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的极乐鸟》我还是太莲轻了

21、异次元的游乐场

　　“说起中央网络宣传中心，负责信息安全的是拉莫·米特尼克，我前阵子还见过。”林文说。
　　“呵，Dark Milton那家伙，我三年前就是被他淘汰的。”技术组组长无奈自嘲，“不好办啊……”
　　这番发言，让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和生。
　　此次聚会终究还是划到了另一个重要议题。那就是招募和生。

　　黑客这种职业，总是新人辈出，前赴后继。而三年前的那场黑客大赛，却可谓是空前绝后。因为那场比赛，科研决策委员会的高层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同意哪怕曾经只是在网路中搞破坏的“黑”客，只要表现出色，也可以洗白，名正言顺地获得功勋和地位。
　　和生弯了弯眼，模棱两可地回应：“拉莫确实厉害。但我也没和他比过。”
　　白弈哲推了推老花镜：“你对他，了解多少？”
　　“一个内心扭曲而疯狂的人。”和生笑了笑，“我在那场大赛前就认识了拉莫，在一层隐匿网络。”
　　和生按下未表的是，他最初看到白弈哲的资料，也是在那个暗网。
　　众人交换着眼神。
　　一人询问：“我记得‘大清洗’时代，洛克里安就肃清了暗网，并且修订了网络协议。不在表网索引上的只有新陆的一些机构，放置机密信息或版权保护。”
　　和生并无避讳：“没错，很早就肃清了。霓岛的隐网是被官方的使用的，里面也有很多网络警察。而我去的那层，就当作是未被注册的个例吧。只是一些没有公之于众的边角料。很抱歉，我不想打破保密原则，能说的只是它确实存在。”
　　那是一层非常隐蔽的网络，和生想，在霓岛新网络协议下创造那样一个领域，是连他都自愧不如，叹为观止的作品。
　　“但这至少说明，你的确能为我们带来新的信息与力量。”白弈哲望向和生，挡不住的皱纹爬上了眼尾和额头，“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和生摇摇头：“抱歉，现在的答案是‘不’。”
　　有人还打算劝几句，被和生笑着拦下：“可以拒绝才意味着自由嘛。”
　　他有坦荡拒绝的天赋，这与有求于他的人的诚意无关。

　　归乡会之后还说了些旧陆的医疗、教育等等问题。和生也没再听了，一个醉心于风花雪月和数字代码的人，是不会对那些事情有兴趣的。
　　他起身先行告辞，有人欲言又止，还是白弈哲替他解了围，说哪怕不加入归乡会，偶尔跟着哥哥来吃个饭，也是极好的。

　　天气越来越热了。
　　和生戴上头盔，眼前的景象都随着上升的气温蒸腾起来，遂打开了头盔里的制冷。他之所以急着离开，是因为他虽对归乡会之后的谈话内容不在意，却对拉莫·米特尼克的事情耿耿于怀。
　　Dark Milton也好，未分伯仲的对手也好。这个人像难缠的影子，总和自己有所交集。

　　驰骋在网络中的浪客们，大致有三种。
　　在每一个地方，都换一个马甲，既想隐瞒身份，又想夸夸其谈的人，比如多数人；像一个幽灵般穿梭，深入最机密的洞穴，却从不留痕迹的人，比如和生。
　　还有一种人，明目张胆地固定一个名号，甚至不介意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或炫耀或发泄，只想博来关注——比如拉莫·米特尼克。

　　和生驱车回到洛克里安。他的房间有若干电脑显示器和虚拟屏。
　　他先关掉了所有印着新陆大公司商标的机器，虽然那些公司严厉否认他们在系统中安插了任何可能窃取用户隐私的东西。然后和生翻箱倒柜，在阴角旮旯处拿出了台很旧的便携式电脑，吹了吹上头的灰，摆在了桌子中央，插上电缆。
　　他只能用这台旧电脑，因为这台电脑里安装了不同于霓岛任何机器的操作系统，无法重新下载，也无法复制到新的机器里。
　　和生在命令台输了几串代码，弹出一个浏览器窗口。那同样不是霓岛存在的任何一种浏览器，左上角有一个荧光绿色平行线的图标。他敲打出一串网址，域名后缀是：
　　.IGiGen
　　那层隐网取了一个直接而诙谐的名字：异次元。
　　曾游荡在那里的人，就仿佛真的在另一个维度，另一个空间里一样。说着他们真实世界里绝对不会说的话，扮演着真实世界里截然不同的角色。
　　浏览器的黑色背景中播放着一段动画，华丽的旋转木马上上下下原地奔跑，一圈又一圈。那是界面正在加载。
　　和生最初认识拉莫·米特尼克的地方，就是IGiGen隐网的“游乐场”论坛里。

