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的极乐鸟》我还是太莲轻了

20、行星归栖计划

　　和生跟着紫门去归乡会的时候，是第二天午饭时间。
　　地点在贫民窟。他们进了一家没有名牌的餐馆，附近的居民都叫它“无名氏餐馆”。走到后厨，紫门轮番和几个人打招呼。再往里走，穿过一扇门，把嘈杂关在了外头，就看到了一个红红绿绿的灯箱，上书“归乡”。

　　“我们的据点就是这间馆子。白老师特供私房菜。”紫门说。
　　“这设计，老气了。”和生拿手弹了弹有些褪色的灯箱布，“当年你怎么找着这儿的？”
　　“一名潜伏在委员会的老教授带我来的。”紫门推开了归乡的门，又轻声补充道，“委员会全面戒严后……已经失联很久了。”
　　和生问得有些天真：“为什么不想办法黑了通讯系统？”
　　“我的好弟弟，他们这个等级的监控，用了全霓岛最好的技术团队。我们还没有那么神通广大。”
　　和生未吱声地点点头。他想，与其说归乡会的事业轰轰烈烈，不若说是孤独而漫长的修行。揣着颗异心生活在洛克里安，还联系不上同伴，就像丢了指南针航行在大海的孤帆，看不见岸，也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出没的海妖吞到肚子里。

　　他们进门坐下，已有近十人等候在此。
　　今天来归乡的，是各个组的负责人。紫门依次给和生介绍，那里头还有《造梦迷彩碎片》的编剧拉斐尔，是负责宣传事务的。和生立刻去表达了敬意。
　　和生也没有全部记清楚所有人。也许他该好好记住那些或将成为英雄的名字，可这世上本就有太多的英雄都籍籍无名。
　　他本以为这种组织的集会都将过分肃穆，可归乡却有丝温情的意味。大家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或者帮忙准备午饭。
　　和生呼吸着逐渐端上来的饭菜香气，听着周围愉悦的交谈声，仿佛回到了某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归乡，这里好像真的是某个未曾到过的故乡，不再是洛克里安千人一面的那潭死水，而是波光粼粼泛着朵朵涟漪的水面。

　　大家突然欢呼起来，原来是白弈哲从厨房出来了，端着一道汤品。老人穿了件老派的褂子，头发白了，留到了六七厘米长度，蓬松地堆在头上，显得儒雅又不失威严。他放下汤，落座后掏出窄窄的老花镜戴上，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和生身上。
　　“欢迎你，我们都很期待你能来。紫门，你和你弟弟的眼睛尤其是睫毛，真是和真拓一摸一样。”
　　“感谢爸爸那美妙的遗传基因，也许他该编辑一段长睫毛的基因给克隆人。”紫门打趣道。
　　还有几个位置空着，似乎在等什么人。白弈哲看了眼挂在墙上的老式时钟：“差不多要到了。”
　　话音刚落，归乡的门被推开，一个金发男人领着一个黑色短发的人进来了。
　　可想而知，黑发的那个，是林文。

　　带林文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斯坦因。那个好像愚钝的，在新陆小心翼翼，爱酒精，爱女人的斯坦因·戴夫。
　　斯坦因对林文摊牌的时候，林文即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他庆幸斯坦因不是新陆派来的走狗，只是没想到，那个马虎的监察官辅官，居然怀着改变霓岛制度的梦想与热血。
　　林文向来心高气傲，当然也被他所遭受的种种设计打击。但他很快就从不快中振作。他找到了自己的方向。没什么可犹豫的，哪怕是撕碎他父亲给他营造的如今看似美好的高级生活，哪怕是让他献身，他也愿意。因为他不想苟活在谎言中，像一块被喂养的腐肉。
　　他被归到了一个全员在新陆的小组——“稻草人”。简单来说，稻草人是归乡会的哨兵，是最危险的卧底组。
　　组长是个有着希腊鼻，发际线略高的男人，叫丹尼尔。据说是名被自己父亲盗用了研究成果的数学家。

　　“那林文就是我的了。”丹尼尔扯了扯花衬衫的领子，举着酒杯走到林文那边去和他碰杯。只看他那热情活泼的模样，很让人怀疑他会是一个严谨的数学家，更不会让人联想到是个对新陆图谋不轨的“间谍”。
　　“欢迎！”斯坦因也跟他们碰杯。
　　所谓人不可貌相，大概就是稻草人组的全员吧。

　　之后的谈话都是愉快而放松的琐事，因为白弈哲很多年前就跟他们说，这才是聚餐的意义。
　　紫门陆续给和生讲着些以前的故事，还说斯坦因曾跟他告状，你弟弟喝酒太多。丹尼尔给一大帮子人讲笑话，肢体语言丰富，连白弈哲那样的绅士都被他逗得直乐。
　　吃得差不多了，也便开始讨论所谓的“正事”。

　　“我们不能再从西塔地下城入手了，我们显然低估了委员会‘教育’的手腕。人造人太过相信他们生来就是为人类服务的思想，并且视让高等公民延续性命为光荣，安心当着高等公民的器官库。”一人愤愤说道。
　　和生安静地听着。他知道西塔地下城的人造人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都不自由，可人类自己，又何曾真正自由呢？他不知道。便没有发表意见。

　　“那些人造人……可以生育吗？”林文皱着眉头，他始终忘不掉那句荒唐的“人类不死”的口号。
　　“如果基因编辑技术非常成熟，可以设计成无法生育。但是很遗憾，目前的状况是，是的，他们可以生育。”

