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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追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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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于怀身体不适,任沉秋把赶路的速度压得很慢,整整二十天,队伍堪堪走到金水河边。
从金水桥上经过时,方远城卷起了车窗帘子,于怀的目光越过车窗,落在了波光粼粼的金水河上。
金水河虽然叫河,实际上却是一条江。两岸青山相对,高且陡峭,河道迂迥曲折,上宽下窄,水流湍急。方圆百里,只有一座金水桥。
当初姜国大军压境,还是守城的副将命人炸了金水桥才阻止了姜国大军的脚步,给端国争取了机会,等到了于怀的援军。
如今故地重游,满目青山依旧,四顾人事全非。当初那个陪着他来到前线征战杀伐的人,没多久就要出嫁了。
马蹄答答,马车悠悠,赶车的墨小景哼着家乡的小曲,和平与安宁是多么的美好。如果墨小景能不把歌唱得那么难听的话。
可惜这个唱曲的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鬼哭狼嚎,惊得山鸟扑棱着翅膀乱飞。方远城实在忍不住了,钻出马车,一脚踹得墨小景没了声音。大概是担心自己走开后他又开尊口,方远城干脆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跟他一起赶车。
于怀也不管他们,自顾自地望着车窗外的天空发呆。
墨小景偷偷拐了拐方远城,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出来了?”
方远城摇摇头,悄悄道:“你唱歌唱得太难听了,我担心你再唱下去将军会赐你投江一死。”
墨小景偷偷地透过车帘缝隙往里看,方远城拉了一把他,左手成掌,右手在上面写道:“对劲,所以才更不对劲。”
墨小景想开口,又不敢开口,只得专心致志的赶起车来。
方远城坐在旁边,一时无事,干脆自己开口唱起歌来。好在他嗓子不错,唱了一路,倒也没人抗议。
于怀听着方远城清亮的歌声,淡淡的笑意爬上了嘴角,思维渐渐飞远——
四年前,武安公主作为监军跟着他千里迢迢地来到这个地方。
这是武安公主第一次离宫这么远,第一次这样抛头露面。
他看着她身着戎装,却在发髻上簪了一朵端国漫山遍野都开满了的拒霜花,步履坚定地走到点将台上,指着金水河,掷地有声地道:“列位将士请看,那就是端国最后的屏障,越过它,就是千里沃土,一马平川。直至王都,再无险关可守!”
“国家已到危亡之际,身前是敌人的长矛利剑,身后是我们的故土亲人。”
“昔年长孙天将军一箭定北山,为端国夺得箭山天险,保我端国子民,两百年不受刀兵之灾离乱之苦,佑我端国万物,不受风刀霜剑战火熏燎。“她一边说,一边取下发髻上的拒霜花,“如今,拒霜花又一年开放,我端国儿男,岂能任她,由豺狼践踏!”
”从今日起,从本宫起,所有端国子民,与涂州共存亡!与国家共存亡!!”
那是于怀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武安公主。
在此之前,他眼里的武安公主是朝堂上工于心计的女子;他心里的武安公主是夏日里赞美习习凉风的姑娘。别人都说她弄权作势,控制人心,但他知道,如果不是国家风雨飘摇、危亡旦夕,她会一直是那个深宫里不谙世事的公主。
可是,每每他这么想的时候,又忍不住地想,她原本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她的父王,赐给她的封号是“武安”,寓意以武安天下 。或许她的父王给她这个封号的时候,只是为了表达自己的雄才大略,寄托自己的希望,并没有把期许寄托在一个小女孩身上。而她却一步步的长成了她父王并不期许的样子——玩弄权术,却又铁骨铮铮。为国为家,殚精竭虑。
时隔多年,现在的于怀回过头去看当初的她,即便知道她步步谋算,他还是愿意为了那样的公主去征战杀伐、马革裹尸。他一直一直都希望在烽烟平定后,她能做回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那日,誓师之后,他们在金水河畔并辔而行。
深秋霜降,月凉如水。江风的怒号声中,她恍然如在梦中一般喟叹道:“我希望我的国家能强大起来,可以摆脱内忧外患的困境,不再腹背受敌。君王长大后,能做一个贤明的君王……到了那个时候,我就可以安安心心地睡一觉了。”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如果不是于怀耳力过人根本没有办法听到。于怀勒马驻足,他当时是想跟她说一些话的,他想告诉她:“不要怕,有我呢。”
可是,她非但没有发现他停下的马蹄,甚至扬鞭策马,疾驰而去。
风扬起了她大红的斗篷,她身上的铠甲在月下闪着寒光,于怀觉得自己在看一段荒原里最美的月光。动人,但永远在远方。
从此,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他再也说不出来了。当时下定的决心,却在心里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一颗参天大树。
他真的很想很想让她能好好睡一觉。
为此,他竭精殚力。他不过是清风一阵,哪里有什么文韬武略来帮助她匡扶摇摇欲坠的端国呢?他只能违背妖精入世不得擅自使用妖力为祸人间的禁令,召天下之风窃听敌国的军情,终于招来天谴。
好在他第一次是晕倒在将军大帐里,身上携带的定魂珠稳住了他的形神,才没有让医官诊出不对劲来。
次日醒来时,睁眼就看到了武安公主趴在将军帐里睡得正香。看着她宁静的睡颜,于怀当时就觉得,只要现世安稳,只要能让她永远都睡得香甜,他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因为她就在他的军帐里安眠,让他有了更多的机会,更放肆地去看她。
他见过天下所有的美人,在这些美人里,她不是最美的,不是最善良的,甚至不是最有才华的,但是她却是他见过的美人里,最坚强决断的。
在别的美人吟诗作画的时候,她已经把整个国家的重担担在了自己肩头;在别的美人伤春悲秋的时候,她不过是希望能安安稳稳的睡上一觉。
自己的晕倒,是不是也加重了她肩上的担子呢?目前的情形下,端国除了自己,再无可用之将。她是担心自己的身体,还是担心端国的命运呢?
