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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婶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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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婶婶
新来的女人还没决定好要被送到哪一家。
岛上总共有四个区域,便于区分岛民们都叫它们东、西、南、北院。但这并非是完全按照它们所处的方位来取名的。在这座岛上,东南西北和一二三四并没有什么区别。
这座岛上的常识是被重置的。
听还在世的老人说,很久很久以前,大约是陆地上的某一次战争之后,有一批难民从大陆逃到了这座岛上。这些难民们大多都是失去了家园的参战士兵和一些无家可归的百姓。于是在以这些士兵为中心的开拓下,岛上逐渐形成了有利于管理的区域划分,和高度纪律化的生活方式。
老人说,每户人家,都应该有三代人。
“每户人家,都要有老人,要有年轻人,还要有小娃娃。”
张镇长还是小孩的时候,就明白这个道理。
并且,每户人家都应该有男孩,有女孩。
“我们被诅咒了,我们是有罪的人。”
老人叹了口气,他眼睛看向岛中央的小山。
“我们的孩子生不出女娃。”
还是小孩的张镇长歪了歪头,疑惑道:
“为什么呢?西院的小象就是女娃呀。”
老人目光落回男孩身上,他摸了摸男孩的头,回答:“所以她是‘神女’,是我们唯一的纯血的女孩儿。”
“什么是纯血?”
“就是她的爹娘都是祖祖辈辈生活在这座岛上的人。”
“而‘小象’,是纯血的女娃,也是唯一一个能够生下纯血的孩子的母体。”
“爷爷,我不懂。”
男孩摇了摇头,对难懂的话题没了兴趣,转头玩起了桌上的小木剑。
老人无奈,浑浊的双眼又移向了不远处的小山。
拿着小木剑挥舞的男孩,听见坐在窗前的老人呢喃着什么,隐约只能听清“大象泉”三个字。
张镇长翻着手上的本子,写下刚刚接上岛的女人的信息。
——北院的玉升家的老二和南院的进全家的小儿子可能需要。
他在本子上打了个圈,决定先去问问玉升家的二儿子——进全家的小儿子还没到回来的时候。张镇长起了身,看向坐在办公室一角的女人。她已经被张书敏带着去卫生间简单洗漱好了,现在可以清楚地看清她那张被头发遮住的脸。
长得很清秀,是陆地上大城市女孩儿的样子。
大概是经过长时间的赶路,她显得很是疲惫,脸色苍白;哪怕到了办公室,坐在软椅上也还是不敢合上眼睛休息一会儿,漂亮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走吧。”
张镇长走到她面前,挥了挥手。
女人缓慢地抬起头,看得出来精神很不好。张镇长说完好一会儿,才听见她细细的声音:
“去哪里?”
张镇长很有耐心,他清楚所有来到岛上的女人的样子,像她这样的并不少见。
“去你以后住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
“去见你的丈夫。”
果然,听到这句话后女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身体又开始发抖。
“不,我不要。”
她摇着头,“你们没有权利这么做,这是犯罪,你们这群该死的人贩子。”
张镇长只是站在原地听着她的控诉,脸上还带着那副虚假的笑容。
“这就是这座岛的规矩,你来到这座岛上,就要遵守这里的规矩。”
张镇长走到门口打开门。
“走吧,你也别想着离开这里了。”
女人眼里满是厌恶地看着他,没有站起身。
她突然转头看向坐在办公桌前张书敏,质问道:“你呢,你也是被他们抓来的吗?”
张书敏没有理会她,甚至连头都没有抬。
“哼,看来你也是帮凶了。”
女人嘲讽道。
张书敏低垂着眼,目光落在桌前的书上,一脸冷淡。她像是没听见身后女人的质问声,只是专心地看着书。
——然而书上写的东西她一点都能没读进去,只是盯着那些白纸上的黑色方块字,发起了呆。
身后的女人像是受不了她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从软椅上站起,冲着她小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将她从书中拉了出来。
女人看着她的脸,哪怕已经愤怒到了极点,她的声音听起来还是细细的,很好听。
“你也是女人,你为什么见死不救。你们就这么看着他们欺负女人吗?”
