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难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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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九点多，闻屿穿过嘈嘈杂杂的早点摊，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到了常去的公交车站前，轻车熟路的上了506号公交。
离和叶医生约的十点越来越近，他没把多的时间放在和邻居的寒暄上，也没急着拆那个快递。倒不是时间赶来不及，只是因为那上面备注的寄件人是“秦念”。
他必须得承认，看的那个名字的时候，早上那一瞬的快乐，仿佛不曾存在过。他恨不得掏出电话就给那个人拨过去，然后低声下气的告诉她：“念念，我们和好好不好，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求你了。”
所幸，这个荒缪的想法只存在了一瞬间就被无情的掐断了。
他还没犯贱到这个程度。
所以说，在见到心理医生得到疏解之前，他大概不会去拆那个快递。
理智告诉他，卑躬屈膝是挽回不了一个要走的人的。
车到站后，闻屿麻木地随着人流下了车，临城一医不远，往大路那边走几步，再拐个弯，就可以看见高耸林立的白色建筑了。
他是怎么站在市一医门口的，大概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觉脑子里有坨毛线，而那些乱线，无不都跟“秦恋”两个字挂上钩。这个季节的天光很亮，晃的他有些睁不开眼，他拿手遮在眼睑上方，微眯着眼从指缝去仰望那栋大楼，他只是看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不知在那儿踟蹰了多久，最后还是一通电话将他拨醒了，来电的是昨天预约过的叶医生。
叶医生：“小闻，到了没？”
闻屿如梦中惊觉：“到了，在楼下，我这就来。”
叶医生温声提醒道：“哦好，六楼啊，别走错了。”
闻屿没敢犹豫，下了决心迈着步子进了市一医的大门。非工作日的人员流动不是很多，医院的人也比往常要少，闻屿对着大厅的指示地图一路畅通无阻的摸上了六楼，在楼道旁他拐了个弯，就到了叶医生的咨询办公室。
他站在门前深吸了口气后，礼貌的敲开了门。
门里传出和之前那通电话里差不多的声音：“请进。”
得到许可后，闻屿拉开了那扇门。
他看着端坐在桌后的人，一瞬间觉得诧异，有些失语：“……您好，是叶医生吗？”
眼前这人和他想象中叶医生的样子有些大相径庭——黑发有条不紊地梳在脑后，只有几缕碎发还耷拉在额前，鼻梁上架着一副烟丝眼镜，和他温文尔雅的气度很相配，给人一种温润里又透着锋芒的感觉。
他心里揣测着，这人不是三十出头，就是二十好几，现在做心理医生的门槛这么低了吗。
叶医生见人来了，温声迎接道：“小闻来了？快过来坐吧。”
闻屿颔了晗首，向办公桌那边走去。办公桌是亮漆黑面的，桌角一侧摆着几本有关心理方面的书，另一侧摆着一个名牌框，白底黑字写着“叶习”两个字
他拉开了办公桌前那把椅子，坐在了叶习对面。
老实说，坐下的时候，他心里还挺忐忑的，左手不停磨搓着右手虎口，搓红了也不自知。
叶习看出他有些僵硬，先开了口：“喝水吗？”
闻屿摇摇头：“不了。”
“空调温度适合吗？需不需要低一些？”
“不用，这样挺好的。”
“你不用紧张，当是一场简单的聊天就行了。”
闻屿又搓起了虎口：“哦……好，没紧张。”
叶习看了一眼他那把搓的通红的手，提醒道：“小闻，再这么搓，就得破皮了。”
闻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有些尴尬，嘴上说着不紧张，心里却像猫在抓，他微抿着唇没说话，牙齿紧紧抵着下嘴唇。
叶习觉得他这抗拒的小动作有些好笑，不禁笑出了声：“手是不搓了，改成咬嘴唇了，你不是说不紧张吗？”
这种寒暄式的聊天让闻屿很快放松下来，叶习开始逐步引导他找到状态。
“那我们开始？”
“嗯，好。”
“据我所知，你们这一阶段的年轻人会来看心理医生，无非是两种情况。”
叶习推了推鼻梁上的烟丝眼镜，竖起又细又长的食指：“一是家里出了大变故，心里撑不住。”
他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是感情破裂，走不出来。说说吧，你是哪种？”
闻屿没想到他会猜的这么准，略微震惊：“…后面那一种。”
“我就知道。”叶习微微一笑，接着道：“怎么，被人甩了？”
闻屿有种心思如抽丝剥茧般被扒光裸露在外的感觉，心底那股酸涩的感觉顿时如洪水般涌了上来，他说不出任何话来，低下了头，略长的黑发渐渐盖住了他的眼睛。
叶习也不着急，就这么等着，等他的回答。
闻屿突然很想喝酒，最好是那种度数高的，醉人的，一喝就倒的，只有灌醉自己，他才不会一遍又一遍想起曾经的那些快乐时光，想起那个叫“秦念”的人。
