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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柑橘和莲叶的味道 ...

  •   当日下午,伊势云去了失乐园,和生在休息室处理些工作的事。
      伊势这次并没有坐在吧台,而是挑了个靠内的位子。
      从洛克里安剧院回到家的那天晚上,只有小女孩和猫,一如既往。狄俄尼索斯去了哪里,他不知道,也不必要知道。只要他的出现和以前的那些人无关就好。
      机器人服务员送上机器做的咖啡,是他常喝的耶加雪菲。他没有端起杯子,因为大脑又开始不受控制。
      最近他频繁头疼,严重的时候他完全听不到周围的声音,思维如同失重般陷入无助。像上了无尽的发条,刹不了车地在一片黑暗中往前走,冷不防有一个悬崖,就坠入深渊。那是记忆的深渊。记忆,拽着他的脚踝拖进无从挣脱的黑洞。
      这种状态导致他不能很好进行工作,频繁休业。他静静地坐在失乐园的一角,坦然接受记忆的又一次侵袭。

      霓岛137年7月13日,星期一,晴。
      夏天的樱林,只有茂密苍绿的樱花树叶,花早败了。那年伊势云十五岁。十五年来,他从未踏出过樱林。禁区樱林被一圈十米高的电网墙圈住,唯一的出口,由机器人警卫把守。
      在大片树林的另一侧,走下一个小坡,有一片开阔的草坪,坐落着一座城堡。那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学校,被称作“樱林特别学校”。里头的学生们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取自太阳系行星的代号。

      那时候,周围的人都叫伊势云为木星。

      伊势一直觉得他们的物理老师是个漂亮女人。他并不擅长物理,但每次都非常乐意上物理课。女老师叫伽尼摩德,正在讲洛伦兹力和左手定则,伊势看着她瘦削的左手发呆,手腕那里是清晰的骨架线条,指尖带点自然的血色。他没有数理推导的天赋,但能记得所有的公式,也仅限于此。他从没有觉得物理课无聊过,因为能看到伽尼摩德他就从不会疲劳。下课了,伽尼摩德收起电子流动演示器械,准备走出教室。
      伊势收拾好东西打算跟上去,被天王星叫住:“木星,一起去吃饭吗?”
      伊势摇了摇头,转身指了指伽尼摩徳。天王星心领神会,扬扬手让他去。伊势追上伽尼摩德,女老师放慢了步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们沉默着走了一段,伊势先开口:“上周你没来上课。”
      “我生病了,休息了一星期。”
      “现在好些了吗?”
      “嗯,睡几天已经没事了。”
      “其实……你今天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伽尼摩德笑了:“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伊势局促地说,接着问,“一起吃饭吗?”
      “嗯,我正准备去食堂。”
      伊势垂头看着伽尼摩德:“今天的全日食,要不要一起去看。我们可以从食堂拿点吃的,去樱花树那边。”
      伽尼摩德其实比伊势大不了几岁,两年前来的樱林。伊势起初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过了一年左右,他觉得这个女人美丽,而且与众不同。后来伊势找伽尼摩德做画画的模特,他更感受到了某种吸引力。
      伊势云不知道内心泛起的波澜是什么,没有人教过他,可这具躯体的很原始的感受告诉他,这或许叫做迷恋。
      全日食只是自然赐给伊势的一个借口,去争取和伽尼摩德在一起的时光。
      “好。”伽尼摩德没有过多思考就平淡地答应了。
      那是他们在樱林的时光里,为数不多的“在一起”的时候。毕竟,他们去不到外面。他们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经历,或是难忘美好的旅行。所以能一起看日食,算是对一个萌生爱慕之情的少年而言,尤其特殊的日子。

