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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四章 珍珠的故事 ...

  •   我叫梅依,没有姓氏,是个平民。
      家里虽不富裕,但父母恩爱,日子也美美满满,我很知足。
      母亲是竹林里靠山生存的孤女,她贤惠能干,善良,与人相处和睦。
      父亲是个小商人,生意一般,家财不多,但很顾家,从不接那些危险又用时很久的商品贸易。
      我曾问母亲关于她与父亲相识相爱的事,她说,父亲是个外地的老实商户,因为不肯把好不容易得来的珍品低价卖给贵族,就得罪了那些有钱有势的人,然后他逃难到了竹林里,借此避一避风头。但是他不熟悉林中生活,再加上又是孤身一人,难免有些不便。一次他在路上摔了跟头,误入了捕猎陷阱,一直在坑里呼救。
      孤山老林没有多少人,他喊了许久也只有呼啸的风声呼应。正当他绝望之时,母亲恰好从那经过了,她看到陷阱有触碰的痕迹,本想带走一两只野禽回去加餐,结果却发现了坑底凄惨可怜的小伙计。
      她拜托相熟的猎户叔叔帮忙救他出来,带回家悉心照料。时间虽不长,他们却相爱了,成立了一个小小的温馨的家,然后有了我。
      真是个浪漫又平凡的故事,我也想有份这样的爱情,不过我觉得父亲能娶到母亲才是天大的福气。
      母亲是个生活小能手,虽然生活上简朴节俭,却能把每一天的日子都打理得很温馨,把每一天的生活都过得很丰富。我们这个小小的家,因为母亲有了别样的趣味。
      她每次都会把一天的事安排得井井有条,做完了所有的家务后,就会坐在小木凳上一边织着一家人的衣服,一边等着天黑后父亲回家。
      我几乎能把所有美好的词都附加在她身上,这般美好的女子理应得到最好的祝福,也应得到最美满的生活,然而在我们所有人都没察觉到异样的一天,她病倒了。
      父亲求了很多人,也请了很多所谓的名医,但是那些大夫无一不是摇摇头,然后就离开了。父亲眼看着一日比一日消沉,眼神也逐渐黯淡无光,再不复以前的笑意满满。我看得着急,却无能为力,只能伏在母亲的床头边轻轻叫唤着她。
      母亲清醒的时间越发少了,父亲每天忙碌在外寻药,听说有一味珍贵的人参可以救母亲,他就到处奔波求人找药房了。
      我是个小孩子,也不太懂生病与生死,但是每次看到母亲醒来没见到父亲时眼神黯淡的样子,就忍不住心疼她,恨不得冲到外面把父亲扯回家。
      母亲在生病前还在织着一顶父亲的帽子,她醒来后意识到自己时日不多了,却一点都不慌张哀怨,更加坚持继续完成它。她虽虚弱,但手还是灵巧着的。她叫我瞧着她织,说以后我就要代替她帮父亲织、缝衣服了。我懵懵懂懂地点头,认真地瞧着她,看着她,就像以前一样。她织得专注,丝毫不知道我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她的手上,这些衣服我早就会织了,但我平常不告诉她,只因为我喜欢看着她织衣服时那亮晶晶的眼眸。那双眼藏着一家人美好的未来,还有对生活的期盼与热情。每次看着,心里总是暖暖的,感觉我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除了父亲。
      这次她依然带着浓浓的期盼,但是又多了一些以往没有的担忧和惆怅。她是担心我不能像她一样照顾好父亲吗?我虽然没有她那么灵巧的手,但是我会尽我努力去关心、照顾他的。
      很快这帽子就到了最后一步了,她得给帽子加上一点简单又能点缀全部的装饰——她总是喜欢这样做。
      她犹豫了许久,叹息了一会,终是拿出了一枚白到剔透,亮到发光的珍珠。我以前也看过它,可以说它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了,听母亲说,这就是父亲流浪到这里的原因。后来他将这枚珍贵的珍珠充当聘礼送给了母亲,母亲平时都很舍不得拿出来看,生怕它受损。
      每次我好奇地凑过去看时,一向温柔的母亲都会很坚决地把我的头移开,再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到盒子里装好。我取笑她把一个没什么用的珠子当宝贝,她就笑盈盈地说:“它可是我和你父亲的大媒人,我能不把它当宝贝一样供着吗?”