　　【游乐场·版规】
　　这里是完全匿名的游乐场。
　　在这里，君可以畅所欲言。既然诸位可以到达这里，相信都是不羁之才。
　　请不要去追踪游乐场的任何人。
　　请不要对任何人告知游乐场的信息。
　　141/02/15

　　八年半前。
　　141年，霓岛推出了第五代I型机器人，那些会喝水会交谈的机器人混入了人类的家庭、公司和街道。同年，为了适应新的交通分配算法，每家每户以及所有机构的交通工具完成了更新。
　　对于一般人而言，这些都意味着科技的变革和新的时代。他们拥抱着科技的浪潮，根本没在意便利中可能被压榨的自由与隐私。
　　那一年2月14日，表网上仅存的一个无需与ID绑定的网站“睡火莲”宣布将在3月初关闭。就像在凋谢的前一刻绽放的花一般，“睡火莲”在二月剩下的两星期迎来了狂欢。
　　19日，和生在随机板块，看到了一条热门信息。那是一张图片，声称谁能解密其中的密码，将会得到意想不到的宝藏。不乏人认为这不过是哗众取宠的把戏，但仍有很多人为之不懈努力。
　　该说是好奇害死猫呢，还是命运的作弄呢。和生花了3天，接连下载了特定的服务器，操作系统，和浏览器，接入了专用网络工具，并通过硬盘串码检测，进行了唯一性绑定。随后收到个人密钥，到达了终点——游乐场。

　　游乐场是一个类似完全匿名论坛的网站，不需要注册就可以发言。里面贴子不多，有一些诡异的科研结果，和表网查询不到的爆料，像是某科学家的八卦，或是消逝的传奇。不知真假，也不知是哪里挖来的情报。
　　有让人看了不舒服的图片，像是正在接受电击的人类，或是一个面色苍白的人，头颅被切开插上了电缆。
　　有违背霓岛“科学精神”的“诅咒仪式“的玄秘帖子，配了诡邪的照片。穿着黑色长袍的人，帽檐遮蔽了脸庞。他手持法杖，对着面前地上的用血画的魔法阵。而魔法阵上，有一个正吮吸着大拇指的婴儿。
　　那些帖子都没有显示发布时间，且没人回复，让人怀疑是不是都是开发者发布的博人眼球的信息。
　　唯二有回复。
　　其中一个是霓岛禁止讨论的历史相关的贴子，关于“霓岛究竟从何而来”。那篇帖子给出了好几种解释。
　　比如说旧世界1908年的时候时空分裂了，我们成了这条支流中的幸存者，而旧世界才是主流的时空，对我们记忆有严重辐射和干扰，所以我们好像知道我们经历过战争，和毁灭，但我们又没有。由于我们是支流，我们根本没有那么伟大。有回复反驳说，霓岛明明还流传着一些旧世界1908年之后的音乐或图书。
　　也有说法是霓岛人本就是旧世界的“人造人”，在生化武器下，只有霓岛人活了下来，而旧人类绝大多数都死了，幸存的也成了第一代被放逐的E级公民。霓岛外全是毒气、满目疮痍，这里是我们唯一能生存的土地。
　　还有说法是，一切根本就是虚拟的，这层隐网就是虚拟系统的bug。

　　霓岛官方的历史说明是，旧世界公元2012年时空扭曲，预见这一现象的精英分子们，早早建好了庇护的救生艇，离开那个陈腐的旧世界。无意义的战争，乌合之众的选举，被禁足的科技，他们要告别一切不合他们理想的东西，在新世界（霓岛）开疆扩土。由于少数偷渡上来的闲杂人等，于是开始实施阶级制度。

