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泉》锯坐家

2、神女

　　二，神女

　　晨光洒在海面上，照亮了这座孤独又骄傲的小岛。远远望去，能看见码头那儿站着一个男人。那是大象泉镇的张镇长，是这座岛上最清闲的人，之一。

　　当然，即便像他这样清闲的人，也总会有些事务需要处理——一些很微小的，无关紧要的事务。

　　张镇长叉着腰，头往大海的方向不停地探望，好像要用他双眼睛看穿这片海，穿到对岸的大陆上。

　　太阳在金色的天穹又向上挪动了一厘米，张镇长终于缩回他的脖子，轻轻地，满足地叹了口气。

　　——海上出现了一艘白漆的小船。它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一艘任何海域上都可能出现的白漆小渔船。

　　但对于张镇长来说，它就是最特别的。它会从大陆带着新奇的一切而来，比如张书敏喜欢看的杂志、阿牛叔叔房间里的电影；它也会带走小岛的烦恼，比如岛上无法处理的垃圾，以及那些张镇长本应该处理的事务。

　　张镇长往前走了几步，向已经驶到码头的船的方向抬了抬手，算是打了招呼。

　　驾驶室里钻出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对着张镇长点了点头，又钻了回去。

　　不一会儿，从驾驶室里被推出来一个女人。女人看起来还很年轻，穿着浅色衬衫和驼色裙子，一头黑色长发，大概是二十五岁的样子。但谁知道呢，看起来年轻的女人，她可以是任何岁数。

　　女人被推着上了码头，双手环抱着自己，微微低着头。她的刘海很长，遮住了她的眼睛。

　　张镇长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小船带来的女人不少，几乎每个上岛的女人都像她一样，身体做出防御，眼中满是恐惧。但她们也会忍不住，用颤抖的、恐惧的目光，打量这座陌生的岛。

　　——这个女人却没有。

　　当然，张镇长能从那双偶尔从发间露出的眼睛里看出恐惧，她的身体也在颤抖，只是一直微微低着头。

　　——她对这座岛不感到好奇吗？

　　——她好像沉浸在极度的恐惧和不安中。

　　高度的不安和恐惧，让她开始逃避现实了吗？

　　张镇长看了看这个可怜的女人，突然眯着眼睛努力挤出了笑容——这也是从大陆上的同事那儿学来的——然后用他自认为的充满善意的语调，对女人说：

　　“欢迎来到大象泉镇，希望你在这里过得愉快。”

　　女人抬起头，看向张镇长。

　　张镇长终于能够从她厚重的头发间看清她那双漂亮的眼睛。一双在这座岛上永远也无法被禁锢、使它停留的，有着恐惧却依旧充满着光的眼睛。

　　天色大亮，大象泉镇的人们开始归位。

　　这是一个基本自给自足的半封闭小岛，因此更需要岛上的人们尽职尽责，完成自己应该完成的劳作。

　　岛的中央有一座小山，小山背对大陆的山脚下有一处象头形状的水池，不知道多久以前，人们就开始叫她大象泉。这也是这个镇子名字的由来。岛上的居民们都视她为神水，并且禁止人们随意靠近她。

　　因此她一直保持着纯净，以及绝对的宁静。

　　* * * *

　　某晨刚来这座岛不久，听说了岛上有这么一个大象泉后，一直很想亲眼看看。于是一日到了办公室找到张镇长，询问能不能远远地看一眼，并且承诺不会踏进禁地。

　　“得有人陪着你去。”

　　张镇长没有拒绝。

　　“没有问题，不如说我更需要有人陪着，正好可以带我逛逛岛上。”

　　某晨依旧是满面笑容的模样。二十三岁的张书敏，从来没在岛上见过这样男人，充满朝气，以及有着干净的笑容——是杂志上见过的那些男人的样子。

　　张书敏看入了迷。

　　张镇长不满地看了一眼侄女。他不知道为什么旅馆的老板会突然消失，又为什么两个月后，这样一个奇怪的年轻人会来岛上接任旅馆。

　　是的，奇怪。这个叫某晨的年轻人，一点都不像是会出现在这座岛上的人。他就像孤岛的小码头突然出现的一艘邮轮一样，巨大，且充满了侵略性。

　　他不应该属于这里。

　　张镇长的视线落在某晨的脸上。那是一张白净而柔和的脸庞，温和，仿佛能够包容一切。但不知为何，张镇长想。就是这样一张温和的脸，只要盯上几秒，就会让他喘不过气。那种感觉就好像，这双带笑的眼睛里伸出了无数双手掐着他的脖子，要他去死。

　　张镇长慌忙地移开了视线，突然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镇子里的规矩。外人去大象泉需要神女和本地人跟着。”

　　“神女？”

　　某晨挑了挑眉，“那是什么？”

　　张书敏终于回了神，立刻回答：“是镇子里出生的不到十岁的女娃儿。”

　　“所有十岁以内的女孩都是神女吗？”

　　“不，我们只有一个神女。”

