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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地寰天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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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琅发现,沈遇这人除了脾气不好,还有点毒舌。一想到自己之前和他交好,便好奇自己曾经受了多少磨难,也同时很可怜当下的自己还要受此磨难。
但是沈遇才不管这些,只是尽职尽责做好引路人的身份。萧琅问他什么,他若知道,便全盘告知。若不知道,便说日后知道了告诉他。
但有一件事,无论萧琅怎么问,沈遇都是一言不发。若知道,他便说,若不知道,便说日后再说,但既不说,也不说日后再说,其中定有猫腻。
萧琅不喜欢猫腻,喜欢光明正大,沈遇不说,他就偏想知道。于是拐着弯的试探,试探了一上午,也不知道是沈遇嫌他烦了,还是怎么的,沈遇开口了,他是这么说的:“我的确是你的故友,但朋友也分亲疏。我和你并不完全是朋友关系,曾经交好,也曾决裂,此中故事,说来话长。”
萧琅道:“我只是好奇,你是否知道我的死因?”
沈遇沉默了几秒,道:“我不知道。”
萧琅叹了口气,道:“看来你果然不是我好友,连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遇道:“等你找回记忆,你自会知道。看,琦城到了。”
萧琅一抬头,果然瞧见,城楼之上“琦城”二字。赶了一天半的路,终于到了。
临近中午,人流如织,进城之后一打听,书家乃是镇守琦城的世家,无人不知,两人打听清楚方向,来到了书宅门口。
门口有身着绿衣的家丁把守,萧琅上前说明缘由。对方一听是上清宫来的人,和家主曾是同门师兄弟,于是连忙将人迎进会客厅。
管家闻讯前来,首先看见了沈遇,眸中露出一丝惊讶的光芒,方要说话,沈遇便道:“我名沈遇,无名无号,乃萧公子的旧友,陪他来找书家主。”
管家点了点头,做了个揖。
萧琅恭敬道:“我叫萧琅,曾和贵家主为同门师兄弟。今日前来,有事相求,不知贵家主何在?”
管家道:“是这样的,今日上午程家二公子入山监督挖玉工程,让家主作陪,人还没回来。两位在厅上安坐,我这便派人去山里传话。”
萧琅道了一声多谢,然后等人走后,对沈遇道:“都说这程家人富可敌国,目中无人。但是这书家诸人,倒是有礼有节,毕恭毕敬。”
沈遇道:“书家先祖以教书为生,刚才路过的琦城书院,就是书家一手修建的,乃是大遗四大书院之一。很多文人以入此书院为荣,所以琦城虽别名玉城,但实则文气充盈,其中的人物也自然文质彬彬。”
萧琅问道:“那书家家主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就是我这位师弟。”
来的路上就听沈遇说起,书家乃是琦城世家,以藏书之广、学生之多名扬天下。家族中的子弟都以侍文为生,不重修习剑法武术。到了书圭这一代,却把独子送到了上清宫修炼道法,阳城救灾之后,萧琅被父亲接回家的同时,书旻也被接回书家,第二年初春,日月合璧台风云对决大赛之后,书圭因病亡故,书旻便接替他父亲,成了书家的家主,算起来,年仅十六岁。
萧琅只是好奇沈遇对他的评价。
后者想了想,笑道:“外柔内刚之人,另外,厨艺极其精湛。”
萧琅吃惊于沈遇居然吃过书旻做的饭,本想问问怎么回事,管家突然前来回禀,说书旻和程二公子起了争执,回不来了,萧琅一听,结果把问话的事给忘了。
萧琅决定当即入山,沈遇表示赞同,管家连忙备马出城,带领两人入山。此山名叫名叫泻玉山,山中多产美玉,流经一河,名叫泻玉河。
据一个乡民称,不日前,他曾在泻玉山某处山洞里,瞧见了七彩玉,但是因为胆小,所以没敢擅动,于是立马入城禀明书旻。
不知何故,此事惊动了程家,程家家主派了二公子程寰,不远千里,从铜官山赶到琦城,并命令书旻,限时半月,一定要挖出七彩玉献上。
七彩玉,顾名思义,就是玉有七种颜色。所谓七彩,就是红如鸡血、绿如翠竹,青如牛角、白如冰雪、黑如浓墨、紫如云霞,黄如纯金。
传言,此玉千年一出,极为难得,乃是祥瑞之兆。甚至有传言,得七彩玉者,福泽深厚,可得长生。当然后面的明显是夸张了。
不过,就算只是为着祥瑞一说,也的确能惊动铜官山的大驾了。
这边程二公子来了三天了,硬是连半点玉的影子也没瞧见,一怒之下,下令要斩杀报信的乡民,最后硬是被书旻好言相劝拦下了。
之后几天,程二公子便待在书府,成日饮酒作乐,也不出去寻玉,只让书旻带着书府的仆人丫鬟进山,没日没夜的找,找了多日,仍是一无所获。
之前报信的乡民一口咬定,真的在某处山洞瞧见了七彩玉的踪影,但是不知怎么,就是找不到那个洞穴,路线都是对的,但是洞穴是真没了。
书旻坚信此人没有说谎,但是程二公子等不了了。后天就是半月之期,于是今天无论如何也得找到七彩玉,这不一大清早就又赶着众人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没想到,下午就传来消息,书旻和程二公子起了争执,而且两人闹的还挺严重,但为着什么事,传话的人没说,萧琅和沈遇也不知道。
泻玉山里路长沟深,为了安全,管家走的很慢,一走就走到了日头西沉,云霞满空。而且看样子,寻玉的队伍走的挺远,几乎走近了泻玉山的最深处。
山谷豁然开朗,前方河岸传来人声,看样子到了寻玉队伍所在的地方。河边绿草茵茵,薄烟轻淡,蔚红的云霞铺映在河面上,十分怡人。
忽然,空中传来一声鹰鸣,萧琅抬头看去,一只黑鸢在上方盘旋,然后飞回到河边一个少年的肩膀上。
那少年和萧琅差不多大,俊眼修眉,眉压眼,鼻子高挺,嘴唇较薄。
一身深红色轻衫,黑色护腕,腰扣为玉,绘有铜官山形。腰间配剑,肩头落鹰,一副沉郁薄情又桀骜不逊的模样。
萧琅低声问道:“这人就是书家主吗?”