　　那篇帖子充斥着各样阴谋论，多少符合逻辑，让人心惶。回复寥寥数语，似是都还在静观其变。

　　网站的参与人数显然不多，另一个有回复的，也只有那个“有人吗？”的帖子。

　　匿名者（141/02/19 20:36:51）
　　有人吗？
　　匿名者（141/02/19 22:00:03）
　　只有我吗？
　　匿名者（141/02/22 22:59:26）
　　看我到了哪里？简直不敢相信！霓岛的网络协议下居然构建了隐网！
　　匿名者（141/02/22 23:01:15）
　　终于有人了。我等了两天！
　　匿名者（141/02/22 23:01:23）
　　你在炫耀。
　　匿名者（141/02/22 23:01:29）
　　是的。
　　匿名者（141/02/22 23:01:35）
　　别得意了，只是因为我行动比你晚罢了。只有我们俩吗？
　　匿名者（141/02/22 23:01:38）
　　还有我。
　　匿名者（141/02/22 23:01:40）
　　我，我在这个帖子之前就进来了。
　　匿名者（141/02/22 23:01:47）
　　谁知道你们说得是真是假？或者一人分饰多角。
　　匿名者（141/02/22 23:01:54）
　　至少我们比刚刚欢呼到这里的那位要早。
　　匿名者（141/02/22 23:01:59）
　　总之我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以发帖为准，我就是第一个。
　　匿名者（141/02/22 23:02:03）
　　这里是谁建的？其他那些帖子谁发的？
　　匿名者（141/02/22 23:04:03）
　　看来写版规的高手不打算说话。
　　匿名者（141/02/22 23:05:11）
　　所以，这个网站就是“宝藏”？
　　匿名者（141/02/22 23:05:27）
　　显然如此。等等，我没法知道有多少人在说话。突然发现这些跟我……一样聪慧的人，我真有些兴奋。
　　匿名者（141/02/22 23:06:01）
　　也许现实里我们见过。想必都是A级公民吧，全霓岛也没有多少。
　　匿名者（141/02/22 23:08:33）
　　幸会。
　　匿名者（141/02/22 23:08:45）
　　热闹起来了？
　　匿名者（141/02/22 23:08:50）
　　各位，能到这里已经说明我有足够的技术，足够的智力，但实不相瞒我是个D级公民。
　　匿名者（141/02/22 23:09:01）
　　嘿，这里有位勇士自报家门！
　　匿名者（141/02/22 23:09:04）
　　太可怕了！我竟然和一个D级公民在交谈。我觉得我受到了侮辱！
　　匿名者（141/02/22 23:09:06）
　　小心你的电脑瘫痪。
　　（红字）请遵守版规，严禁追踪游乐场任何人。
　　匿名者（141/02/22 23:09:13）
　　看来你得小心自己的电脑瘫痪，D级公民。网站创建者正在看着你。
　　匿名者（141/02/22 23:10:15）
　　不说话了？
　　匿名者（141/02/22 23:15:24）
　　我真的很想知道有多少人。
　　匿名者（141/02/22 23:15:53）
　　如果所有人都同意，我们可以随便取个常用代号。
　　匿名者（141/02/22 23:15：59）
　　真是无聊。这个马甲可以随意更换，但我的确很好奇。
　　匿名者（141/02/22 23:16:00）
　　我们必须确保我们严格遵守纪律。
　　AA（141/02/22 23:16:28）
　　第一。
　　11235（141/02/22 23:16:29）
　　总得有人以身作则。
　　AA（141/02/22 23:16:33）
　　你慢了，老兄。
　　11235（141/02/22 23:16:40）
　　只是因为我敲击了更多的字，花了更多时间。
　　UFO（141/02/22 23:16:58）
　　你们哪位是那个D级公民？
　　Dark Milton（141/02/22 23:17:01）
　　我。
　　AA（141/02/22 23:17:25）
　　瞧，勇士来了！
　　UFO（141/02/22 23:17:28）
　　我相信你未来一定大有可为。
　　UFO（141/02/22 23:17:33）
　　上面的不要冒充我，你这垃圾。Dark Milton 连名字都起得如此恶俗，我就看看你什么时候能爬到C，记得来炫耀。
　　AA（141/02/22 23:19:05）
　　UFO可真是清新脱俗呢。

　　和生刚进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上面那些内容，那个Dark Milton自称D级公民还真让人难以相信，虽然不知道他是否虚报。
　　自始至终，和生都没有发过言。后来这个贴子下面就是所有人聊天的地方了。往后几日，还有两个新人发言，也可能有人进来了与和生一样一言不发。但很快，游乐场就再没有新人进入，因为版规下多了一段话。

