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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遇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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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一行人就宿在涂州的驿馆里。
于怀统帅三军收复失地,又镇守漠北多年,在漠北军民心中地位十分超然。
驿长殷切地给他安排了驿馆内最好的房间,连大内总管应不斜与禁军统领任沉秋都只能退而求其次。
不过,于怀既是定远侯,又是镇北大将军,身份地位也确实比他们都高出许多。驿长这样安排,也未失妥当。
众人收拾停当,吃过晚饭,方远城兴冲冲地提议到逛逛城中夜市,消消食。
京城有宵禁令,每日“闭门鼓”响后,还无故在大街上行走的,就触犯了“犯夜”的罪名,要笞打四十下。只有紧急军情、为官府送信跑腿之类的公事,或是为了婚丧吉凶以及疾病买药请医的私事,在得到街道巡逻者的同意后,才可以在街道上行走,但还是不能出城。
涂州天高皇帝远,是边关最大的一座城。除了战事特别紧的那几年宵禁严格,其他时候都只是应付而已。在于怀带兵打过金水河之后,更是再无宵禁之说了。
应不斜七岁净身进宫,到如今五十有三,真是从来都没有逛过所谓的“夜市”。这一群人里,他最为年长,但他为人向来不偏不倚,倒也不拿腔拿调,只说看大家的意见。
任沉秋倒是青年才俊,且出生世家。只是从小就不爱热闹,性子沉闷得朝野皆知,怕是这一生也没有人邀约他去逛夜市过。
方远城大声招呼大家出去玩的时候,于怀正巧看到任沉秋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于怀心里顿时比他还诧异起来——这位渤海侯家的大公子,居然从小到大都没人带他玩?就没人调戏过他?
本来于怀最近因为吃了凤胶精神不济,但是他本来也不是个忧郁多愁的性子。眼下突然发现了任沉秋或许好玩,顿时强打起精神,鼓动着大家一起出了门。
任沉秋本不想去,奈何连这大半个月来都气息奄奄的定远侯都坚持要去,他若不去,难免有些扫兴。再说了,要是这其间出点什么问题……应不斜虽然沉稳,但年龄大又手无缚鸡之力。方远城跟墨小景到底有多少能力,他并不清楚。虽然二人皆是于怀的亲卫,本领想必不凡,但他为人谨慎小心,事事力求万无一失,当下也不多言,跟着就出了门。
夏日炎炎,涂州城入夜之后凉爽了许多,街上的行人反而比白天多了许多。熙熙攘攘,赶集一般。
热闹的街上,沉秋与应不斜走在最前面,墨小景与方远城走在于怀两侧,落后任、应二人几步。虽然几个大男人逛夜市没什么罗绮绯色的趣味,不过由于他们一个随从都没有带,倒也没显出什么引人注目的特色。
五人往前走了一段路,发现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拥挤。任沉秋心里一紧:涂州纵然不设宵禁,但人也太多了。
这几年来,烽火连天,战乱不断,世道是十分的不好。就算有定远侯于怀力挽狂澜、驱逐强敌、抵御外辱,边关百姓也深受战祸之苦,多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从箭山走到涂州,沿路都没见什么热闹的集市,顶多有几个老百姓在兜售自家种的土豆、红薯之类的农产品。
三年太短了。战争带来的伤痛还没有走远,无数将士的鲜血也没有浇灌出一片肥沃的土地。
漠北依旧荒芜。
虽然涂州在金水河南岸,气候要比北岸好上一些、雨水也相对充足,且没有沦陷,但是当年姜国两次兵临城下,间隔不过五年。涂州城在李锐的带领下除却耄耋老人、垂髫孩童,是连妇女都收编入军,上阵杀敌的。
到现在,离姜国最后一次进犯也不过堪堪过去三年。男人们大多战死沙场,女人们也死得差不多了。新生的幼儿还在牙牙学语,当年的垂髫孩童依旧年幼,老人们更是寥寥无几。
那这涂州城,又是如何有这般繁荣景象?
很快,任沉秋的疑虑就有答案了——
方远城拉住一个路人攀谈起来:“老哥,今天这么热闹是有什么好事吗?”
