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樱林 ...
-
风卷起苍绿的树叶涂满了灰蓝的天空。小石子抖动的簌簌声像精灵在歌唱。
伊势云等到了傍晚，然后闯进禁区樱林。
他清晰的记得在西北方向，一个小坡儿上最中心的樱花树下，年少的自己对伽尼摩德说，十年后我们再来这里。伽尼摩德温柔地笑了笑，没有回应，好像不愿允诺这种幼稚的约定。
伊势云执着地说着他天真的约定。他无法开口他就要逃离这块地方了，所以极度想要制造些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制造这些带不走的回忆。他也不知道，彼时的伽尼摩德很清楚他谋划着逃跑。
现在看来，有些话当年如果当面说了，自己也不会觉得现在再见不到她，将这样得可惜。时光不可逆。
伽尼摩德会有什么改变呢，她换了几具身体，记忆又是否完整？
如今的伊势很想告诉伽尼摩德，你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的梦中，只出现在我清醒时刻的思念里。这些绝不是超忆症在作祟。我想，那时候我真的很喜欢你，现在也是。不论你是第几号克隆体，我仍保留着对你任何细节的清晰记忆。
我们都不是天然的人类。这一点成了伊势心中，另一项联系两人的纽带。
“十年后我们再来这里吧。”伊势云看着被残阳烧红的草草木木，“我们录一段给对方的话，埋在土里。我会记得位置，十年后取出来听，怎么样？”夕阳映着伊势的侧脸，十七岁的他身架子高挑，挺拔而健康。
伽尼摩德笑着摇头，好像认为十年是个可望不可及的期限：“别闹了。”
“十年后你还会在这里吗？”
“我不知道，没人会知道。十年后我都三十六了。”她停顿了一下，笑得有些忧伤，说，“也许更老。我的品种决定了我一定会更老，可能都是个老太太了。而且那个时候，‘我’应该被另一个‘我’接替了。”
伊势接不上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
樱林特别学校的学生，也就是那几个基因改造克隆人，本该有九名，至今只剩下七个。代号“地球”的克隆人据说在出生的时候出了点问题夭折；“冥王星”妄图逃跑被抓捕处理了。
学校有大量老师和研究员。负责通识教育的，心理建设的，专门针对改造后能力的，一应俱全。研究员时常留宿，他们会住在城堡的副堡，入口需验证ID。一些研究机构的团队会每周二和周四会对樱林内的人考核观察。学生严禁外出，不然只能参考冥王星的下场。
仔细想想这里的学生老师一起成长老去再死亡也是很浪漫的景象，毕竟伊势云考虑过这种浪漫。
但自138年起，似乎总有货车运东西到樱林，然后半夜埋起来。
金星是视觉能力改造的克隆人，她说，她看到埋起来的，好像都是人类的尸体。
这件事只有几个基因改造克隆人知道，他们对此惶恐却不敢多言。
可对伊势云——也就是木星来说，他本就想更了解伽尼莫德，去她去过的洛克里安看看，而樱林的诡异又加重了他想离开的想法。
他已经下定决心了。
“我们还是来录音吧。”伊势直直地看着伽尼摩德，“反正十年后取出来，说不定我不会有机会听到，你可以随便说些什么。”他心里想着，也许自己逃出去，十年内就被抓到，或者在樱林外某个地方死掉。
“我们再不走学校就要宵禁了。”伽尼摩德看着沉下地平线的太阳。
伊势递给伽尼摩德一个的长条录音棒，大概半个小指大小。
他举了片刻，伽尼摩德无声地接了过去。然后伊势蹲下身在地上挖了一个坑：“等下你录完了就丢这里埋起来。我不会偷听的，我去那边自己录了。”
伽尼摩德有点无奈，但还是照做了。
伊势在大概十米远的地方，录音条拿得很近，手捂着侧脸，怕被人听见似的。最后肩膀一沉，呼出一口气，说了句什么收尾了。
他只是想表白心意，说说他对伽尼摩德的喜欢，和对樱林外的憧憬。可他也不想在离开前夕告白，于是幼稚得提出了这种录音的方案。
伊势云拿着录音棒回伽尼摩德站的地方，发现她已经录完并且埋下了。
伊势又在偏右的地方刨了一个坑，把自己的录音棒放进去。他站起来，扯了扯自己皱起来的衣服：“其实宵禁也没什么大不了，对吧？”
可能因为十七年都待在樱林的伊势云真的是个孩子，他在发觉自己对伽尼摩德的心思后，开始不知道如何称呼她。以前明明能很正常的叫“老师”或者“伽尼摩德小姐”。
伊势没话找话：“上次我过宵禁时间回去也没发生什么。”
“别把仁慈当纵容。你很清楚你们需要严加看护。”
“真回去了？”
“这是唯一的选择。”伽尼摩德伸手帮伊势整理了衣服，然后迈开步子。
伊势站在原地，装作不在意地问：“你刚才录了什么？”
伽尼摩德回过头笑他：“是你说的十年后才听吧。”
“十年后你会听我录的东西吗？”伊势跟上了伽尼摩德，是时候回去了。
“我没有你那样超凡的记忆力。况且你知道，我的记忆不稳定，技术还不成熟。”伽尼摩德有些答非所问。
伊势想说，哪怕没有超忆症，记得自己曾玩过录音游戏，还是很容易吧。但他把这话吞了回去，转而说：“我挺高兴自己当年找你当我的模特，现在我也觉得我眼光挺好。那副画还在吗？”
伽尼摩德站定，回头看着他，掏出挂在脖子上的项链，摁了一下挂坠，空中出现了一副画的投影：伽尼摩德裸露着后背，转头回眸。颈项清瘦，脊椎微微透出骨骼的形状。她绿色的眼睛如同翡翠，透着潋滟水光。一只蝴蝶停在她锁骨上，离嘴很近。
斑驳的影像印在真实的伽尼摩德的面孔上，瞳孔反射的流光迷人至极。展示了几秒钟伽尼摩德就把吊坠收了起来，继续往校区走。
