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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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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池不大,方远城与墨小景没几步就赶上了于怀。
到了汤池边上,于怀却没有半点想要泡温泉的意思,直接绕过汤池,朝另一道大门走去。
方远城脑子活,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连忙跑上前去,将另一道大门也打开了。
这道门一开,两头通风。江风一拥而入,呛得方远城咳到弯腰。直起身来,正要说什么,却见于怀提着灯笼一步步朝着风口走了过来。
风很大。
于怀提着的灯笼却不摇不晃,稳稳当当地悬着,在他面前晕开浅浅的一团昏黄的光。仔细一看才发现,灯笼并没有在他手中,而是自己在配合着他的节奏走。
若不是早就知道于怀是妖,可能方远城此时已经疑心自己看错了。
有星无月,漫天星光从门外斜斜照进来。
于怀就在星光之前停了下来。
方远城背对着星光,看着于怀。
黑夜里,他看不太真切,却本能地觉得此时的于怀,与往日有诸多不同。
虽然方远城说不上哪里不同,可就是不同。
漫天的星光洒在地上,又蒸腾而起,丝丝缕缕地没入于怀的身体。汹涌的风围绕着他呼啸,却连他的袍袖衫角都没有卷起分毫。
突然间,于怀的衣裳动了。浅青色的衣裳水波一样涌起,像是有两股势力在缠斗。那些风不知怎地就不见了,只有“呜呜”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
风声渐弱。
半晌过后,一切归于平静。
于怀长长舒了口气:“这一劫总算是扛过去了。”
方远城跟墨小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他们跟着于怀征战沙场许多年,虽然早知道于怀是妖,却从未有一次如此深刻直接的了解到“于怀是妖”这个事实。
听说终不如眼见。
于怀看着二人讶异的神色,自嘲道:“吓着你们了?”
墨小景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就,就,就没见过……觉得新鲜。”他使劲咽了咽唾沫,试探着问,“将军,您这是在修仙?”
于怀轻笑一声,道:“我生来就带情毒,为情所生,一生只能为情所困。修仙一途,我走不了。”
此时就显出方远城作为一个谋士的特别之处来了,只听他问道:“将军所谓的‘渡劫’是什么意思?方才那些道士还是伤了您么?”
于怀摇摇头,道:“那些道士虽然厉害,却也伤不了我分毫。”
方远城试探道:“那又何来‘渡劫’一说?”
于怀道:“端国与姜国此番大战,死伤逾十万。我妖身入红尘,本就有果报,如今有挑起这样的祸端,自然难逃天谴。若不是小桃花及时送来凤胶,为我固本培元,我早就散做一阵清风了。”
“即便有凤胶保我一时性命,天谴之下,我的精力也难以为继。这汤池,乃是方圆千里内的一处风穴。方才我以烛火为引,采了星光,得了狂风的滋补。如今……能妥妥当当地活着走到京城了。”
说完这番话,于怀施施然的走了。从门外吹进来的风小了许多,却也吹得他衣袂翻飞,似乎要乘风而去。
屋子里还是那么黑暗,他却没有带走那盏灯笼。
方远城弯腰提起灯笼,转头看看门外,门外的星光似乎都黯淡了不少,他又回过头看看灯笼灯笼。灯笼倒是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么一团浅浅的昏黄的光,映照出小小的一方天地。
他还有很多话想问,譬如,生来就带情毒是什么意思?采星光滋补有什么后患?那些道士是不是真的没有伤到他?
但是现在他已经不知道要怎么问,问什么才好了。
方才,于怀话里话外的意思,不过是能活着到京城。
到了京城之后呢?会怎么样?
他是要走,还是会死?
