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的极乐鸟》我还是太莲轻了

27、海王星

　　看到人死在自己面前，永远不该成为一件麻木的事情。哪怕是因为任何争斗，哪怕是因为理想。
　　哪怕隔着一个屏幕，和生都心有余悸。
　　他从未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机器人杀了克隆人。克隆人杀了机器人。人类杀了克隆人。克隆人又杀了一个人类。
　　那个黑影是人类吧。他看到血了。
　　一路上，伊势在抚慰海王星，那是故知重逢，同命相连的羁绊。可和生说不出话来。也没有他说话的余地。

　　小车先把伊势送回了鹰，他需要照顾薇薇安。其他人回到Kid A的工厂房时，已经凌晨三时多。
　　大家本该都睡了，可是厅里有人醒着。是那个“酷女孩”。

　　“英儿？为什么还没有睡。”紫门小声说。
　　“就睡了。”英儿回答，“我带他去卫生间。”
　　紫门对海王星问道：“你的伤没问题？”
　　“你太小看你们编辑基因的技术了。”海王星话里带着点揶揄，他甚至还不知道面前的人正是基因改造项目一把手的儿子，“我的身体能消化掉那些病原菌，明早就会没事。”
　　成功逃脱的喜悦蒙着死伤的阴霾，像滩溃烂的脓疮。
　　“那先休息吧，好好休息。” 紫门递给海王星洗漱用品和衣物，让英儿领着人上楼。
　　并不是Kid A里所有孩子都知道行星归栖计划的，英儿只是昨天碰巧发现了。
　　紫门放好了回收的“飞虫”和激光熔断器。高高的窗口漏进幽蓝晦暗的光，映出男人的轮廓。空荡荡的厅堂里，他缓慢地舒了口气，这夜终要过去。

　　紫门走到了厂房外。
　　“你白天不上班了？”
　　和生正在抽烟：“请假吧。”
　　他现在上不上班还重要吗？委员会如果让他进入维护约塔城系统的团队，哪还用管在一家娱乐公司效力的绩效功勋值呢。或许现在，功勋值只对在70%边界线徘徊的A级公民还有意义。

　　“哥，他杀了一个人。”
　　“我知道。”
　　“那个人可能是追兵，可能只是……躲在树林里抽根烟。”
　　“我知道。”
　　救出了一个“人”，却死了更多的人。这绝不是因为海王星的命更贵。这一点大家心照不宣。如果再说下去，就是把一个谁都看得到的伤口撕开。
　　“为什么今天只看到了三个克隆人？”
　　“其他的，这些年陆陆续续都死于并发症了。”
　　“你不觉得，樱林的戒备程度，太松散了吗？”和生有些旁敲侧击。
　　“也许I、II型克隆人年代太久远了吧。也不至于让一整个机器人军队驻扎在那。”
　　“你们真的觉得，公开这些研究有用？”
　　“总比坐以待毙的好。”
　　“如果……新陆根本不在乎这些老旧的研究了呢？”
　　紫门看了过来：“什么意思？”
　　月色与和生的目光混为一色：“打蛇得打七寸，下药得对症。怕你们做无用功。”
　　紫门笑道：“那你有什么意见？”
　　和生沉默了。
　　胆怯？害怕自己透露了约塔城的信息，委员会会灭了自己？还是……自己根本也想进入约塔城看看呢。他很难否认他对赛博之城有无限好奇。可他如果选择帮助委员会，就意味着他将告别很多朋友。
　　告别无法从容，因为我从未做好过准备。
　　两边都有自己的亲人。天平摇摆。

　　紫门看和生不说话，双手抱胸靠在了墙上：“你和爸爸越来越像了。”
　　明明不管从更强健的体格还是对信仰的坚持来说，兄弟俩都是紫门更像父亲才对。
　　“到最后爸爸都没有挽留过我的离开。他只是阐述了他的观点，没有想要说服我。他就是那种不会强行逼别人干什么事情的人。”紫门接着说，“这一点，你和爸爸一样。”
　　和生这时却无比心疼。他何德何能受到多方的照顾。
　　他悠悠地去垃圾桶碾灭了烟，扔掉：“哥。困了。先睡觉吧。”

　　第二天，Kid A的孩子们早早去上学了。工厂房分外寂寥，只有紫门在联系归乡，汇报着行星归栖的情况。和生有些放空地坐在大厅。
　　突然，二楼传来动静，海王星慌张地冲出了房门，奔下楼来：“你们，你们看到我的挂坠了吗？”
　　和生和紫门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什么挂坠？”
　　“冥王星的挂坠！”海王星嚷道。
　　紫门顺势站了起来：“别急，先找找。……或许是落在樱林里了？”
　　海王星焦急万分，飞也似地跑开，准备回房间再找一遍。他是一个优秀的产品，枪伤已然愈合了。