张书敏看着她那张清秀苍白的脸上,因为愤怒和激动泛起了微红;漂亮的眼睛瞪得更大,几乎可以看见整个乌黑的眼球。
张书敏任由女人抓着她的肩膀晃动。
“你为什么不说话?”
女人看着张书敏依旧神游天外的模样,忽然就卸了气。她放开手,起了身,双手无力地垂在了身侧。像是嘲讽又像是迁怒,她盯着张书敏的眼睛说道:
“你真懦弱。”
而后,虽然很细微,但女人并没有错过——张书敏听到这句话后,一刹那张大了的眼睛。
仿佛是发泄够了,女人放过了张书敏,不再质问她。
女人逐渐冷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转身往张镇长那头走去。
然后又用她那细细的声音说道:“走吧。”
门被关上了。
门内。张书敏依旧保持着被按在椅背上的姿势,目光落在虚空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 * *
某晨跟着小象,往东院走去。东院离旅馆比较近,没有走多久,就能看见院子的围墙。
虽然大象泉镇是个镇子,但它的规模其实并不比一些村子要大多少。十几年前,大陆上的公务人员第一次上岛,将这个几乎封闭的岛屿再一次正式归入x市的管辖。同时,这座岛也有了官方的名字——大象泉镇。在此之前,这座孤岛甚至有过自立为国的时期,也是在那时,大象泉被视作神圣的象征,围绕大象泉产生的一系列习俗开始受岛民信奉。
直到大象泉镇被归入大陆的行政区,岛内的人们才逐渐开始与外界联系。
某晨回忆着曾经看过的文件内容。
这是一座时间滞后的孤岛,这里的一切都不能用常识来做判断——出任务前,刘叔多次强调。
“他们正处于新旧交融的时期,很容易产生矛盾。”刘叔站在走廊,手上拿着一支烟。
“之前的——”刘叔想了会儿应该怎么称呼那两位前辈,“之前上岛的人,失联之前曾经传回过一些信息。”
“总结来说,岛上有三种人。一种是坚持遵守规则的人,这些人极度排外,你尽量不要去接触他们。”
“还有一种,是习惯了规则的人。这部分人没有什么自我思想,想要改变他们很容易,但也会因为恐惧和利益轻易背叛你。”
刘叔抽了口烟。
“最后一种,是潜在的‘叛逆者’,这些人想要逃离规则,但也许缺乏勇气,需要别人推他们一把。”
某晨点头,问道:“所以我该从这些潜在的‘叛逆者’下手,去推他们一把,是吗?”
刘叔笑了笑,摇头。
“你应该忘了这种区分法。”
某晨不解。
“我们要调查什么”,刘叔问。
“调查失踪人口,以及——”
“所以,不能局限于这座岛的岛民。”
刘叔用手拍了拍某晨的肩,打断了他。
“这座岛上还有另一部分人。”
某晨了悟,回答道:“我要调查的是那些失踪的人,所以我应该接触的是他们。”
刘叔点头,在垃圾桶缘捻灭了烟。
——思绪归位,某晨已经站在东院的大门口。
从“前辈们”的信息中可以得知,“失踪人口”进入岛上以后,是以日常身份加入岛民们的生活的。失踪人口都是女性。那么把她们关在一个思想封闭的孤岛,应该就是为了强迫她们生育。所以,某晨这次的目标,就是岛上的非亲缘的女性们。
而现在被小象拉着手走到大院门口的“阿牛的婶婶”,很有可能就是自己要找的失踪人口之一。
阿牛的婶婶站在大院门口,牵着小象的手,好奇地看着站在她面前的某晨。她穿着很朴素,头发及耳,身上什么配饰也没有。即便如此,还是能够看出她那憔悴的脸色都无法掩盖的温婉气质——可以推测,她在被强迫带来这座岛之前,应该接受过比较好的教育。
某晨依旧是那副笑颜,伸出手,说道:
“你好,我是镇上旅馆的新老板,我叫某晨。”
阿牛的婶婶像是想起了最近的传闻, “啊”地轻唤了一声。她低头看见某晨伸出来的手,有些迟疑,但还是很有礼貌地握了握某晨的手,回道:“你好,我是阿牛的婶婶,我——”
说着她就停了下来,眼里闪过一丝不自在,并马上转移了话题。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某晨注意到她自我介绍时,是以身份介绍她自己的。她可能通过握手这一动作——岛上是没有握手这一习惯的——潜意识里有那么一瞬间脱离了这座岛,并且习惯性想要介绍自己的名字。
——即便她还是没能说出自己的名字。
是因为对自己现在的生活感到耻辱吗?还是有什么不能说出名字的理由呢?
