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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来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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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
大象泉镇上有一家旅馆,新来了位姓某的小老板。
就在上周,这位某姓小老板,背着个大背包,也不知道从哪个星球的哪个国的哪座城市的某家村,听了哪儿来的远方亲戚的消息,来接手这大象泉镇上仅存的一个旅馆。
某小老板,也许是前任老板隔了好几代的远方亲戚,也或者什么关系也没有。但总归,大象泉镇终于又迎来了新的旅馆老板,又是一座拥有自己旅馆的镇子了。
* * * * * *
小象手上捏着几朵红色的,问镇子里的谁都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又转去转来,听着院子里大人们一会儿大声又一会儿小声的对话。
哎呀,传说中把坏小孩都关起来的旅馆又要开张啦。小象已经绕着院子晃悠了好几圈,还打算再多绕个几圈偷听一些那吃小孩的旅馆的事情,好去通知东院的阿牛、北院的小宝和南院的兴兴。
“看着和大川差不多年纪,很精神的小伙子,笑起来还有酒窝呢。”
“那就是二十五左右啰。”
“不过不像是能干活的,是读书人的长相。”
“那又怎么样呢。”
小象抬头,看向正在聊天的几个大人。两个女人站在门边,地上有个男人蹲着抽烟;还有一个女人在一旁安静地洗衣服。
他们是小象家里的人。说话的是奶奶和姑姑,洗衣服是婶婶。
留守在镇子里的小象,平日里都归婶婶管。婶婶抬起头,正好瞥到了一旁捏着花看着他们的小象。她甩了甩手走了过来,抽走了小象手里的红色野花,随手丢在地上,拎着小象的手去院子的水池那头。
“你可回来了,再不回来有你好看的。”
小象觉得自己像是东院阿牛偷偷喂养的母猫生下的那只小猫,总是被叼着去饭盆前吃饭。小象被婶婶误会了,但也不敢说自己早就回来院子里,只是到处偷听那吃小孩旅馆的事情。
小象知道,大人总是会看不见小孩能看见的东西,也总是不愿意告诉小孩院子里被砍掉的树、镇子新建的房子和关了门又开张了的旅馆的事情。虽然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对于大人来说,也是小孩不该管的大事。
被搓着洗完了手的小象跟着婶婶往屋子里走,看见了被扔在地上的红色小花,突然有点难过。
一,来者
我叫小象,取名于一座小镇的名字——大象泉。
那是一座小岛,很大,也很小。
我还是六岁的时候,镇子就是整个世界。我虽然有父母,却从来没有见过他们;或者说我没有见过他们的任何记忆。这很正常,在这个世界里,见不到爸爸妈妈并不奇怪——这是作为六岁小孩的常识,我的伙伴们都是这样的。
大象泉,正如其名,是这座岛上一处泉水的名字。
她很大。
她可以淹没整个我,不管是六岁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她又很小。
因为她掩盖不了死亡,她已经浑浊,但依旧是这座岛上最干净的地方。
我叫小象。我逃离了这座岛。我想讲一个故事。
* * * * * *
镇上的老人好像变多了。
镇长张纪升翻着手上的本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可不是变多了。”
镇里唯二的职员张书敏坐在对面,翻着杂志,头也不抬地回答。
“一成年就离家打工,到了年纪就回来养老。那可不就都是老人了么。”
张书敏是张镇长的亲哥哥的女儿,按理来说这么近的关系,镇长哪敢让她来做这个工作,那说出去就是靠关系,是违纪的。
但镇上除了张书敏,也没别的年轻人跟她竞争。除了张书敏,岛上认字的读过书的,早就出岛去了;不认字的倒有几个,但也做不了文书工作。
“你又在看什么闲书,现在是工作时间。”
镇长放下本子,皱着眉,学着前阵子出岛开会时听来的腔调,很是有模有样。
“叔,那我还能干啥。咱镇上有啥事务需要处理的嘛。”
张书敏无所谓地笑笑,眼睛还是盯着杂志——虽然是几个月前的杂志了,但对于常年待在岛上的张书敏来说,这已经算是最新的杂志了。
镇长没回话,也没打算回话。他就是想学学那些岛外的同事们讲话,学他们当领导的模样。也知道,这个镇上,没有什么事务需要处理。
——他一直知道,这个镇上没有也不应该、不可以有事务需要处理。
“真好,我就觉得一辈子待在岛上挺好。这里空气好,水质好,饭菜吃起来都香。又很平静,没有烦恼。”
镇长倚在椅背上,仰着头,看墙上阳光穿过树叶照射进来的光斑,一副悠闲的样子。
“应该一辈子待在这里,哪儿都别去。”
他盯着光斑,吐出这句话。
张书敏突然抬起头看向他。
——他的眼睛看着光,却一丝光也照不进去。
已经是傍晚了。小象沿着海岸,慢悠悠地往家里走。海面上晃动的黄色波浪,像挂在院子里的黄色床单一样,不知道哪来一阵大风,就会被吹到远方去。
今天和阿牛他们见了面。
好像已经很久了。像这几天这样不需要大人陪着也可以去别的院子里找人玩的日子,已经过去很久了。
是因为镇上的旅馆有了新老板了吗?
