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琅（待改）》拂一

4、七彩玉女

　　书旻吩咐管家派人保护好程二公子，无论他想今晚还是明早出山，都不要阻拦。另外安排人另搭帐篷，安排伙食，让萧琅和沈遇今晚落脚。

　　管家领命而去，书旻请两人坐下，歉道：“夜晚山路难行，有野兽出没，很是危险。今晚就辛苦师兄和沈公子住在泻玉山了。”

　　萧琅道：“多谢。”

　　一会晚饭端了上来，一应的都是清淡菜食，唯一的肉菜，是下人在山中猎的野鹿，给书旻补身子。

　　沈遇道：“一年不见，书家主瘦了很多。”

　　书旻莞尔一笑，道：“自打父亲去世，我接管书家以来，力有不逮，事务操劳，瘦了是不少。难得师兄还认识我。对了师兄，你怎么来琦城了？”

　　萧琅笑道：“着实是我不知道你的长相。”

　　书旻疑惑，道：“此言何意？”

　　萧琅如实道：“我虽没死，但是因幻生琉璃秤反噬之故，失去了之前的记忆。此次下山，便是想求助于你，帮我恢复记忆。”

　　书旻道：“原来如此。需要我做什么？”

　　萧琅道：“找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你坐在畴昔宝镜后，我坐在畴昔宝镜前，施咒，我便可以进入你的记忆深处，回顾我的曾经。”

　　书旻道：“听师尊说起过，这是他独创的镜影术。”

　　萧琅点点头，道：“到时候就麻烦师弟了。”

　　书旻想了想，道：“明日下山，到了书府，我便立刻助师兄恢复记忆。”

　　三人边吃边谈，许久未见，尽是道不完的故事。一时间，帐篷里的气氛越来越融洽，沈遇便随口问了一句，道：“书家主，不知程寰逼你去做何事？”

　　书旻不提这事便罢，一提此事终究是气恼不过，冲着萧琅便开始抱怨，又气又笑道：“师兄可不能不记得了，但是沈公子应该知道，程家先祖最早是铁匠出身，后来因在战场上造出神兵金钢鞭而扬名天下，建立家族，如今已是大遗五大家族之一，掌控着大遗几乎全部的铜矿、金矿、玉矿。琦城的泻玉山不过是程家家产的九牛一毛，书家只是负责监督开采而已。其中百分之七十的收益，到时候会流入程家的私库，而只有百分之三十，归于书家所有，其中还包括了采玉人的工钱，算下来，程家几乎不用付出，便可以赚取所有利润。”

　　萧琅气道：“岂有此理！”

　　沈遇倒是司空见惯，很是平静道：“这也不算秘密。所谓世家，哪一个不是这样，只是过分和普通过分之间的微末差异罢了。”

　　书旻继续道：“沈公子说的对。这事历来如此，众人早已习惯。只是这次，若不是七彩玉的传言流出，泻玉山也不会受到程家高度的重视。八月十五是日月合璧台三公子的生辰，据说这玉是程家准备进献给三公子做贺礼的。如今找寻不到，程寰必定着急，所以他便拿采玉之事大做文章，要求以后春夏秋冬四季，书家都要派人入山采玉，每隔一月，必须我亲自送上铜官山。而且他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谣言，说‘阴人招玉’，说玉聚敛太阴之光，若有阴气相召，则易于捞玉。所以要我下令征召全城妇女下河捞玉，这不是强人所难是什么？”

　　沈遇怕萧琅听不懂，解释道：“种田受制于天时，采玉也是一样。只有春天冰消雪融，秋天水流平缓之季，才适合捞玉。也就是说，夏冬两季，派人下河，就是无理取闹。”

　　书旻气的拍了一下桌子，恼道：“至于‘阴人招玉’一说，更是荒谬。的确有类似说法，但是说‘月下有玉’，因为在月光之下，玉石洁白润滑，更显得明亮，容易被人找到。至于让妇女下河，春天还好，至于秋天，山中河水冰冷渗骨，能有几人能熬住？”

　　萧琅眉头一皱，道：“如此看来，果然险恶阴毒。”

　　书旻最终还是笑了笑，坚定道：“师兄不必忧心。琦城终究是我书家做主，到时我自然会和程家主禀明，不会让程寰任意妄为的。”

　　萧琅道：“那七彩玉找不到怎么办？听闻程家人雷霆手段，酷辣非常，如果程家人真的要你上铜官山认罪该当如何？”

　　书旻笑道：“师兄当真是失忆了，你曾经告诉我的，凡事一定要坚持，不到最后一刻，无人知道结果。我会找到明天太阳升起之前，如果还是找不到，我便去铜官山领罪，绝不害怕。”

　　用饭结束后，书旻送两人前去休息，安置妥当后，才告辞离开。萧琅瞧着少年离开的背景，不禁感叹，道：“小小年纪，居然能有如此胆识作为，真的难得。”

　　沈遇道：“多亏了你。”