可有些东西，就该烂在心里成为淤泥。
他该试图和自己和解。
半晌，他疏口气，认命般答道：“是。”
叶习很满意，接着深入：“说说？”
“一个月前，我和她分手了。我仍然记得那天是6月12号，是她的生日，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五年，她在她生日当天，对我说了分手，理由是腻了，我没挽留。那天晚上，我手里捧着还没送出去的礼物，躲在房间里喝着酒哭着想去找她，但脑子里一想到她对我不耐烦的样子还是放弃了。”
“我开始与世界脱节，抽烟酗酒，开始喜欢各种容易上瘾的东西，一连好几天只睡一两个小时，然后喝酒喝到胃出血再进医院。最让我崩溃的是，我记不起很多东西，有一次进小区，我忘记自己是几楼几号了，走到别人家门口还以为是自己家，用钥匙开门结果怎么也开不了，还有一次上课的时候，我把昨天讲过的内容又上了一遍，自己浑然不知，最离谱的是，我妈给我打电话，我竟然听不出那是她的声音，还问她是谁……”
他的眼眸黑的深沉，在黑发的遮挡下，看不见眼眸里的光。
“说起来可能很矫情，但这就是事实，我走不出来，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和她在一起的美好回忆，如果不喝酒不抽烟，根本睡不着觉……在这段感情里，我永远是示弱的那一方，敏感又自卑，对她掏心掏肺，换来的却是一句分手吧，五年，她说不要就不要了……”
从叶习这边看，能清楚的看见闻屿紧攥的拳头上暴起的青筋，他在竭力克制自己。
叶习微微点了点头，拿笔敲了敲桌面，说道：“你的情况，我大概已经了解了。”
“很常见，在心理上，这种被抛弃后走不出来过分纠结的情结，都被统称为被抛弃情结。如果要探寻这种情结产生的原因，我们一般会追溯到患者的童年和早期生活经历，结果我们往往会发现，这类人大多数都有被父母中的一方忽视或抛弃的情况，深入探索我们还会发现，这种忽视与抛弃的年龄越早，他们后面呈现的心理问题就越多，也越严重。”
叶习缓缓抬起眼眸，没了刚才闲聊的那分和气，目光在烟丝眼镜的衬应下更加尖锐，直逼人心。
他拿出了心理医生真正的态度和风貌。
“你呢？是这种情况吗？”
闻屿心尖最柔软的那处仿佛被尖锐的指甲重重地掐了一下，疼的钻心，他哆嗦着嘴唇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
他的思绪不可控制的被带回十七年前，那时他才七岁，在那个雨夜，他的父亲为了他那个在外面养的女人，第一次撕开那层虚伪的面具动手打了他母亲，面目狰狞的对他说着“为什么你会来到这个世上，你从没出现过就好了”，再后来，他爸执意要打离婚官司，他的抚养权被他爸让给了他妈，从法院出来的那天，下着同那晚一样大的雨，水珠从他发丝流过，他被遗落在风和水中。
室温在空调的运作下，已是相当适宜，可闻屿现在只觉掉进了冰窟窿一样，冷汗一层又一层往上泛。
叶习看着他这一脸吃了馊饭的表情，已然明白：“这么看来是了。”
“小闻，被抛弃感其实是很多负面情绪和体验的源头，比如重要人际关系里的不安、嫉妒、亲密关系里的控制行为、严重缺爱的表现等等，还有一些解释是，由于不自信、不欣赏自己、觉得自己不可爱而产生的。虽然我不清楚你之前究竟经历了什么，但这种被抛弃情结不是一种心理疾病，也并不需要吃药，你完全不用担心。”
闻屿抬起久垂的眸子，那里边像是镀了一层水光，他扯起嘴角对着叶习无奈笑了笑：“那我要怎么做才能摆脱这无聊的被抛弃情结？”
“说简单也挺简单，说难也挺难。”叶习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去认识一个全然接受你的人，试着敞开心扉，去相信这个世界。”
“这真是……巨他妈难啊。”
那之后，叶习没了之前那般“直逼人心”的气势，只做了些简单的询问和必要的嘱托后，就结束掉了预约好的两个小时。
直到他走出医院的那一刻，他的脑子里仍回想着叶习刚才对他说的那番话。
总有一些人来告诉他，要相信会有人来爱你，要去相信这个世界。
他想说的是，他不是没有相信过，只是那些曾经给过他爱的人又总会一点一点地夺走那些爱。
七岁前，他爸也曾拍着他软扑扑的后脑笑着告诉他“爸爸和妈妈一定是世界上最爱最爱小屿的人”，可结果呢，他爸还是为了其他女人义无反顾的抛弃了他和他妈，走的干干净净。
再后来，到了大学，那个叫“秦念”的女孩子毫无征兆的闯进他的生活，关心他，追求他，重新替他打开了紧锁的心门，他以为她会是那颗星星，会是他认定一生的人，可最后的结果呢，他用五年光阴换来一句“新鲜感没了，分手吧”，断的彻彻底底。
那种坦诚后还被丢下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在这世上，好像没有人能给另一个人永远的爱。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难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