于怀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阴影,开始恨自己。
恨自己无能为力,连“收复失地”这种小小的愿望都没有帮她在短时间内完成;
恨自己胆小怯懦,连一句“你是不是担心我”这种调笑着就可以真真假假揭过去的话都问不出口。
就在这个时候,武安公主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本能的警觉与窘迫让她慢慢地醒过来了。然后,她就看到了于怀正斜倚着床柱,想借力下床。
武安公主一惊,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床前,扶起了他,“醒了怎么不叫我?”
她说得很自然,很熟稔,放佛他们一直都是这么亲近的人。
于怀难掩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强压下心里的翻江倒海,装作毫不在意地玩笑道:“你睡得很香,我不忍心。”
“不忍心也要叫啊,要是摔坏了你,我去哪里找像你这样的人才?”武安公主扶着他走到桌前坐下,端起桌上的药碗,试了一试,太高声音朝帐外道:“药冷了,让军医另煎一碗来。”
片刻,军医张明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进来了,“遵公主令,药罐一直在炉子上,于将军醒过来就能喝。”
于怀看着碗里黑乎乎的液体,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种东西在他还是公主谋士的时候就喝过,那次的也是因为窃听了消息,结果死了好多人,郎中就给他熬了这么一碗堪称逆天存在的药!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那碗药的味道,从舌头尖苦到了五脏六腑里,连天灵盖都觉得凉飕飕的。
武安公主似是看出了他的迟疑跟抗拒,伸手接过了张明手里的药碗,吹了又吹,递到于怀面前,半撒娇半命令地道:“喝了它。喝了你就好了。”
于怀毫不怀疑自己可以为武安公主去死,但是他却实在没有勇气喝下这碗她递过来的药。
一时间,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我是妖魅,我这是遭了天谴,喝凡人的药是没有用的。你让我缓缓就好,缓缓就好。”然而,他到底还是不敢开口,只得默默地接过药碗,满面愁容地一饮而尽。
武安公主眼都不敢眨地看着他喝了药,松了口气。尔后,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蜜饯,拈起一颗送到于怀嘴边,浅浅笑道:“要是让别人知道了,我们的于大将军居然怕吃苦,你说,你的命令,还有没有听呀?”
于怀被她这样打趣,愤愤然地一口咬住蜜饯,恨恨地嚼了又嚼,嚼得嘴里再也么有那股让他不寒而栗的苦味,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咽了下去。
武安公主被他的样子逗得娇笑不停,看着她明媚的笑颜,于怀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日之后,他们之前似乎有些东西与以前不同了,但是于怀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同。他只知道,公主看见他,更爱笑了。偶尔,还会遣宫女给他送些蜜饯、甜点。
香香甜甜的味道不论是闻着还是吃进嘴里,他都很喜欢。
但他最喜欢的,还是那天将军帐里药味里夹杂着的淡淡的脂粉香味,还有那一只拿着蜜饯的手。
他曾经听有人吟诵过:“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如果说,之前他不知道什么叫“红酥手”,那么武安公主将手伸在他眼前的那一刻,他就懂了。纤纤玉手,红润酥腻,拈着蜜饯,也拈着他的心。
这是他此生最美的记忆,他不惜为此燃起狼烟烽火。
尔后……一路烽烟,到而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