      这次她终于舍得用它了,还是将它缝在帽子的正中央,以后每次父亲戴这顶帽子,磕磕碰碰少不了。这很不符合母亲以往珍视它的作风,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织着织着,突然手指被针刺了一小口,血滴在了珍珠上,她没察觉到,还准备把它缝上去。我轻轻地叫了一声“母亲”,她也好像没听到,继续手上的活。血染上了纯白的布锦,这时我再也忍不住了,泪珠滴答滴答地流经我的脸,滴到了她的手上,滴到了那颗不再亮白的珍珠上,随着鲜艳的红一同淌过了它,渗透进布里去。
      她这才反应过来,喊着我的名字问道:“梅依,怎么了。”
      我没说话,因为我也这时才知道,生病意味着什么。母亲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用她灵巧的手织好衣服,再也不能用那亮晶晶的眼眸看着我和父亲,再也不能清楚地看到她织的衣服的样子,也再不能清晰地听到我的叫唤了。
      完好的母亲已经不复存在了,她早被病魔吞掉了一半,而另一半则被我和父亲死死地挽留着,却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彻底消失不见。
      天黑后父亲垂头丧气地回了家,他颓丧地蹲在母亲房间的门外。连续几周他都是这样,一副浑浑噩噩的模样,每次回来都是皱着眉头苦着脸的,也不敢进去看母亲,也不敢问我关于母亲的状况,仿佛只要不问不看,一切都不会发生一样。
      我瞧不起他,却也理解他。因为看着从来都是生动活泼的母亲变成这样子,我心里也不好受。
      天亮了,他又启程奔往下一个遥远的城市找寻着解救母亲的办法,就算到最后依然是一无所获他也不愿意放弃。我像以前的母亲一样打理好了所有的家务,煮好了一家人的饭菜,虽然父亲胃口不好,匆匆吃了一两口就走了,但我有很认真地吃饭,因为只有吃饱了饭,我才能更好地照顾母亲啊。
      我轻手轻脚地把早餐放到母亲的床头边,生怕动静一大就打扰她休息了。等母亲醒过来,吃了饭,有精力了,说不定就能好起来了呢,我抱着这种天真的想法守着她。
      不知过了多长的时间,我已经快对时间的流逝无感了,总之我终于等到了她醒来,虽然早餐已经热了一遍又一遍,早就成了糊浆块一样的东西,不能吃了。我悄悄地把它倒掉,又煮了新的清淡的粥,但是母亲没吃两口便摇摇头了,把它放下了。是我煮的不好吃吗,不符合她胃口吗?我不安地想,果然以前太懒了,缺乏锻炼就是这样,但是以前母亲都不让我煮饭的,说小孩子不可以吸入过多油烟,会变丑的。
      她这次跟以前醒来的感觉不太一样,她不再东张西望寻觅着父亲的踪迹,而是垂下眼眸静静地看着那顶帽子——它先前已经被我偷偷地拿到山下找人漂白了。
      她摩挲着帽上的珍珠,下定了决心,覆上我放在床上的手,对我说:“对不起,梅依,以后我不能照顾你和父亲了,母亲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听父亲的话,代替我照顾你父亲。他在外经商不容易,以后只剩你等他回来了,你要守着这个家,给他一个可以回的温暖的家。若是……他寂寞了,找别的人给你当母亲,你也别怨他。母亲不在的日子里,他也很煎熬,总得有个人陪着他。不要对将来的母亲不好,她能帮我们照看你父亲已经很好了,她以后是要跟你父亲一块过的,你对她不好,你父亲也难做人。若是她对你发脾气了,你也别闹小脾气,忍一忍就过去了。你总有一天就能嫁人的,嫁人了心里不高兴了就不回来,若是还念着你父亲偶尔就叫你父亲过去找你。”
      她絮絮叨叨地嘱咐了好多事,我到后面都快记不住了。“母亲,梅依知道了。你快点休息吧,我会听你的话,代替你照顾父亲的。可是我不想别人代替你,我只要你做我的母亲。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会一直等着你回来的。”
