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的极乐鸟》我还是太莲轻了

25、女孩和猫

　　和生不喜欢小孩和动物。要不怎么说他那张脸，很有欺骗性呢。
　　他不喜欢。因为他不觉得因为小孩和动物无知，就可以被宽宥，就理应享受呵护。
　　可是伊势喜欢，天性如此。

　　三年前的六月一日，和生走进了那间小画馆。
　　满屋子的画，水平中乘，比一部分机器人画得精美，比一部分机器人画得粗糙。那店长也不怎么搭理他，好像在想心事，就由着和生乱走动乱看看。
　　也不是说要像新陆人那样堆着假笑谄媚，可这哪有做生意的样子嘛。
　　和生打量着那个剃着寸头，郁郁无言的店长。长相是好的，可怎么……有些像那个中央警署的小警探？就是没有那个小警探那股飞扬的叛逆劲，太深沉。该不是入侵文件触发了什么机制，给我发来了一个克隆人的地址吧？
　　和生这么揣摩着，看到画作的署名，伊势云。
　　“你这的画能送去洛克里安么？”和生故意问道。
　　伊势错愕地抬头，伴着丝惊怯：“不能。我们……去不了新陆。”
　　“哦，你和我有个朋友有点像，都挺俊。”
　　伊势没了反应，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他怎么可能料到这名客人的来头。
　　这时传来了杂物被碰倒的声响。是一个三四岁小女孩，摔倒了，哇哇地哭起来。伊势赶紧跑过去，吹她的膝盖，揉她的脑袋安慰。
　　和生向来觉得小孩子吵闹，扬了扬眉毛，就走了。也没确认那个伊势究竟什么身份。

　　和生那段时间烦得很，明明黑客大赛都退赛了，还是好些个机构要拉拢他请他去工作。再加上还知道了基因改造克隆人的事，就老跑去旧陆想落份清净。
　　几天后，他坐在一间馆子，又看到了伊势云，穿着件朴素的棉质长袖衫，进了对面一家餐厅。不一会儿伊势拎着几盒饭菜出来，瞧见了一个饥瘦的小男孩，孤零零的。那小男孩已经在餐厅门口巴望很久了。伊势顿了顿，然后把一袋吃的分给那男孩便离开。
　　和生看着这一幕，想着，这人也太夸张了，他还有余力管别人？眼见着伊势就走到了街角，看到了玻璃窗内侧的和生。和生笑着挥了挥手，起身追了出去。
　　“你还真是难得。”
　　伊势怔了怔，好像没太明白。
　　“你不记得我了？”
　　“记得，两天前的客人。”
　　和生无声地跟着他走了一段，伊势也让他跟着，没人觉得尴尬，倒是久违地轻松。
　　走了一段，和生想起那个小女孩，问：“你那间画馆的小女孩……看不见？”
　　“嗯。先天的。”
　　“她应该，不是你的孩子吧？”
　　“她叫薇薇安。刚出生不久，就被人放在了我家门口，搁了张写了名字的纸在篮子里。”
　　和生无奈地笑了笑：“也对，不然你有孩子的年纪太年轻了。”
　　真没见过这种人。非亲非故，没有经验，自己生活得都不怎么样，还默默收留弃婴。新陆也有人做好事，但他们要被看到。如果善良不被知晓，对他们而言就不存在意义了。
　　和生觉得这名疑似克隆人的人，很有意思，就决定买几幅画资助他一下。
　　和生买了画，也没拿走。可想而知的，后来这些画就挂去了失乐园。

　　两人逐渐熟悉，和生发现伊势话很少，很简单，也很善良，相处起来很舒服，极大的缓解了新陆一摊子破事带来的低落。如果他真是个克隆人，那人类还真造了个比很多人类还好的生物。

　　除了薇薇安，那只猫也是某天散步捡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和生对猫都望而却步。但去伊势那多了，发现猫也挺可爱，在若干次尝试下，终于也能自然地抚摸。他甚至觉得触摸那温热的体温，有种天然的慰藉。

　　和生起先觉得，伊势收留她们，是因为生活闭塞，感到寂寞。后来觉得，伊势是不忍心看到那些弱小的、被抛弃的存在，因为伊势也是被人类抛弃的存在，他不想否定他自己。但最后和生才明白，没有那些理由，那只是伊势的天性罢了。不同于自己的天性。

