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于怀》月满澜江

8、汤池

　　于怀一行人前脚刚回到驿站。
　　李锐将军后脚就带着人气势汹汹地来了。
　　自家的侯爷将军在他的地盘上被人当街刺杀，还是被当做妖魅刺杀。
　　李锐深感面上无光，站在驿站大厅里，指天赌咒，“卑职若不能将凶嫌拿住碎尸万段，卑职亲自将人头送到侯爷面前！”
　　于怀嫌弃地摆摆手，道：“我要你那颗人头何用？长得又不好看。凶嫌你也不要去抓了，是我故意放走的。几个山野道士而已，无须计较。”
　　“什么？侯爷您……“怒原本怒发冲冠的李锐，瞬间安静下来了。
　　于怀治军严明，令出必行。几年下来，漠北军对于怀不可不谓言听计从。只要是于怀的决定，就没有质疑的理由。
　　李锐怒气冲冲地来，却一言不发的走了。来去匆匆。只是走之前，把带来的士兵留在了驿站，将驿站围了个水泄不通，莫说人了，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任沉秋冷眼旁观，心中叹道：“朝廷这样提防定远侯，倒也不是没有理由。”
　　漠北军分“长风、远风、疾风、啸风”四营。长风善攻，远风善守，疾风长于奇袭，啸风尤擅水战。
　　虽说是营，建制却与别的军队不同。镇北军二十万大军，堪堪分为四营。一营足足五万人。这还是武安公主的主意，意在麻痹敌人。
　　这李锐，就是啸风营的头领。
　　当初李锐作为涂州城守城副将，当机立断斩杀了准备叛逃的主将。于怀见他是个有勇有谋的猛将，到了涂州第一件事便是将他收于麾下。如何守住涂州也多征询他的意见。
　　这些年，李锐跟着于怀征战沙场，立下赫赫战功。他领兵打战，总有奇招妙计。于怀便提了他做啸风营的头领，让他独当一面。
　　今晚的刺杀已经明显的引起了这位性情刚烈的将军的不满。
　　虽然于怀将这件事强势压下，直接当做没有发生过，但是李锐显然没有如于怀一般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临走留下这些站岗的兵士就是最好的表示。
　　李锐这是在示威啊。
　　任沉秋与应不斜苦笑着对视一眼。
　　这趟差，从一开始他们就知道不好办，却也没有想到不好办到这个程度。
　　整个端国，怕是没人不知道定远侯于怀心仪武安公主。武安公主早年似乎也是有点那个意思的，但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他们不说，旁人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就是整个端国都在等着喝公主跟侯爷的喜酒的时候，侯爷外放，公主另嫁他人。而公主要嫁的这个人，却是个籍籍无名的人，在此之前，根本没有人听说过他的名字。
　　再怎么惊讶，武安公主的婚讯也由他二人带到了漠北。
　　在进军营宣读圣旨之前，应不斜甚至跟任沉秋打好了招呼：若定远侯心中不忿，或军中将士不满，让任沉秋弃了他，快些逃命，只要把镇北军哗变的消息带回京城，让圣上做好准备就行。
　　结果，诏令之下，漠北四营安静得近乎诡异。
　　倒是于怀知晓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后，还强攻箭山，为端国收复疆土，保端国万世基业。让任沉秋与应不斜心生敬意。
　　男女情爱，旁人本来就不好插手。公主要嫁的那个人，任沉秋与应不斜离京前匆匆见过一面。才学人品尚不好说，相貌倒是比文弱清秀的定远侯要出挑许多。
　　只叹定远侯一代英豪，痴情空付。到头来，竟似输在一张脸上。
　　定远侯是妖邪的传言，任沉秋与应不斜也听过许多。
　　只是，若真是妖邪，何不将自己的容貌变得好看些？这样不就能得到佳人芳心了吗？
　　还有，若真是妖邪，今晚来的七个道士为何不能伤他分毫？想到这场刺杀，任沉秋心里又是一叹：“且不论于怀到底是人是妖，单看圣上如此急切，就不怕寒了天下将士的心吗？”
　　那七个道士，分明就是私下里秘密为先帝炼丹的方士。若非王命，谁人请得动他们？
　　任沉秋不信于怀不知情。
　　应不斜是直接知道于怀知情。这七个道士，在政权未定的时候，武安公主就派他们在于怀手下效命。炼丹炼药炼毒，也是出了不少力的。政权稳固之后，于怀便将七位道士送还。而直指于怀乃祸国妖邪的尘道人，就是这七个道士的师父。
　　事情做得如此直截了当、不留后路。应不斜的心里七上八下，就怕于怀站在院中高喝一句：“反了！”那烽烟刚停的端国，就又是一场生灵涂炭了。
　　好在这位定远侯面对什么都漫不经心。这样一场卸磨杀驴的刺杀，他都能云淡风轻的就压下了。似乎对圣上的决定毫无怨言，对武安公主也是一门心思报救命之恩。
　　定远侯这副“活着赚，死了算”的样子，别说伤心难过看不出来，连他接二连三的病，到底是因为心情不好还是因为重伤未愈都难以确定。倒是他想要进京参加公主大婚的心表现得挺明确的。
　　这样看来，似乎一开始武安公主对定远侯那点心思，也不是什么男女私情，单单就是欣赏他是个人才。这个情况，定远侯于怀自己也心中有数，是以并不强求。
　　眼下，公主情有所归，侯爷也就只有祝福，不做他想了。
　　任沉秋与应不斜琢磨了这许多，却不能与人谈论，连彼此都不好诉说。
　　他二人心中郁结，各自回屋，早早睡下了。