      眼睛,碧绿的眼睛;头发,香槟色的头发;皮肤,通透浅白的皮肤;嘴唇,粉色过度到鲜红的嘴唇。那天她也用着平常用的那款香水,有柑橘和莲叶的味道。

      他不需要绞尽脑汁地去回忆,所有的画面和细节都历历在目。
      有阵风吹过,树叶落下来,风里裹挟着的是她身上水生植物的清新香气。有两片叶子落在她的头上,一片滑落了,一片没有。
      伊势没有过多的动作,他没有拂去伽尼摩德头发上的叶子。他时常觉得和伽尼摩德在一起的自己是木讷、沉闷、无趣、幼稚、笨拙的自己;尽管他本来也不是什么活泼的人。他表现得差劲,年幼的他懊恼自己那般不具魅力,同时竟有点享受此般受到禁锢的感觉。
      这种束手束脚的矜持状态,像一个活性酶不断催化着他对伽尼摩德的感情。他第一次爱上一个人,怯懦而激动。
      伽尼摩德给了他一个透明过滤眼镜,让阳光不那么刺眼。不久太阳开始被吞没。樱林人烟稀少,非常安静,他们两人也没有说话。整个世界无声地黑暗下去。在这渐暗的环境里,伊势将视线从太阳移到伽尼摩德身上,他想在黑暗中拥抱她。
      “洛克里安也会黑下来吗?”当太阳完全被月球的阴影遮蔽,伽尼摩德突然问道。
      伊势的心思被打断:“洛克里安……你去过洛克里安吗?来樱林之前,你去过霓岛别的地方?”
      伽尼摩德缓缓说道:“算是去过吧。那里楼很高,不像樱林这种古堡一样的建筑,而是钢筋铁骨的大厦。夜里灯光很亮,科技照亮了黑暗——就跟你在书上看到的一样,什么都有,有很多樱林没有的东西。你可以在那里干很多从没有干过的事情。”
      伊势幻想着首府的面貌,结合他在课本上看到过的图像。一直以来,他习惯樱林的与世隔绝,环境造就了一个人。樱林,木星,都是安静深沉的。然而,除去环境的影响,人终是有天性的,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自由的种子扎在伊势心中。他问:“那儿人多吗?”
      伽尼摩德的微笑如同花香,沁人心脾:“跟樱林比起来,哪里的人口都算多。”
      “你喜欢洛克里安?”
      “某些方面喜欢,某些方面又喜欢樱林更多一些。”伽尼摩德没有过多的解释,具体是哪些方面喜欢洛克里安,哪些方面又喜欢樱林,伊势不得而知。
      “真羡慕你。”他是发自肺腑的。他很单纯,觉得去到过不同的地方,那里有被喜欢的部分,终究是值得羡慕的事情。
      听到这话,伽尼摩德却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她把目光从天空移到伊势的眼睛,停顿。伊势深刻地记得她眼角的感伤,淡淡的,却像是清亮的眸子上挥之不去的雾霭。她似乎要说些艰难的事情,在踟蹰。
      “其实,”伽尼摩德的声音像是悠扬的大提琴,“去过洛克里安的不是我,是我的母本。我和你没有太多的不同,我也是他们的实验品。”
      我也是他们的实验品。
      伊势有些震惊,怎么会这样?刚才说“羡慕”会不会有些失礼?他突然慌张,不知所措,只好等着伽尼摩德继续说下去。
      “我是他们进行记忆移植实验的人。你的感觉没错,今天的我不一样。我是一个克隆人。准确说,我是一个新的克隆。上周我进行了记忆移植的手术。我不是你之前认识的那个伽尼摩德,但是她的记忆现在在我脑中。”
      伊势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他惯有的沉默在黑暗中显得尤其漫长。风在沙沙作响,如同不安的铃铛,扰人心惶。
      “如果技术成熟了,我应该已经觉察不出接受了记忆的移植。可我分明记得,我活了二十四小时,却以为自己已经过了二十四个年头。我并没有真正经历那些我以为我经历过的事情。你知道这多么残忍吗?
      “我以前对你是什么样的?”伽尼摩德轻声问道。
      她在期待一个怎样的答案呢?
      少年的伊势看着那个措不及防说出一个秘密的伽尼摩德,那个好像一样又有些不一样的伽尼摩德,回答:“和今天差不多。”
      “你不喜欢听这些。”
      伊势依旧茫然地没有回应。他的确不喜欢知道些隐秘的事情,他大脑沟回中储存的信息,已经够多了,因为他没有忘记的能力。
      他和伽尼摩德是同类,他们都是一个副本,一个克隆。
      伊势生来没有遗忘的权利。他是被基因改造成拥有超忆症的克隆人。他不因为那天是关键的一天而记得,他只是单纯地能够记得。
      “你会觉得无聊吗?我告诉你这些。”
      伊势摇头。他突然想人怎样才能证明活过?也许是依赖别人的记忆。有些人一直活着,有些人会死去。至少在眼前这个伽尼摩德的心里,他活着,他以基于伽尼摩德对他认知的模样活着。
      而伽尼摩德是怎样活着呢?眼前这个人和伽尼摩德有着相同的相貌,相同的基因,相同的记忆。一号,二号……也许是第一百零三号,如果有这么多相似的躯体甚至内核,我爱的是哪一个呢?还是说你本身就只是我恢弘的想象,我爱的就是那么虚渺的东西。
      年少的伊势非常困惑,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伽尼摩德的身份,他亦无法拒绝他对伽尼摩德的向往。
      有缕发丝从伽尼摩德侧面飘落,她接着说:“我之前就想告诉你,只是觉得无关紧要。但前几天又一次接受了手术,有些伤感。我大概是个糟糕的克隆,有太多自己的情绪,也太脆弱。”
      伊势伸出双臂把伽尼摩德揽进了怀里,完全没有考虑这样是否合适。这是作为血肉之躯的一种本能,不论你是一个自然繁衍的人类还是一个克隆人。他以为这样就可以保护她。
      漆黑的树林里,身体炽热,心跳泄漏了他没来得及公布的爱慕。那些在外头是绝密的事情,在樱林只是日常。可在外头频繁常见的事情——比如爱情——却是樱林里的木星未修过的功课。
      “一点也不糟糕。我很高兴你告诉我。”伊势低沉的声音显得格外煽情,他很享受这个拥抱。伽尼摩德头靠在他的肩膀,未再多言。这是伽尼摩德只给予他的坦诚,这是只属于他的拥抱。
      太阳渐渐重露头脸,光再次降临。