沈遇放眼望去,摇头道:“不是,对面那人才是。”
萧琅这才注意到,那少年面前不远还站着一人,看模样比自己要小一点,一身淡绿长衫,五官很是秀美。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模样,想来一定是书旻了。
那个桀骜的少年,就是一定是大名鼎鼎的程二公子,程寰了。
萧琅又开启了求学模式,道:“这程寰又是何种人物?”
沈遇早已习惯了萧琅的提问方式,张口便道:“如你所见。一个倚靠家族权势恣意妄为的贵公子。说起来,程寰也是你的同门,不过和你不是同一个师傅。”
萧琅惊道:“……我居然有如此多有权有势的同门?那以后出门行事,岂不方便至极?”
沈遇淡淡一笑:“程寰同你有仇。”
萧琅内心:“……”
另一面,河边两人冷然相向,剑拔弩张。
程寰挥走肩头的黑鸢,怒道:“七彩玉找不见可以作罢,但我要你现在就答应我的提议!”
书旻严词拒绝,道:“违背天道,有损伦理之事,恕再下不能应允。”
程寰面色铁青,道:“书旻你别忘了,我是铜官山的二公子!”
书旻虽未直视对方,却从容不迫道:“二公子也别忘了,我是琦城书家的家主。七彩玉未曾寻到,是我之责,改日我便上铜官山请罪。至于刚才公子的提议,我自会和程家主商议,家主之间的事,请公子不要越俎代庖。”
萧琅忍不住拍手,差点喊出来:“说的好!”
沈遇一个眼神轻轻递过去,萧琅无辜的笑了笑,表示自己情不自禁罢了,没什么其他想法。
的确说的好,程寰拿程家压书旻,人家就用家主的身份怼他。
一个庶出的二公子,一个嫡出的家主,相同的环境里,谁的话语权高,一目了然。一个人再生气也架不住对方说实话,这话的确有道理。
都说文人不会吵架,书旻这招倒是挺损,也不知是得了谁的真传。
哈哈哈哈哈哈哈。
程寰被噎了几秒,不过毕竟是程家人,不会被三言两语刺激到,语气回归平和,说的话却极其刻薄:“那我倒要看看,一个残废之人怎么当好家主!”
话音刚落,萧琅果然看见书旻拳头一紧,捏了一下右腿。
只听他的语气没有丝毫的怒意,极为平静:“我自会走荆棘之路,视你目光如鬼火。”
程寰气极,道:“书旻,你!”扭头走开,狠话随风飘来,“我今晚就走,你就不要留我,我等你上铜官山请罪,跪倒在我脚下那一天!”
看完这场师兄弟吵架的大战,沈遇总结道:“就跟小孩子耍脾气似的。”
萧琅表示赞同:“嗯。沈公子,这下我能出去了吗?”
自打瞧见程寰在场,沈遇就没让他动,包括管家三人就站在草丛后面,愣是等到了现在,沈遇美其名曰,这叫先看戏,再站队。
萧琅觉得,沈遇偶尔也是一个人才。
为什么呢?因为他平常都很不是人。
这边书旻瘸着一条右腿往帐篷边走,管家走上去禀告,刚说了没两句,说有上清宫的人来找……话还没说完,书旻的眼眶早已水泽莹莹,一片通红。
他咬着嘴唇,扯出微笑,看起平静的面容下,已是藏不住的喜悦和惊喜,语气里更是有失而复得的不可置信:“师兄,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萧琅本来以为,忘了对方的自己,在见他的第一面,应该会很尴尬。来的路上,他甚至在脑中预演了完全不同的寒暄场面。
可是现在,一个也想不起来了。
他曾经活着,也曾经死去,如今重获生天,除了师尊,师兄、师姐、沈遇,就是眼前的少年,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如此期待与他的重逢。
世人都说记忆里多是痛苦和不堪,如今看来,和书旻的回忆应该是美好的。
萧琅此刻才真正明白,玄寂真人让他来找书旻的原因。
因为,想要坚持做一件事情前,首先需要的是期待和勇气,而这少年便给了他这期待和勇气。
萧琅熟稔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是长久以来做惯了的东西,习以为常的都吓到了自己。书旻抹掉眼角的泪珠,一个劲的微笑。
萧琅也忍不住同他一起笑了起来,道:“问天,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