　　尊敬的游客们，现在我已经关闭了游乐场的入口。
　　很高兴在这里认识了大家。
　　你们仍可以继续在这里玩耍，但我要去结束我糟糕的生活糟糕的生命糟糕的一切了。
　　141/02/23

　　没人知道创建网站的人是谁，没人知道他的经历背景，他的目的，没人知道他是否还活着。Dark Milton很崇拜游乐场建立者，称他为“创世者”。他说他唯一服气的只有“创世者”，因为他构建了别人构建不出的IGiGen网络。
　　而那个聊天贴里，11235这个马甲两个月后就没有再出现，AA、UFO、Dark Milton还有一个叫joker的偶尔说话。Dark Milton会去谩骂瞧不起他的人是迂腐的老头子，游乐场的人也从他的发言中看到他从D级变为了C再变为B级公民。
　　有人说他是自说自话自导自演的骗子，来这不足十人的地方博关注太可笑了。Dark Milton说：“你们的脑袋可能需要被重新定级。不是这种地方怎么可能让我说这些话？”
　　也有人说他一面骂我们高等公民，一面拼命往上爬想跻身同列，可怜虫。Dark Milton倒是毫不在意：“我就是这样一幅现实的嘴脸。”
　　渐渐和生不再去“游乐场”，他本身就是淡漠的人。直到多年后一个自称Dark Milton的B级黑客倒卖金融信息被抓到，和生立刻想起了游乐场里的那个人。他重新登上游乐场，里面正掀起一场骂战。
　　果然是同一个人，Dark Milton坚信一定是游乐场里有人提供技术支持，协助了警方，不然他势必不会被抓到。好在他仍维持在B级，只是又得重新累积功勋。
　　IGiGen网络的独立操作系统确保了绝密，“睡火莲”关闭了，解密关联信息甚至最初的那张图片在表网也都被清除，浏览器不能重新下载。很多人都有了新的电脑，慢慢游乐场就更加冷清。和生一直留着那台旧机器，或许是怀着保存某个秘密宝藏的心情吧。

　　多年后的今天，和生又一次点开帖子。最活跃的是Dark Milton，近半年几乎只有他一人发言。他仿佛把这里当成了他吐露心声的地方。和生点开了Dark Milton两年半前开的一个独立帖子。

　　“你们把我定为D级公民，现在又要我去当中央宣传中心的网络顾问？来求我啊！到头来你们最初就定为AB级的人还不是不如我吗？对了，还要感谢比赛里那个K的成人之美，才让我终于变成了我讨厌的人！这种感觉真是即恶心又愉悦！
　　“创世者啊，你是不是也经历了我所经历的痛苦，才赠与我这片乐园呢？”

　　控制舆论就意味着控制了大众的情绪，控制了他们的态度、意见和信念。拉莫·米特尼克的确是去到了要职，但他表面一套背里一套，似乎已让他的精神泥泞不堪。

　　和生点了根烟，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所有人都想要救赎，可是抓住蜘蛛丝的人，有多少能怀抱着怜悯之心不踹开周身的恶鬼呢？
　　屏幕里的文字带着老式显示器特有的抖动。
　　和生播放起音乐。
　　那是他们公司虚拟偶像菲珮妮的歌，他最喜欢的一首歌，《让我像人类一样活着》。
　　d小调的钢琴旋律流淌着，逐渐加重，升起恢弘的音墙，好像在月球表面低空飞行。接着电子的鼓点跳跃进来，如同暮霭里幽蓝色蝴蝶翩翩飞舞。
　　人造语的女声吟唱着。
　　音乐的氛围让他失神了。有哪个时刻，我觉得自己特别像一个人类一样活着，怎样的活法才是人类的活法啊。

　　突然——
　　电脑的屏幕黑了。变成了一个终端窗口。
　　光标一闪一闪，一闪一闪。然后飞快地窜出乱码的字符和空格。
　　最终排布成一张脸，露着渗人微笑的脸。
　　末排的光标如同急速混乱的挂瓶点滴，抖了几下后，留下一串阴森的小字。

　　抓到你了。

　　该死！
　　和生迅速拔了电源。烟灰落下一块破碎的粉末。
　　他被追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