　　任、应二人睡了，一路上都昏昏沉沉的于怀却饶有兴致的要去泡温泉。
　　驿站旁的青龙山下有一处温泉。水量很足，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热池。池边无草木巨石遮挡，又正好在风口上，大人们不好来这里泡泉，孩子们太小怕出危险不让来，这处温泉就一直不尴不尬的存在着。
　　后来武安公主亲临涂州监军，期间，就住在涂州驿站。公主爱干净，可军营前线哪里有这么多讲究。公主也没提，每夜遣小丫鬟提桶热水，自己在房里随便擦洗一番也就罢了。
　　本来，行伍之人多粗糙，也没人注意到这些小事。无奈于怀耳朵比旁人灵敏，有一天听到小丫鬟抱怨：“这群粗人也是，自己整天臭烘烘的，就以为天下人都是臭烘烘的了吗？也不想想公主金枝玉叶……”
　　于怀这才想到这处汤池，想到在池上建上房屋，她便日日都能泡泉解乏了。
　　当时内忧外患，国库空虚，前线粮饷都时有短缺，于怀也抽不出银钱来给她建雕梁画栋的房子。只好趁战事空闲之时，带着几百士兵，从青龙山上砍了十几颗大树。扛到山下，摘叶削枝，做了柱子，顶上铺了茅草，四周挂上藏青色的帷帐，又派了重兵把守。
　　至于风口，天下之风皆听他号令。他在柱子上插了一面令旗，风再大，也吹不开汤池四周的帷帐与顶上的茅草。
　　武安公主这才安安生生的洗上了囫囵澡。
　　如今人去楼空，汤池外的帷帐早已砌成了墙，茅草也换成了青瓦，是座完完整整的房子了。这还是公主到了涂州半年后才建成的。
　　方远城与墨小景陪着于怀到了汤池。
　　房子依山而建，虽然简朴，在溶溶月色下却显得十分大气。
　　墨小景快跑几步，上前打开门。氤氲水汽随着门丝丝缕缕的飘出来。
　　这里是公主沐浴过的汤池，即便现在不用了，旁人也不敢擅自使用。再说了，这群丘八，他们宁愿跳金水河里来回游几趟，也静不下心来汤池里安安静静的泡一泡的。
　　于怀走进大门，才觉屋内气不流通，一股陈腐的味道萦绕鼻端。
　　想来，这汤池自她走后，就紧闭大门，时间长了，屋内自然潮湿不堪。果然，有些地方已经长出了大片的青苔。
　　于怀环顾四周，突然笑了。惊起了几只栖息的蝙蝠。虽说笑声清越，但半夜在这老屋子里配着蝙蝠的嘶叫声，听起来也挺让人毛骨悚然的。
　　方远城提着灯笼，打了个寒颤，问道：“将军，您笑什么？”
　　于怀从他手中拿过灯笼，将它高高扬起，照了照四周，道：“这房子不过是三年前建的，她走了也才短短一年。只因疏于打理，屋内就变成了这个样子。物尤如此，遑论人心。“他顿了顿又自嘲似的开口，“况且，我本非人，如何有心？“
　　三十六天，从于怀接到武安公主的婚讯到现在，整整三十六天了。于怀终于开口谈武安公主的事情了。
　　方远城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稍稍的放下来了一点点。他坚信，只要于怀愿意开口，就没有他开解不了的心结。
　　然而，他还没有想好怎么诱导于怀说出心里话，于怀已经自己提着灯笼朝汤池走去。
　　难道，他真是来泡温泉的？
　　方远城这下才真的懵了。楞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于怀越走越远。
　　倒是墨小景，眼观鼻鼻观心，心如旁骛。大将军说要泡温泉，自然就是来泡温泉的，其他的他不知道，也没有想过。此时见方远城站在原地发呆，推了他一把，自己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