“我不希望你和冥王星一样。还是在宵禁前赶快回去吧。”
伊势云呆滞了一瞬，这一刻，他希望他能一直平安地活下去。冥王星是基因改造成有高超计算力的克隆人，也是那个因为逃跑被处决的克隆人。
明天我就要离开樱林了。就在明天。我真的非常舍不得你。你会想念我吗。
你觉得，我能够得到自由吗？
老实说，伊势害怕而兴奋着，憧憬而悲伤着，他知道樱林内和樱林外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世界。有伽尼摩德和没有伽尼摩德的世界，既定的每日生活和未知的人情世故，狭窄和开阔，束缚和自由。
尽管樱林外对他而言并没有自由，但这都是后话了。
“我不会和冥王星一样的。”伊势很小声地这么说着。
我不会被捉到。而且我会十年后取回我们今天埋下的录音，会想办法再见到你。
天色渐黑，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到达城堡附近，伽尼摩德说：“你早点去休息吧。”她温柔地笑着。
伊势看着伽尼摩德苍白的皮肤，就好像要慢慢变淡，变得更淡，然后消失。他突然克制不住地疯狂地上前抱住了伽尼摩德，很用力。他闻到伽尼摩德身上淡淡的水生植物的香气，把头埋地更深。
初夏温热，柔软，令人沉醉，一切都很好，除了离别。伽尼摩德听着他健康而清晰的心跳声，缓缓地回抱了他。
这个回抱鼓励了伊势，他蹭着伽尼摩德的脸颊，最后嘴唇覆盖在她的嘴唇上。
晚风扫起沙石落叶，显得有点悲凉。两人心中都知道这是离别前最后的时光。
回到宿舍的伊势有些兴奋。以前他会苦恼自己想忘掉一些事情忘不掉，而现在他很庆幸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每一天。他永远不会忘记和伽尼摩德在一起的所有细节。
他脱去衣服，突然在口袋里摸到一个卡片状的东西。他掏出来，竟是一张偷来的某个研究员的ID，这一定是刚才伽尼摩徳塞给他的……
他走进浴室，打开淋浴花洒，在升起的烟煴中闭上眼。
他想起偶然一次看到旧世界的一本书中的句子：
“对我来说，你无非是个孩子，和其他成千上万个孩子没有什么区别。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对你来说，我无非是只狐狸，和其他成千上万只狐狸没有什么不同。但如果你驯化了我，那我们就会彼此需要。你对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我对你来说也是独一无二的……”（1）
再见了，老师，伽尼摩德小姐。
他想他应该训练一只鹦鹉说情话，然后送给伽尼摩德。
他想起五六岁看到的童话故事。对着地上的土坑说一个秘密，埋起来，就会原地长出一株植物，如果吹奏这植物的叶子，叶片儿会讲出当年埋下的秘密。
今天埋下的话可能已经破土长成一株薄荷草了。
那么再见吧。伽尼摩德。会再见的吧。
十年后的今天，是再见的日子。
伊势穿了件暗色系的衣服，以免引人耳目。他在樱林电网墙唯一的入口处埋伏静候。整个五月，他都偷偷地过来观察樱林的情况。霓岛的做派真是十年如一日，每周二都会有视察的团队过来，而警卫机器人需要核对每个人员的身份。
上天给了他机会，十年后的六月一日，是星期二。
果然，研究队伍的一辆大车终于开了过来，趁车停下来，机器人警卫机械地检查各人员ID权限，伊势抓准时机，小心翼翼，飞快地混进了樱林。
熟悉的景色，熟悉的草木芬芳，仿佛什么都不曾改变。这里的时间如同静止，是另一个宇宙空间。伊势看着这一切，觉得它们保持着十年前完好的模样。或许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感觉。
因为只要一切都没有改变，伽尼摩德就会在那里。
天上的乌云阴沉沉地压下来，气压变低。要下雨了。
伊势云深吸一口气，往终点前进。周围变得潮湿，大地飘出泥土的芬芳。伽尼摩德也会来吗？如果来，还是当年的那个伽尼摩德吗？或者一个全新的克隆？伊势翻过很多土坡，就要到当年埋下录音的地点了。
就在还差二十多米的地方，伊势突然停下了脚步。他隐约看到一个人影，躺在地上。周围的小草柔软地凹陷下去。香槟色的头发凌乱地散开，反射最后一丝余晖。
细细的雨水落下来，擦过伊势的脸。雨很快下大，泼水一般，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鸣响。不远处躺在地上的人变得模糊，在暴雨的笼罩下，周身罩上一层光晕。伊势淋得透湿，像一座雕像纹丝未动。衬衫因为雨水而贴在身上，凉风浸入身体。他的眼睛和鼻头都泛着红。
大雨倾盆。万物流离失所。
“我以前对你是什么样的？”
那天伽尼摩德轻柔的天真的醉心的飘忽不定的忧伤的疑问，又在伊势的耳畔回荡。
“和今天差不多。”你总是好像在乎我又好像不在乎我，你总是，让我毫无准备地迎接关于你的变故。
夜色狰狞。黑暗对纯真的想象张开了血盆大口。
年老的伽尼摩德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丝毫生命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樱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