      在那场日食之后两年,伊势云从樱林逃走了。他埋葬了“木星”的身份,开始截然不同的生活。关于伽尼摩德的秘密,他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
      他从小生活的樱林特别学校,正是专门为基因改造克隆人而建的学校。
      由于樱林是全霓岛规定的禁区,理论上里面的克隆人学生无法与外界接触,所以并没有对他们隐瞒他们是克隆人的真相。何况教育,可以让他们在最初就接受这件事情。
      超忆症,不会遗忘的能力伴随着对记忆不可控检索的副作用,以至分神。伊势一直受着良好的看护和训练,以便当这种不自主的回想太过嘈杂,他仍可以集中注意力干他该干的事情。
      对于伊势来说,超忆症是一种惩罚。可逃跑的他却不禁想,这也不失为一种馈赠。他将一直记得伽尼摩德。如今他已十年没有见过那个女老师,但所有的记忆鲜活得仿佛一切刚刚发生。那些满是细节的片段,总毫无防备地溢出,侵占本不该属于记忆的大脑区域。
      樱林特别学校的老师——或者该称之为研究员,找到了一个适合训练伊势控制注意力的方法,那就是画画。这也是为什么十年前他从樱林专门学校逃出来,可以平安地生活下去。伊势一直希望活得像个正常人一样,所以没有放弃对自己的训练。直到几星期前。
      入五月,他无可避免地想起他和伽尼摩德的十年之约。139年的6月1日凌晨,他从樱林特别学校逃走,那也是他见到伽尼摩德的最后一天。十年间他一直审视过这个问题:关于伽尼摩德的画面,究竟是单纯超忆症导致的记忆检索,还是始于感情的思念。大概是两者都有,才让他对伽尼摩德的执着陷入一个不知疲惫的循环。
      他尝试让记忆在脑中一遍又一遍放映,愈来愈不愿停下。五月中旬的时候,他开始依赖那些记忆。还有温度,还没有枯萎,那些情绪依然昂扬。他不再克制,仍然会画画,但只是偶尔的消遣,不再是训练。
      他主动选择了放任那种无法自拔的迷恋,彻底沦陷。同时开始因为超忆症的并发症剧烈头痛。
      他开始痛苦。
      从生理上,和心理上的双重痛苦。
      是的,他为这十年的空白而痛苦,他为他对伽尼摩德记忆犹新而伽尼摩德可能已将他淡忘而痛苦。明天就是约定的日子。
      十年来,他只能暗自缅怀记忆,凭此才能过活下去。因为除去超忆症,初恋的感情,还有不符合预计的、难熬的生活折磨着他。
      他以为出了樱林,能在更广阔的天地里生活。但他错了。
      一开始,他每日担惊受怕,怕被抓回去销毁。他在学校里就学习过整个霓岛的制度建设,所以在有合适的身份之前,他无法去新陆。他不停地换着名字,居所,最后靠数不清地零工和画画攒了钱,就去杜若街开了家画馆安顿下来。
      他无法申请公民,那需要体检,提供家庭成员信息,还有一系列评级测试。这无疑会暴露自己的身份。那些非法的渡河商家,实在不安全,如果被发现,不仅有巨额罚款和拘留,同样会败露行踪。
      正规程序和野路子都不好走,伊势的生活也越来越闭塞。的确,每天不再有强制的课程,强制的体检监护,强制的宵禁,也的确外面的世界比樱林大很多很多。
      但处处是镣铐。他为了自由来到樱林外,没想到更加束缚。