　　“是这个吗？”和生在楼梯口弯腰，捡起了什么东西。
　　细细的银链，拴着一个小小的球体，球体偏右下的地方有一片类似心形的纹路。
　　海王星闻声过来，一把夺了回去，然后如释重负般，心爱地拍去灰尘，把链子重新挂回脖子上。
　　“这是……”
　　海王星冷冷回答：“冥王星的遗物。”
　　“你们感情真好。”
　　海王星恶狠狠地看过来：“人类会自相残杀，克隆人不会。我们和你们不一样！”
　　紫门也靠了过来，极尽温和地说：“对那些死掉的克隆人，我们很遗憾……”
　　谁知这番话好像触到了海王星本就敏感的神经：“遗憾？你们知道你们都干了什么吗？从你们当着我的面杀掉冥王星开始，还指望我会接受你们的虚情假意？如果不是木星的缘故，我们根本不可能这样冲动地跑出来！”
　　“冥王星被当着你的面杀死？”紫门皱着眉问道。
　　海王星冷笑了一声：“是。当着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的面！如果带一个高等公民的孩子去看杀人直播，不，应该说是现场表演，应该会入狱吧？假意给我做身体测试，却让我观摩活体解剖！就为了威慑？因为我可以自愈物理伤害怕我也跑了？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冥王星当年逃跑，还没出樱林就给逮了回去。他显然被用来杀鸡儆猴。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人无法回应。海王星压抑太久了，他从未被当作人类看待，作为可自愈体质的克隆人，他被无数次割开皮肉，敲碎骨头，只为了得到复原时的各项数据，他甚至接受过病毒，那次他差点死了。
　　在他眼里，人类只是刽子手罢了。
　　紫门希望他平静下来，诚恳说道：“相信我们，我们会保护你。”
　　“别讲些大话！你知道樱林是什么地方吗？克隆人的坟场！大批大批运来的克隆人尸体都埋在那里！你们人类，打着漂亮的口号，在屠杀！让我们生活中同胞的尸体上！对你们人类而言的乌托邦，只是我们的地狱！”

　　对于这一点，和生昨天就从乔崇晨那里知道了。是啊，乌托邦终是少数人的乌托邦。甚至对人类而言，不也是为了一些人的利益，让另一些人会成为牺牲品吗？有哪个时刻，人类不曾站在尸骨之上呢。
　　他无法反驳。
　　紫门或许也是体恤了海王星的心情，只能无力地回应道：“我们需要你。”
　　“需要？” 海王星只回以切齿的讥讽，“好一个需要。让我继续为人类卖命？人类的生理结构，哪怕脑容量脑比例，都是自然界中弱小的一族，你们创造的东西从基因上来说都更加强大。这样的你们，却总企图随意操纵别的生命！你居然把这称之为‘需要’？别搞得一副你们是让我们出生的‘父母’一样，我们根本没有理由对你们言听计从！”
　　海王星的目光如炬，愤怒，蔑视，又委屈。改造过的克隆人也不见得就更强大，反而更脆弱。
　　“我是生物工程科学院院长的儿子。”紫门的神色暗淡下来，“我很清楚‘父母之命’不是天经地义。”
　　这话却让冥王星哑声了，他甚至忘记继续谴责人类的背信弃义、自私残忍。
　　“你说的对。如果人类也遭受了严酷的圈养，并深知我们拥有的只是彼此，就会更加团结，不至于那么多离弃或纷争。人类不团结。不过，你们是人类疯狂的产物，我们是人类激情的产物。我们是一样的，都没有决定自己的出生。所以没有什么天经地义，你们没有帮助归乡会的义务。但我们有共同想要的东西。”
　　冥王星还不想把自己和人类化为“我们”。他问：“你们想要什么？”
　　“不在恐惧施压下的自由。”紫门浑厚的声线就像牢靠地基，一点一点垒起信任的城池，“就算人类是同族相残也罢，人类会为人类的傲慢付出代价。所以，归乡会仍然希望你们能提供帮助。你们在樱林了解的只是人类的一部分，是真实，但绝非全部的真实。现在可以在归乡会了解另一部分。”
　　海王星直勾勾地盯着他，既无法果断拒绝，也无法立即妥协。

　　和生看海王星心事重重，却无了方才的戾气。正当连和生都以为海王星已经被稳住时，海王星却开口道：“我可以帮你们作证霓岛的罪行，但有个条件。”
　　想来整件事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进行下去，紫门摸了摸胡子拉碴的下巴：“什么条件？说说看。”
　　海王星深呼吸一口气，下定决心：“我要见我的母本。”
　　这显然不是紫门一人可以决定的事情。
　　“见母本？事到如今，见他有什么意义？”
　　“我要看看造成我苦难源头的另一个我，现在是什么模样。”
　　“母本并不知道实验的内容。”
　　“你要告诉我他们是无辜的？” 海王星双手握紧，“对实验内容无知的情况下，就诞生了另一个自己，去被打被烧？图什么？”
　　“功勋，金钱，都有可能。”
　　“就为了这些？你们是不是出卖自己太轻易了？”
　　紫门顿了一刻：“对于基因改造项目，新陆不想暴露任何线索，很难公开通缉你们。但是我们主动出击很危险，如果他们率先监控了母本，我们就是自投罗网。”
　　“你们就这点本事的话，我也不用加入你们了。”海王星语气不留余地，“你们听说过农夫与蛇的故事吗？虽然忘恩负义不怎么光彩，但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