　　张镇长抢过话头。但视线没有落在某晨身上，他随意在屋子里走动，好像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是大川家的女娃儿，叫张小象。我们岛上只有她一个不到十岁的女娃儿。”

　　某晨看到了站在他面前的小孩，这应该就是镇长所说的，“神女”。

　　张小象穿着一条红色的，绣着几朵小花的裙子，头发披散着落在肩膀。看得出来她营养不良，头发有些泛黄，而且很瘦。她有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眼里满是好奇，还透露出一点兴奋。

　　某晨和她打完招呼后，就见她这样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好像透过自己在看另外一个什么人。

　　他笑了笑，抬头看向屋里的另外两个大人。那是一男一女，据他所知男人和自己差不多年纪，但劳作使他有着黝黑的皮肤，看起来比自己要老很多。而一旁的女人眼神冷漠，怀抱着手靠在墙上。

　　“你们好，我会照顾好她的。”

　　男人动了动嘴角，敷衍地笑了笑。

　　“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某晨看他们说完就动身要出门，赶紧跨出一步拦住了他们。

　　“你们什么时候来接她呢？如果忙的话，我可以送她回家。”

　　从进门就未开过口的女人，用右手手背推开了某晨，依旧一言不发径直往门口走去。

　　“她会自己回去。”

　　男人用余光瞥一眼某晨，说道。看得出来他有些讨厌某晨——或者说排斥。

　　男人边说边大步跟上前面女人的脚步，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小孩。

　　某晨耸了耸肩，回身走到仍然站在原地好奇地看着自己的“神女”。

　　他想到刚刚两人的反应，觉得有些有趣。他们对待这座岛上所谓的唯一的“神女”的态度，不要说喜爱、疼爱，甚至连厌烦、厌恶这种负面情感也没有。按理来说，张小象应该是两人的侄女，然而他们之间的氛围却与陌生人之间没有什么差别。

　　某晨想起自己被派来这座岛的目的。

　　到了岛上已经有八天了，他还是没能被岛民接受，更不用说融入岛上生活。当然，这也并不意外，当初组织选择了这样一个从外貌到性格都注定与这座岛无缘的他来岛上完成任务，就意味着他们已经放弃外人能够被岛民完全接纳的美好幻想。

　　在某晨之前，已经有两位前辈用其他身份进入这座岛，试图融入他们。但都以失败告终。

　　因此，某晨需要用一种别的方式打开这座岛的秘密。

　　——他笑着蹲下身，对“神女”伸出手。

　　“你好呀小朋友，你叫张小象是吗？我叫某晨，是这个旅馆的新老板。”

　　眼前的女孩用她那双乌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自己的脸。用很认真的语气回答道：

　　“我叫小象，不叫张小象。”

　　“好的，小象。”

　　小象听见某晨叫自己的名字，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两手放在身后，身子扭来扭去。

　　过了一会儿，又好奇地抬起头问道：

　　“你是这个旅馆的人？”

　　“对呀，我是老板。”

　　听到回答，女孩像是有些害怕。

　　“我听说，呃，听阿牛说的——”

　　她瘦小的身子因为害怕而紧缩着，显得更为可怜。

　　某晨赶紧放轻声音回应道：“嗯，阿牛说什么了呢？”

　　“阿牛说，这个旅馆——”

　　女孩说着偷偷瞄了一眼旅馆的大门，然后就马上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某晨。

　　——她似乎从眼前这张带笑的脸上得到了勇气。

　　“旅馆吃小孩，有好多小孩，到了旅馆就不见了。”

　　小象小声地说，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一样，她又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这是个吃小孩的旅馆。”

　　某晨听见她说的话，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真可怕。”

　　“嗯嗯，我们都好怕好怕。”

　　小象听见面前的人应和她，连呼害怕，却又露出了高兴的表情。某晨知道，小孩子的情绪总是变的很快。对于他们来说，大人愿意听他们说话，甚至表现出赞同，是一件比起说话内容更容易令他们感到雀跃的事情。

　　他看着眼前瘦弱的女孩，心底有了打算。

　　他们不应该从极度排外的大人入手。这些看似被大人的世界排斥在外的小孩，也许掌握了许多想象不到的秘密。

　　眼前的这个“神女”，就是他打开秘密的钥匙。

　　某晨做了决定，便抱着小象站起了身。

　　“我想去大象泉看看，小象觉得应该找谁带我们去大象泉比较好呢？”

　　征求她的意见——

　　“哎，我有些怕那些板着脸的大人。”

　　对她示弱——

　　“但如果是小象也喜欢的人，那我一定也会很喜欢他。”

　　迎合她——

　　某晨看见小象越来越兴奋得表情，知道自己已经赢得了她的好感和基本的信任。

　　“我，我知道！”

　　小象忍不住举起手。

　　“阿牛的婶婶！”

　　小象的脸蛋因为兴奋而泛着红。

　　“我最喜欢阿牛的婶婶！”

　　某晨满意地笑了，“谢谢你，小象。那我们就去找最喜欢的阿牛的婶婶。”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