　　萧琅没听明白什么意思，嗯？了一声。

　　沈遇不厌其烦的解释道：“当年阳城救灾，若不是你，他就死了，所以我说，多亏了你。没有你，就没有他的今天。”

　　萧琅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笑道：“受宠若惊了。”

　　沈遇瞧了他一眼，道：“偷着乐就明说，何苦说谎呢。我累了，要睡了，你随意吧。”转身便躺在了硬榻上，背身而卧。

　　萧琅走过去坐下，对着他的背影道：“没有我，你是不是也没今天了？”

　　萧琅只能听到沈遇的声音，但看不到他的表情，他说：“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应该会过得很无聊。”

　　萧琅傲娇一笑，道：“看吧，我果然是被众生宠爱的。”

　　紧接着，沈遇又跟了一句：“悠闲的时光总是比较无聊。”

　　萧琅觉得，今晚的沈遇格外不是个人。

　　疏星在天、月光千里，清澈如昼。一道青色的人影负手立在粼粼的水边，清风阵阵，吹着他的衣摆在风中摇摆，宛若青莲花开。

　　书旻自后而来，拱手拜道：“沈家主。”

　　沈遇道：“书家主深夜不睡，有何见教？”

　　书旻站到他身侧，道：“师兄睡着了吗？”

　　沈遇答道：“他病体初愈，已经休息了。”

　　书旻道：“管家先你们一步派人送信，说你向师兄隐藏身份，自称无名无号，刚才席间吃饭，我也只好装作你是一个普通人。不知沈家主打算何时说明你之身份，告诉师兄你和他的过往？”

　　沈遇的眼眸如水清澈，望向河水对面的高俊山峰，道：“借你过往，恢复记忆，他自会知道我是谁。至于我和他的过往，就让他自己慢慢拼凑。”

　　书旻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师兄当初到底是怎么死的？”

　　沈遇道：“他没有死，当时仍旧存着一口气。我便借了你们上清宫的至宝，幻生琉璃秤，为他凭添了半载寿命。”

　　书旻紧蹙眉头道：“照着么说……六个月后师兄就……”

　　沈遇淡淡道：“已不足五月，他便会死。”

　　书旻道：“难道真无办法？”

　　沈遇道：“这便是命。”

　　命？人活着，死便是最终的宿命。

　　就像自己的母亲，生下自己便难产而死，再如自己的父亲，答应会陪自己长大，却突然病逝。留下他一个人，肩负起整个琦城书家的重担，这也便是命吧。书旻如此想着，不由得沉默了。

　　突然，有人在背后大喊，听声音像是萧琅，扭头一瞧，果然有一道白色人影从帐篷里窜了出去。

　　萧琅提着剑，边跑边喊：“站住！”

　　没人看见他在追什么。

　　程寰也被惊醒了，怒气冲冲掀开帐门，质问道：“大半夜的谁在鬼叫？”却看见了站在河边的书旻，还有他身旁的青衣人，冷静下来，道：“沈遇，你……怎会在此地？”

　　沈遇道：“别来无恙，程二公子。”

　　程寰看见山脚下一道白影像个野兔子似的窜了出去，不可置信道：“……萧琅？不是传言他已经死了吗？”

　　没人回应他，因为沈遇和书旻已经疾步跟上去了，程寰系好衣服也连忙追了上去。

　　萧琅一路追着一道七彩灵光，追到了山涧当中。

　　只听耳边水声潺潺，一道瀑布自半空倾斜而下，水蓝浪花拍打在碧绿山石之上，溅起无边无际的银白水雾。

　　月色皎洁，溪流清澈，那道七彩灵光瞬间钻入了水中。

　　萧琅喊道：“小小精怪，速速现身！”

　　沈遇最先赶到萧琅身边，问道：“发生何事？”

　　萧琅指着水面之下，一点七色光华，时隐时现。

　　书旻程寰并肩赶来。书旻扶着右腿，担忧道：“师兄，你在追什么？”

　　萧琅道：“你们要找的七彩玉。”

　　程寰惊道：“这不可能！”

　　话音刚落，水面之下的七彩光华忽然慢慢腾起，在阵阵水雾当中，凭空化现成了一道娇美人形。

　　少女模样，姿容绝美，身披七彩纱衣，赤裸双足，蜻蜓点水立于水面之上，声音空灵，如云雀婉转：“我乃泻玉山七彩玉女，名唤绚芳，修炼五百年，近日方才化身人形。听闻铜官山程家耗时半月寻我，因此我特来与诸君相会。”

　　书旻道：“敢问姑娘有何事？”

　　程寰不喜欢啰里啰嗦的，直接道：“跟她费什么话，看我缚龙鞭的厉害！”言罢，从腰间抽出一支三米长鞭，鞭炳处绘了一圈的金色火焰。

　　那是铜官山程家特有的标识，因为程家祖先当年就是在烈焰当中锻造出了神鞭。程家的所有武器之上都绘有金色火焰，寓意程家能够如燃烧不灭的裂火一样世代绵延。

　　萧琅喊道：“不可！”

