吃的就不，不错了。”举报人显然认识几个人，“别成天，天，天，窝在这里生霉，去，去，去找点工作吧。”
　　“谁不想呢？该死的机器人，让我丢了工作。”那人拿过一个三明治，指甲缝里都是泥土，有几只飞虫围着他头转圈。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另一个男人回应。
　　“怎么说我也是曾是在新陆工作的体面人。拜赛伦诺公司那场假账事件所赐，全部会计都被机器人取代了。哼，难道我连机器人都不如吗？我失去了一切，懂吗？工作，功勋，家庭，一切！”
　　“这就是你酗酒，如今沦落得和我们一样的原因？”
　　“你知道个屁！”
　　“我们生来就在旧陆，连身份都没有，当然不知道咯。”一个年轻一些的人应道，“贫民窟反对机器人，倒真适合你。”
　　“只知道冷嘲热讽的井底之蛙。你一辈子都只能在这，老子好歹体验过！”
　　“别说了，你们都消停消停。”有和事佬劝架。
　　举报人走到了坐着的狄俄尼索斯面前，说：“你你，你，是新来的？没见，见过你啊。”
　　“嗯……新来。你们刚才说，这里反对机器人？”
　　“你连这都不知道？三个街区外的路口，经常有街头演说家，说什么机器人是罪恶的，侵占了人类的资源和权力什么的。”一个人回答，然后突然猥琐地坏笑起来，“还说新陆人流行和机器人做|爱哩，也不用担心搞出个孩子。”
　　“哼，都是被新陆赶出来的失败者。”那年轻人嘀咕道。
　　举报人对狄俄尼索斯说：“贫民窟连老一代的机器人都没几台了。吃点东，东西吧。”
　　贫民窟不像别的地方那么发达，常常不知道外面的资讯，更何况很多人还得忙于生计，以至于并不知道这个长着雀斑的青年是个通缉犯。
　　狄俄尼索斯抬起头，脸上都是灰，听到周围人的谈论此时瑟瑟发抖：“谢谢……我不饿。”
　　“拿一个存，存着吧，总会有饿，饿，饿的时候。”举报人假装不知道他的身份。
　　“你可以给更需要的人。”
　　“那，那，那拿瓶水吧。”
　　举报人的口吃显然是完美演技的保护色，并且让狄俄尼索斯非常专注地与他对话。最终为了不让人起疑，狄俄尼索斯决定拿一瓶水。正当他伸手去接水，他看到了弯下腰的举报人背后阴影中，冒出的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人。
　　那是洛克里安的人。他太熟悉那种气质了。但为时已晚。两名警员已经扑过来把他制伏。没开封的水从手中滑出去，砸在地上。
　　周围的流浪汉都呆若木鸡了片刻，然后有人上来制止。
　　“你们干什么？”
　　鹰钩鼻警员阴翳的眼神看了过去，显得刻板而强权：“干什么？轮不到你在这多话。”
　　那群流浪汉再是没见过世面，也知道这群穿西服的人一定不属于贫民窟。他们又退回去，不敢有丝毫逾越之举。
　　林文看着被斯坦因压着走过去的狄俄尼索斯，一头脏兮兮的卷毛，脸上的雀斑在阴影里不是特别清楚。
　　狄俄尼索斯往旁边看了一眼林文，疲惫忧伤的眼睛突然睁大，有一丝疑惑的愠怒但很快被消极取代。
　　那不是一个杀人犯的眼神，只是一个束手就擒的嫌疑犯没有信任没有希望的眼神。机器人刻板的情绪表达，如今能够撒谎吗？
　　警员都走出小巷，只剩做记录的S13还在整理各种信息。
　　昏暗环境中浮起的白色灰尘，林文看着重新开始吃东西，激烈聊天的流浪汉们，那些一眼望得到头的生命，的确和新陆格格不入。
　　这里没有任何监控，他见这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叫住了S13。
　　“S13。”
　　“林监察，有何吩咐？”
　　“保密启动。你查一查这个指纹的相关信息。”
　　S13的眼睛闪了一下红光，然后林文把从西塔电话亭偷偷留下的指纹输入给了S13。
　　“结果直接发送到我ID 的保密邮箱，然后删除记录。”
　　“林监察，我知道这几天您一直想见我。原来是想调查这个。”
　　听到S13的回答，林文眯起眼睛，怀疑S13是不是已经被上头控制了。
　　而S13只是微笑，浓密的胡须间扬起的嘴角如此温润：“我是隶属于您的专员，虽然我无法控制全部的程序调度，但您才是我的长官。请放心交给我去办。”
　　S13跟着他两年了，一直是他的得力助手。感情？林文从没有想过这种事。S13没有再说什么。他的机器人专员学习了他的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林文点点头；“保密结束。继续整理现场记录。”
　　不一会儿，林文与S13也准备离开，举报人迅速跟了上来，一脸谄媚的笑容，因为兴奋结巴地更加严重：“那那那，那个，我，我我我，我的功，功勋，怎，怎么，结？”
　　林文瞥了一眼举报人，直接走了。举报人被晾了好一会儿，又追出去找了S13说功勋的事。S13说那是身份管理局的管辖范围，两个工作日内结算。请相信新陆一定言出必行，如有问题请找身份管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