　　一人喃喃说道：“我曾目睹过将那些再无利用价值的人造人杀死。那是炼狱一样的场面。真不知道委员会在想什么，III型克隆人就算不是母体孕育，可依然有血有肉，他们本该也拥有自由意志，如今却只能像被圈养起来的牲口一样。我无法想象那是人类的未来。”
　　“未来？他们造人不是为了提供器官吗？”
　　一名气质冰雪的女士回答：“没错。可西塔地下城的人造人，如果和基因改造或记忆剪辑的技术结合，说不定就会成为新的‘机器人’。如果人类放弃自然繁衍，那么这种‘傀儡人’就是人类未来的形态。”
　　角落的落地灯旁，一只母螳螂吃掉了一只公螳螂，同族相残。随后那只母螳螂举起了它的前臂，像极了虔诚的祷告者。
　　“照这样下去我该发一篇《人类灭绝概率》的论文了。”丹尼尔试图活跃气氛。
　　“委员会能这样对待人造人，总有一天也会这样对待人类本身。我们必须尽快行动了。”

　　白弈哲此时拍了板：“我们还是先进行‘行星归栖计划’，解放基因改造的I型克隆人。紫门，联络木星的事情你可是拖了很久了。”
　　紫门看了看弟弟，又看看白弈哲，有些为难地拿笑容打马虎：“我明白，木星最近情绪不佳。但我会尽快的。”

　　和生望着一桌的剩菜残羹，突然开口：“对不起，我没明白你们的意思。委员会把克隆人当作科学实验品，而你们，要把他们当作推翻洛克里安的展览品吗？他们就一定要为了某些‘伟大的’目的而存在，被争来抢去？”
　　“你在心疼他们。”面对和生的质问，那名女士展现了和蔼。
　　“因为伊势是我的朋友。”
　　“伊势？”
　　“木星。”
　　“很高兴你与他建立起了感情。”白弈哲年迈的声音响起，“可即便尊重伊势的意愿，我们也不可以停下自己的脚步。有时候达到目的势必有所牺牲。何况我们不是要牺牲克隆人的自由。我们要救他们出来，是一起实现平等的理想。把克隆人视作人类，正是归乡会的坚持。”
　　白弈哲的慈祥之下，是可畏的坚定。
　　然而……这一点和生却无法认同。
　　说来奇怪，他认为伊势是自己的朋友，但他也无比确定，伊势是克隆人。
　　为什么一定要让他们都向人类靠拢呢？克隆人也好，机器人也好，只承认他们和人类相似的部分，不才是人类的自大吗？人类是人类，克隆人是克隆人，机器人是机器人。
　　我们，他们，都活着啊。作为人类，作为克隆人，作为机器人活着。
　　明明是人类定义了一条展现母性的狗比一条乱咬人的狗高贵。人类大言不惭的平等究竟是什么？
　　伊势与我平等的活着，可是是作为克隆人。
　　——你们人类会不会太狂妄，太自私了？伊势的质问言犹在耳。
　　和生垂头笑了，清浅中带着苦涩。我到底在想什么。伊势根本也希望被当作人类看待。
　　是自己的想法太过凉薄了。我没有立场去影响那帮有理想有信念的人们。
　　他住了嘴。

　　白弈哲道：“在行星归栖计划正式实施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大家。”
　　语毕，他起身，从一个房间带来了一个围着白色围裙的人。
　　那人是刚刚在后厨和紫门打招呼的人之一，十分腼腆地向大家问好。大家也表示欢迎，却不知道他是何许人也。
　　白弈哲让他坐下，郑重介绍：“这位——是白少杰。他曾经的名字，是‘地球’。”

　　“地球！地球不是出生就夭折了吗？”有人诧异。
　　“地球在刚出生时，就和他的母本进行了调包。夭折的，是母本。”
　　那名女士惊喜地问：“可是他为什么会在您这？”
　　“少杰的父母其实一开始就知道孩子的身体不好，钻了空子，想靠参与实验给孩子更高评级的身份，同时得到一个健康的孩子。生物工程科学院在母本死时去找了他们，他们很害怕掉包的事败露，还没有给孩子完成注册时就找到了我。我刚好没有孩子，就成了他的养父。最后那对夫妇谎称母本孩子也去世了。那阵子真是一团糟。”
　　“那对夫妇呢？”有人问。
　　“消失了。”
　　“还真是不负责任啊。恐怕最后也不在乎克隆的孩子了吧。”斯坦因为地球打抱不平，然后拍了拍旁边坐着的地球，“以后你有我们！我们都是兄弟！”
　　“我还是挺高兴的。本来我一个孤家寡人的老头子，有个陪伴挺不错。他是嗅觉基因改造的克隆人，使用香辛料的一把好手，经常与我切磋厨艺。”白弈哲微笑，“抱歉，一直隐瞒了这么久，这也是为了少杰的安全考虑。”

　　众人都很兴奋，纷纷向“地球”表达了他们很高兴看到他健康地活着。
　　和生默默暗忖，白弈哲一定将他视若己出吧。是啊是啊，地球或许比伊势活得轻松。地球看起来很普通，皮肤正常，体型正常，性格似乎有些内向，与平凡人无异，与他也无异。

　　随后，众人讨论了“行星归栖计划”的具体方案。
　　留在樱林的克隆人很可能被植入了新的追踪器，技术组和医疗组都对相关问题出谋划策。
　　归乡会还计划，行星归栖后，他们就要开始尝试突破中央宣传中心的网络，将克隆人的事情广而告之，企图用舆论撼动洛克里安的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