某晨心里想着。
“我想去大象泉看看,镇长说除了小象还需要一个本地人跟着。”
某晨有意加重了本地人三个字。
果然,阿牛的婶婶闻言憔悴的脸色显得更为暗淡,还有些尴尬。
“我……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等等,我去问问他们。”
说完她就快步走回院子。
小象有些奇怪,走到某晨的身边抓住他的手。
“阿牛婶婶要去做什么呢?”
某晨蹲下身,没有回答她,而是问道:“小象,你什么时候认识了阿牛的婶婶?”
小象歪着头想了想,不太确定地回答:“可能是小象小时候吧。”
某晨无奈,小孩子的记忆和大人不同,不是线性的,而是混杂的一团。想要问他们有关时间的问题,那几乎是不可能得到准确的答案的。
“不过——”
小象看得出某晨并不满意她的回答,于是她又努力地想了一会儿。
“不过什么呢?”
“我认识阿牛的时候,阿牛还没有婶婶。”
“那你是什么时候认识阿牛的呢?”
听到这里,小象突然激动了起来——因为这个问题她能回答。
“我记得!我和阿牛是四岁生日的时候认识的。”
小象挥舞着手,好像想用全身来回答。
“因为小象四岁生日的时候,认识了阿牛、兴兴、小宝他们。”
某晨打算再问她些别的问题的时候,听到了有人往大门口走来的脚步声。
他只好认真地向小象道了谢,转头看向院子里。
——走出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脚步很快,身后阿牛的婶婶几乎是小跑着跟着。某晨站了起来,正准备开口时——
“你就是旅馆的老板。”
男人用的是肯定语气,语气几乎和小象的叔叔差不多,一样毫无感情。
“是的,我叫某晨,你好。”
听到他这样正式的自我介绍,男人没有回应只是“哼”地一声,大概是对他这样的作态很是不屑。
“你要去大象泉。”
“是的,所以我想找一个本地人带我去。”
“啧。”
某晨心里嗤笑,这个男人对他的恶意几乎毫不掩饰,但他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应该说,这比他设想的最坏的情况要好很多。他不希望遇到像小象姑姑那样,一言不发,始终保持沉默的人。
“小象说想让阿牛的婶婶带我们去,你看……”
年轻男人摇了摇头,“她不知道那地方在哪。”
小象自男人出现后就情绪低了很多,紧紧地贴着某晨的腿。但是听到他的话后,还是忍不住小声地回了一句:“我知道的。”
男人闻言瞥了她一眼,小象赶紧又往某晨身后缩了缩。
“是呀,其实只要小象带我去就行了。只是镇长说还要一位本地人跟着……”
某晨应和。“……要不,你有空吗?能不能带我走一趟。”
刚刚还在犹豫的男人一听到这里,立刻表现出拒绝的意思,摆了摆右手。
“我没空。”
说完推了一把站在身旁稍后的阿牛婶婶,说:“行吧,就她跟你去吧。她闲着。”
接着招呼也没打就转身回了院子。
某晨心里暗喜。他猜对了,年轻人并没有老一辈那么严格地遵守习俗。
他面上不变,跟着兴奋地牵着阿牛的婶婶先一步往外走的小象,思考着这一路该怎么从阿牛的婶婶口中打探一些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