小象往前跳了几步,突然加快速度往家跑去。如果太阳下了山还没有到家,管自己的婶婶就会被叔叔打。
虽然婶婶也很讨厌,但打人更讨厌。
小象感觉自己像是英雄——那是上周在阿牛家偷偷看的电影里的词——要保护身边的人,用飞起来一般的速度。
小象跑到院子大门的时候,正好看到绷着身子不停往外张望的婶婶。
婶婶看到跑过来的小象,紧绷着的身子突然一松。然后便一手叉着腰,一手拎着跑到身前的小象的耳朵,一边骂一边往里走去。
被拎着耳朵的小象疼得哎呦哎呦直叫,想起电影里的英雄也是这样的,总是这样的。
保护了别人,却保护不了自己。
小象揉着耳朵吃完了晚饭。虽然这个家有很多讨厌的人,但小象从来不会讨厌这个家的饭菜。
收着桌上的碗筷,突然听见进了屋子里的奶奶在叫叔叔和姑姑去里头说话。
擦着桌子的婶婶低着头,好像也不在意他们瞒着她要说些什么似的,只是埋头做自己的事情。
婶婶在奶奶他们面前总是不说话,就好像没有脾气一样,安安静静的。只有在小象面前,她才会张牙舞爪,露出那副吃人的样子。
她很讨厌,但小象知道,这个家里只有婶婶和她是一样的。
阿牛说,一样的可怜人。
小象不知道什么叫可怜,于是阿牛便偷偷溜进他叔叔的屋子里,给小象放英雄的电影。
阿牛指着电影里那些被英雄保护的人,说那就是可怜的人。
“我们都是可怜的人。”阿牛转头,还稚嫩的脸上却装着大人一般的认真,看着小象。
“为什么你知道我们是可怜的人呢?”
“我听我婶婶说的。她总是说,咱娘俩都是可怜人,可怜命。”
小象挠了挠头,还是不懂,于是继续看电影里的英雄。过了一会儿转头兴奋地说:“可是我想做英雄,我不想做可怜的人。”
“我想保护可怜的人。”
阿牛不知道要回答什么,只是懵懂地看着小象兴奋得泛红的脸。
小象洗完碗筷,走到院子里。婶婶在院子里洗衣服,她总是在洗衣服。
院子里总共有三户人家,只有婶婶一个人洗衣服,所以她每天都要洗好多的衣服。
婶婶听见开门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看见是小象后,又低下头继续洗,说起话来又变成了那个张牙舞爪的样子。
“别想出院子,就在这里玩。”
小象应了一声,走到了院子中间的空地,席地坐下。
夜晚的院子里总是有很多声音,小象特别喜欢这样坐在院子的水泥地上,听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就好像音乐一样。
音乐也是阿牛告诉自己的。
——他说听起来很舒服的声音,就是音乐。
那夜晚的声音,一定就是音乐了吧。
忽然,一个人声打断了音乐,唤醒了沉迷其中的小象。
那是从屋子里走出来的叔叔,很高很大的他站在院子里,一下子就截断了四周传来的声音。
“喂,明天带这小兔崽子去办事,晚上不一定回来,妈在家。”
叔叔是在和婶婶说话,声音很不耐烦。
婶婶早就缩着身子站起身,不停朝男人的方向点头。
“明天很早就要走了,记得早点起来弄吃的。”
婶婶不停地点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男人鄙夷地看着她,转身要走。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又转过身一把抓住婶婶的手,拉着她往屋子里去。
婶婶被抓着手也不敢反抗,顺从地跟着往屋里走。但小象看见她的身体在发抖,就好像很冷很冷一样。但这明明是大夏天。小象歪了歪头,不解地看着他们,直到他们消失在门后。
第二天天还黑着,睡在大厅里的小象就被婶婶叫了起来。
小象迷迷糊糊走到饭桌前,看见除了奶奶,所有人都已经在吃早饭了。
小象揉了揉眼睛,拿起自己面前的馒头,突然想起婶婶昨晚没在大厅睡觉,就有些好奇地看向她。
低着头吃馒头的婶婶眼睛很红,就像海滩上死掉的鱼的眼睛那样。小象有点怕,赶紧低下头吃自己的。
吃完饭后,叔叔和姑姑叫小象跟着走。
小象听话地跟上,但总是走在他们身后两三步的地方。
叔叔不喜欢别人走他前面,而姑姑只会理叔叔和奶奶,小象和婶婶在她眼里,就好像不存在一样。
阿牛说,他没有姑姑,但有一个十几岁的小叔叔。那个小叔叔和自己的姑姑一样,也总是不理他和他的婶婶。小宝和兴兴也有婶婶,但不知道有没有不理他们的人。
小象想着,下次去他们院子玩的时候再问问吧。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在前面的两人终于放慢脚步。
小象抬起头,看到他们到了一座房子面前。房子大门前有几个字,不知道念什么。小象没学过字。
但小象知道这是大象泉旅馆,就是那个重新开了的,镇上唯一一个旅馆。那个吃小孩的旅馆。
叔叔和姑姑径直走进了吃人的大房子。小象有些害怕,但不敢停下脚步,赶紧跟了进去。
旅馆里没有开灯,而黎明的昏暗还不足以照亮这里。叔叔和姑姑却像是到了自己家一样,摸着黑走到大厅右边的一个屋子门口停下。叔叔抬手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屋子的门打开了,里面也没有开灯,黑乎乎的。小象什么也没看明白,但感觉有人走了出来。
接着听见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真早,你们就是今天送孩子来的人?”
小象想,这声音真好听,比院子里的音乐还好听。
小象抬着头,瞪着眼睛想看清声音这么好听的人的样子。但实在是太黑了,小象只能看见那个人和叔叔一般高一般大。
那个人得到回答后走到靠门的地方。
然后突如其来的光打在了整个屋子里,小象不适地闭上了眼。而想要看见那人的心情,迫使小象逼着自己睁开眼睛。
那个好听的声音就站在灯下,带着能挤出酒窝的笑,看着自己。
好听的声音说:
“你好,我叫某晨,欢迎你来到大象泉旅馆。小朋友。”
——他听起来像音乐,看起来像电影里的英雄。
小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