      伊势的回忆渐淡,被一阵咖啡香气重新拽回149年。和生刚把耶加雪菲端到他面前,在对面坐下。
      “你没事吧?”和生见伊势回过了神,问,“之前叫了你几声没反应,我看你咖啡没喝,已经凉了,就给你重新煮了一杯。”
      伊势谢过他,手揉了揉额头,想舒缓凝成一团的神经。
      “昨天在洛克里安剧院你也这样。”和生说着,似乎也没指望伊势给出解释,“可要注意身体啊。”
      “嗯。”
      伊势把奶加进咖啡,搅拌起来。他不是不信任和生,甚至和生是他认识的区区可数的人中,他最信任的一个。他对和生隐瞒过去,只是觉得这本是与和生无关的事情,甚至是保护和生。知道秘密的人头顶就会悬起达摩克利斯之剑,没准哪天那根马鬃就断了。
      “你运气不错,狄俄尼索斯没有继续逗留在鹰。我听说他被抓到了。”
      “有警察来问过莱布尼茨教授的录音文件吗?”
      和生耸了耸肩:“恐怕他们都不会知道这个录音存在过。哦对了,明天是我来旧陆三年整,也就是我认识你三年整。庆祝一下吧。”
      伊势当然记得这件事,他能记得所有事:“明天我有点事,晚上尽量回来。”
      “你几乎足不出户,要去哪?”
      伊势没有回答。
      和生看向伊势的神情有些复杂,问道:“你是不是要去干危险的事情?”
      伊势不知道如何解释,他不确定伽尼摩德会不会履行他们那个十年的约定,他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她。即便能见到,去到樱林能不能安全回到杜若街,也是个未知数。
      和生一如往常地没有追问,只是随意地说:“行吧,我等你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柑橘和莲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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