方远城不敢问。
问了,想来于怀也不会答。
此时,墨小景走过来,拐了拐他,道:“我怎么觉得将军怪怪的。”末了,又恍然大悟,“这是可是亲眼见着活的妖精了。”
方远城恨恨的白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一夜无眠的结果是起晚了。
方远城跟墨小景出了房门,正准备去叫醒于怀的时候,抬头就看见于怀神采奕奕地站在院子里等着他们。
方远城理科看了四下看了一圈,发现任沉秋与应不斜都还没有起来,使劲松了口气,边把于怀往房里塞,边低声道:“祖宗,你昨天还上气不接下气,强撑着上街还遇到了刺杀,今天就这么龙精虎猛的……这不是长风营,你是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妖精啊!回去躺着,到点了我们会来叫你。”
于怀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乖乖的进屋躺下了。
方远城替他盖好被子,朝墨小景道:“出去看看,有没有人看到了将军起身。”墨小景当即转身出去四处探听去了。
于怀拉着被子,小声道:“没有人看到……”
方远城下意识道:“你怎么知道?丢三落四的,失魂落魄的……“
看他实在慎重,于怀把声音又压低了一些:“我能听到……”
“……”方远城这才想起来,眼前这货跟自己是多么的不同。
但是这些年相处下来,他们都知道于怀虽然智计谋略高人一等,可在很多方面还是跟不谙世事的小孩子一样,根本没有什么防人之心,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成的妖精。
按理说,妖精不是都要修行成百上千年吗?偏偏于怀就跟个孩童似的,心思单纯得一眼就能看穿。
是以,方才方远城是真的吓到了。任沉秋与应不斜怀着怎样的心思,现在还为未可知。可跟他们一起出行,居然遇到了道士的刺杀,对这两人还是要多加提防。也不知道这些道士是来试探于怀的虚实,还是已经确定于怀的身份,领了必杀令来的。
可是,当事人于怀居然一点也不把这些当回事,大喇喇地就戳在院子中间,气色好得不得了,让但凡有点眼色跟脑子的人都能觉出他的不对劲。
方远城真是被气得笑了出来,好在旁人也没有发现。
“今天也不晚了,怎么整个驿站都没人起床?”方远城好奇。
于怀诚恳地回答:“昨晚此处风穴献出一半精魄养我的魂。它损失惨重,精力不济。风过大地之时,就会自然带走一点点人的精气神……所以,他们今天会觉得特别累,起得晚一些……“
“哐”一声,刚刚进门的墨小景半个肩膀都撞到了门上。
方远城还没斥责他,他已经结结巴巴地开口:“那,那,为什么,我,我,跟,跟方大哥,没,没事?”
于怀干脆坐起身子,斜倚着床柱,做了一个卧病周郎的样子,有气无力地道:“因为昨晚你们二人在我身边,它自然认定你们是我座前童子,便不会占你们便宜了。”说完,特地朝他们眨了眨眼睛。
“那他们什么时候能醒呢?”方远城问。
“能不能让他们长睡不醒?”墨小景问。
于怀看着两个手下,讶异道:“你们想干什么?”
方远城道:“我只是想问问,他们什么时候醒,我们什么时候走。”
墨小景道:“我看那两个人不顺眼,想弄死了,一了百了。”
于怀跟方远城面面相觑,末了,还是于怀开口道:“你看不顺眼就要弄死人家?是何道理?”
墨小景恨恨地道:“昨晚那场刺杀我看事情并不简单,如果不是有内神通外鬼,我们的行踪那些道士怎么能知道得那么清楚?”
于怀听罢,连忙摆手,道:“昨晚的暗杀确实跟他们两个无关。任沉秋这个人虽然寡言少语,但是为人耿直。应不斜人如其名,办事不偏不倚。策划暗杀的另有其人,你不要诬陷好人。”
墨小景道:“那策划暗杀的是谁?公主?圣上?”
面对墨小景的询问,于怀却跳过了这个问题,道:“你日后莫要开口闭口都是杀人。为了保家卫国杀人,那是功业,彼此的功业。可是为了自己私心杀人,是会遭果报的。你们这些做人的,怎么总是不珍惜自己的身份呢?”
墨小景见他顾左右而言他,欲要追问,方远城却偷偷的拉了他一把,最终,墨小景虽然愤愤不平,却还是闭了嘴。
方远城怕留墨小景在屋内,他那张嘴怕还是要惹事,连忙拽了他,一边朝门外走,一边道:“我跟小景去看看两位大人起身没。顺便问问什么时候出发……”
于怀叹了口气,道:“他们二人起身有一会儿了。你也莫要去问了,准备准备,应该可以出发了。”
话音未落,门外已经传来了应不斜的声音:“咱家还以为自己起得够早了,没想到,还是比侯爷晚勒。“
应不斜、任沉秋一前一后地进了于怀的房间,任沉秋一抱拳,算是打过招呼了,侧身站到一旁。应不斜径自走到于怀床边,恭恭敬敬地看了看于怀的脸色,面露喜色道:“难怪咱家大早起来就听见喜鹊叫,侯爷的身体,是越来越好了!”
墨小景嘟囔道:“应公公的耳朵可真好,漠北七月居然还能听见喜鹊叫。”
这话听着实在不像话,方远城就把他丢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