路人急匆匆地道:“ 涂州首富文松明文老爷的独生女儿今天抛绣球招亲。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了。”
“这位老哥,你这么急匆匆地,是忙着去抢绣球吗?”于怀笑着问。
“呔!你这个小哥真有意思。俺都这么大年纪了……就凑凑热闹,凑凑热闹。”路人大哥有些羞郝。
“老哥真有雅兴啊……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你这是从哪里赶来的啊?”于怀笑眯眯地问。
路人老哥搓搓手,“俺,俺从对岸来的。”
任沉秋突然大喝道:让开!!”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是又说不上来。直到看到这个路人的手——他的双手虽然看起来粗壮有力,但肌肤细腻、肤色白皙,根本不是一双庄稼人该有的手。
可惜摩肩接踵的大街上,根本没人把任沉秋的话听进耳里,放在心上。大家都只当是哪个大爷脾气的人在撒泼,别说让开了,连看他一眼的人都没有。
那路人见自己形迹败露也不再掩饰,双拳一握,直奔任沉秋面门袭来。拳风虎虎,倒是个拳法高手。
任沉秋担心伤及无辜,只得左右腾挪。
这边一拉开架势,周围的人也都发现了,飞快地给他们腾出一块地方。
任沉秋很希望这些普通百姓能即时离开,奈何边关的百姓被战火洗礼得胆大无比,一场街头拼命的斗殴,也能当是耍把式的好戏,围观得津津有味,甚至还有人拍手叫好。
正在任沉秋恍惚觉得自己若是辞官回家,街头卖艺养活自己也是一条不错的出路时,一声尖锐的惨叫撕裂长空:“杀人啦!快跑啊!”
这声音里的凄惶太过渗人。围观的人一哄而散不说,饶是任沉秋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也被吓得一激灵差点把手里的剑都扔了。好在他的对手也吓了一跳,脚下一趔趄直接摔倒了。
那人一倒,墨小景上前将三两下制住,抬头却忍不住笑了出来,“将军,您这一招可太损了。”
原来,再怎么大胆的平民百姓也是怕死的。于怀这么一嗓子,吓得大家作鸟兽散,大街一下子就空荡了。
然后,墨小景一抬头就笑不出来了。
于怀被七个道士团团围住,每个道士都祭出了法器。法尺、帝钟、令旗、拂尘……各种法器高高在上,似乎在竭力镇压什么。
于怀身处阵中,不挣扎不反抗不还手,双目空茫,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在,那些法器看起来并没有伤他分毫。
于怀在想什么呢?
于怀在发呆。
他不是不想反抗,而是他确实反抗不了。
离开故乡时,山神府君赐下的灵丹“遮影”能盖住他的妖气,就算是遇到法力高强的道士全力一击,也能保他人前形神与平时一样,却不能为他挡这道家法器实打实的伤害。
他离乡时,乡里妖精朋友们无一不告诫他莫要在人前泄露自己妖精的事实,人都是怕妖精的。
可惜他做得不好,只能在不相干的人前竭力掩藏,却无法欺骗身边的人。十八亲卫与武安公主都是知晓他乃清风凝成的妖魅。
今天这桩暗杀,显然是有备而来。到底谁是幕后推手,若要细查也不是查不出来。只是,不论是武安公主还是十八亲卫,他都不想知道,不想面对。
于怀在发呆。
方远城、墨小景与任沉秋可没有。二人久经沙场,皆是杀人放火的好手。
何况,旁人不知道,他们却对于怀的来历心知肚明。便是眼下看不出什么不妥。但是他站在阵中一动也不能动,就已经是大大的不妥了。
想到自己竟然失误到让将军身处险境,二人更是下手不容情。
方远城抬手就将一个以拂尘为法器的老道士伤于剑下。
于怀大惊失色,连忙出声制止:“停手!”
须知,如今有他这个妖精在场。道士降妖除魔,实乃顺应天意。方、墨二人若是伤了道人,他日必有果报。
方远城本来有心趁胜追击,将老道士毙于剑下。无奈,于怀这一声“停手”实在不同以往。他与于怀甚是熟稔,这一声里包含的惊惶与严厉,实在让他心惊。他才想到,自己对着道士下手,会不会牵连到于怀。思及此,方愤然停手。
墨小景脑子没他活,偷空又伤了一个道士,才不甘不愿地停了手。
几个道士见一击不中,而对方又有容情之意,迅速退开,水滴融入大海一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任沉秋还在一旁与那刺客打得难舍难分。那刺客见刺杀失败,十分硬气的咬舌自尽了。
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的应不斜这才回过神来,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地道:“咱家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