　　程寰根本不听。

　　书旻当即阻止道：“程二公子切莫心急。你这缚龙鞭坚硬无比，可断龙骨，这一鞭子下去，七彩玉就成了七彩碎玉了。”

　　程寰心知冲动了，但嘴上给足了自己面子，收起鞭子道：“如今七彩玉近在眼前，我一定要将它送上铜官山。我且看你施为，若你等皆无办法，那就别怪我缚龙鞭无情。七彩碎玉如何，就算是碎玉，我也要让它刻上我程家的名字！”

　　萧琅暗道：这程二公子果然蛮横霸道。

　　书旻叹了口气，转头瞧着水中的玉精，再开口，语气甚是沉着：“姑娘放心，我们不会伤你。若你想说什么，请直说。”

　　那玉精绚芳甚通人性，闻言道：“我知道四位公子的厉害，必然不敢妄动。今日引诸位前来，只是想让四位公子看一样东西。”

　　言罢，绚芳轻翻玉掌，拈出兰花指，引动水面之上泛起涟漪，七彩水纹如鲜艳夺目的孔雀之羽层层荡开而去。

　　瀑布之下升起紫色迷雾，将整个山谷团团包围。雾中弥漫百花清香，莺飞雀舞，仿佛春归大地，万物复苏。

　　一瞬间，萧琅只觉四肢僵硬，不知身在何处，眼前一会儿仿佛有千朵繁花掠过，一会仿佛有万朵雪花翻飞，时冷时热。

　　手腕一痛，萧琅睁开眼睛，映入眼眸的是沈遇的脸，近在咫尺。

　　萧琅第一次发现，这男人是真的好看。他右侧眼角下有一颗极淡的痣，配着一双精致的桃花眼，让他的好看多了一丝迷人。唇角自然勾起，色如三月桃花盛开，只是上唇偏薄，略带一丝傲气，因此微笑之时，显得又温柔又清冷。

　　那漂亮的唇，微微一动，吐出两个字：“幻术。”

　　萧琅突然惊醒，顾不上沉迷，静心凝神，再一睁眼，他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泻玉河中玉色琳琳，黑蓝夜空中月色闪闪，仿佛一瞬间，有成千上万的美玉自河中涌现，与天上月色，夺目争辉，目之所见，仿佛一幅绝美的画卷。

　　可是再下一秒，眼前的一切忽然不见。天空中月光清凉，泻玉河一片沉黑。山谷回归正常，只听瀑布喧嚣，击石翻浪。

　　沈遇岿然不动。

　　绚芳眸色一闪，道：“这位……公子果然厉害。”

　　沈遇轻笑一声，道：“小小幻术，居然敢来卖弄。”

　　萧琅虽未看见，但应该是沈遇及时施为，才破了眼前的幻境，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书旻和程寰也有武功在身，虽被迷惑，但幻境一破，就立马恢复如常了。

　　少女惨然一笑，道：“公子说是幻境，可知这里原本就是幻境中的模样！玉石盈河，万物向荣，和谐共生！自从十年前，程家派人入山采玉，我泻玉山玉族一脉，几近消亡。今日我本欲耗尽百年功力，与你们拼个你死我活，但天命如此，我斗不过你，我认输。”转头看向书旻，恨道，“书家主，我可以散去百年功力，自行封印，让你把我献给程家。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否则，我就算是碎成千万块，也绝不让你们有机会拿一块离开泻玉山半步！”

　　书旻道：“姑娘请说。”

　　少女道：“我要你答应我，不再损伤我泻玉山玉族一分一毫。今日你便立誓，若你违背誓言，我便自毁，碎石一地，美玉成瓦！”

　　书旻只得起誓，对着夜空道：“琦城之主，书家家主书旻，今日对泻玉山诸灵起誓，依照七彩玉女绚芳之言，泻玉山无期限立刻停止采玉工事。若违背誓言，书旻自当……”

　　原来是程寰拦住了他，捏着他的胳膊，阴沉着脸道：“泻玉山是我程家家产，哪里用得着你立誓，走开！”然后束起两指，代替书旻道，“若违背誓言，程寰自当天神共愤，五雷劈身！”

　　绚芳闻言，婉然一笑，履行承诺，自散修为，变成了一块散发着七彩光芒的玉雕，飞到书旻手中，俨然是一个身高七寸，身披彩衣，赤足美丽的少女。

　　书旻将玉雕递给程寰，眼中多了几分异样的情绪。

　　程寰得到了七彩玉，自然满心欢喜，仿佛将刚才发生事都忘了，揣着七彩玉雕离开，走出去几步，扭回头，别有深意道：“书家主，下月十五萧三公子生辰。我在铜官山等候你的大驾！”

　　书旻刚想说点什么，一听这话，又是巴不得他早点走的好。于是也没搭理他，对方也难得没生气，步伐轻快的走开了。

　　萧琅听闻这人和自己同姓，好奇问了一句：“这萧三公子又是何种人物？”

　　沈遇难得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你会见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