　　“和生哥哥！你又来啦。”薇薇安也不知是从他的呼吸声还是脚步声，一下听了出来。
　　“是呀，我给你带了游戏机哦。”和生蹲下身以好平视，“新陆最新产品，老厉害了。”
　　和生和薇薇安逗了几句，就让她上楼去玩玩。
　　伊势挂着憔悴的黑眼圈，一直坐在一旁，没有发声。
　　“你要出门？”和生看着大晚上还穿戴整齐的伊势问道。
　　没有回应。
　　“还在生气吗？”
　　沉默里满是不欢迎的意味。和生少有的因伊势的沉默而觉得不自在。
　　“要去哪？”
　　伊势低声说道：“我在等你哥哥过来。”
　　“哦。”和生应了一声。原来他们已经联系上了。
　　行星归栖计划是在今晚吗……
　　“你已经决定……”话还没问出口。
　　伊势兀自喃喃道：“你前几天问我六月一日为什么去樱林。”
　　和生在他身边坐下：“为什么？”
　　“我曾经爱上了一个II型克隆人。也不是曾经，我依然爱她。我和她约定过，十年后在那里见面。”
　　“她叫什么名字？”
　　“伽尼摩德。”
　　“那……她现在呢？”
　　“死了。”
　　和生不知道的是，这几天，甚至直到几分钟前，伊势都关在房里默默地听着从土里挖出的录音。

　　他不断地听着自己尚且稚嫩的声音在淡蓝色的清晨、乌黑的夜晚，一遍又一遍：
　　“伽尼摩德……伽尼摩德。我喜欢你。我没有想要求什么，我只是很喜欢你。我知道我还没有长大，你一定要等我长大。我要去洛克里安看看。你说过你喜欢那里，我想我也会。我们要分开了，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们一定会再见的，对吗？”
　　年少的期待，有些实现了，有些没有。实现了的未必美好，没实现的未必可惜。
　　十年前埋下的，只有伊势自己的话语，而伽尼摩德埋下了另一张从研究员那里偷走的ID。
　　跟十年前一样，伽尼摩德再次给了他平安生还的一张卡片。
　　她救了他，两次。可她为什么当初要偷两枚ID呢？是为了和自己一起逃走吗？每每想到这个可能性，伊势就难受，难受得不行。
　　当然了，失窃的ID，很快就会挂失取消一切权限，伽尼摩德当天会出现在那块空地，是因为她新弄到了一枚ID。她只是相信，木星会回来。

　　“和生，我爱的人死了你知道吗！她死了！”
　　伊势站了起来，他的战栗，他的痛苦，或许很早很早就在了。久经风化，却从来都坚实地压在那里。
　　这会感动人类吗？爱一个人爱十年，爱一个十年都没见到的人。也许有人还会嘲笑这样幼稚。可是什么时候滥情成了常规，而专情成了被耻笑的天真呢？
　　人类啊，总是向世俗妥协以求不成为一个异类，还在平庸中走完这一生罢了。

　　“我只想再见到樱林里的其他同伴。”
　　和生看到了伊势眼里闪烁的期盼与光茫：“你同意帮助归乡会了？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展示的证据？”
　　归乡会的信息严重滞后。把那些木已成舟的东西公布，真的有用吗？
　　以小博大，以卵击石——毫无胜算的战斗，不是英勇，是愚昧。你们不该去救什么I型克隆人！你们应该去救狄俄尼索斯！那才是你们的武器！
　　可是伊势说，他只想再见同伴。

　　“人类创造了我们，但是不爱我们。我以为我碰到了真心相待的人类，可你欺骗了我！也许我没资格对人类失望吧？那好，我接受我的命运。至少归乡会会把我当人类看待，让我当展览品就展览品，我宁可把你们人类社会搅得翻天覆地。反正没有人类会爱我们！”

　　初夏的温暖在狭窄的鹰变得燥热。墙壁上挂着的画中人投来悲伤的目光，背景里飘扬的花瓣拉长了景深。
　　安静。定格的安静。
　　伊势曾把自己和别的人类区分开，自己却辜负了这一切。不同？特别？和生，你的隐瞒只证伪了这件事。

　　“伊势先生，我很爱你噢！”清脆而纯真的声音传来。
　　薇薇安站在楼梯口，目无焦点，却切切实实看向了这边。
　　她摇摇摆摆地走过来，抬起娇嫩的小手到她熟悉的高度，牵上了伊势的小拇指。
　　“很爱很爱的。”薇薇安说。
　　艾尔西巴望着他们，缠绵地喵了一声。

　　伊势抱住了她们。

　　和生哑口无言。
　　爱……吗。

　　我也是。
　　我也是。你知道吗，伊势。
　　我也是爱你的。
　　爱这个词可以这样使用吗？
　　无关乎阶级，性别，种族。也无关乎欲念，占有。无关乎任何定义。
　　如果我告诉你，从始至终，我都只把你当一个克隆人，你会生气，一定的。因为你亲口说了，你希望得到“人类”这样一个名号。
　　可我如此爱你，伊势。
　　和生甚至能想象，如果他说这也叫爱的话，会遭受的反驳。
　　那不是爱，是似是而非、冠冕堂皇的诡辩。你只是在美化你的冷漠，用一个看似温暖的词汇。
　　可是伊势，这是真心话。你是值得被爱的。薇薇安也是值得被爱的。艾尔西也是值得被爱的。我爱你们甚至不因为你们值得。
　　我只是知道，我爱你们。

　　这时紫门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