      她笑了,虽然脸上苍白又憔悴,稍微扯动一下嘴角的弧度都很吃力,但是她很努力地像以前一样对我微笑,摸摸我的头。“傻孩子,谁都有这么一天永远回不来的。我是,你父亲也是。只是我要比你父亲早走一步,等不了你父亲一块去了,我现在唯一放不下心的除了你父亲,就是你了。你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你父亲很多时候都不在家待着,以后没我看着,你该怎么办呢。所以啊,不为了你父亲,也要为了你,总得有个母亲啊。”
      说到最后,她终于忍不住咳嗽,咳得很用力,好像要把身体里所有的东西都咳出来,却只咳出来一滩一滩的血。那鲜艳欲滴的红,像那天一样刺伤了我的眼,连同我的心一起。我再次说不出话来了,只能呆呆地看着她咳血。
      她咳完后,喘着气伏在床头,睁着快要阖起来的双眸,想再看清楚一点她面前的我。在这个寂静的房间里,我能清晰地听到她的声息在一点点地变弱。我感受到一阵阵无力感涌上心头,也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在母亲生病后对她“不理不睬”,宁愿坐在她门外也不愿意推开房门看一眼。
      她的气息微弱到快要听不到的时候,懵懂如我,也能感受到那种什么重要的东西在即将消逝的急迫感。我忍不住大哭,抓紧了她的手,大声对她说:“母亲,我听你的话。我会照顾父亲,也不会怪他找个新母亲的,你先别走,等父亲回来再……”
      她冰冷的手无声地从我手中滑落,我还没说完,就看到她闭上了眼睛,哭声戛然而止,只有数不尽的泪一直从我脸上滚落到她冰冷的身躯上。她的脸很安详,隐约还挂着一抹欣慰的笑,仿佛听到了我最后说的话一样。
      我捂住嘴不敢出声,怕打扰到了她的安宁,但是眼睛不听我的使唤,我越想阻止它,它就越是往外流着泪珠,像是想要完全包围住母亲,好叫她不能走一样。
      等到父亲回来时,半山腰的猎户一家已经替我收敛好了母亲。木棺中,她还是安静地躺在那,就像以前陪我睡觉一样,只是这一次我闹不醒她了,她也不能突然睁开眼,轻敲着我的头笑骂道:“坏孩子,就知道折腾你母亲。”
      父亲伏在她的木棺上嚎啕大哭,像是要把这些天在外受的委屈和在家里的痛苦都发泄出来一样。猎户叔叔看着他的样子,摇摇头,轻摸着我的头,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对我说道:“孩子,以后就得委屈你了。”
      我不喜欢他那时的眼神,也听不懂他话中的意思。但是,在那一天,我懂得了什么是死亡。原来一个人的死去是这么悄悄地,又是这么地无情的,它就像一场无声的风暴,席卷了一个小小的家所有的温情,只留下支离破碎的痛苦。它让人一夜之间生活天翻地覆,也让人的未来变得渺茫。
      母亲走后,父亲变了。他变得沉默寡言,也变得经常一个人眺望着远方思考,有时一天下来除了吃饭以外就感觉不到这个人似的。
      我像以前的母亲一样把家中所有事物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做客的猎户叔叔都夸我,但是我们的生活却不像从前了,逐渐消沉下来了,不复以往的热闹和快乐,连同屋子也变得静悄悄的,没了生气。
      我有时能听到猎户叔叔与父亲交谈,父亲也就这个时候会多说点话。他们谈到的大多数是母亲,因此每次我经过的时候都会忍不住竖起了耳朵细细聆听。
      有一次他们谈到了寻药的事,“你没找到那个人参吗?我找人打听过,准没错。如果有那味药,说不定她就有时间等到好的医生过来了。”
      “唉,找到了,但是买不到。那些好药都被贵族包了,我挨家挨户去求,他们也不愿意给。”
      “这……就没办法了。那些贵族老爷子可惜命了,哪会舍得这种关键时刻能救命的良药给别人。命啊,这就是我们穷苦人家的命。”猎户叔叔无奈地叹息道。
      “如果我再能干一点,再有钱一点,她就不会走了。要是我能干,就能要到好药,也能有大把的钱,能请很多仆人,她就不用劳累了,只要当个富太太好吃好喝地玩着就可以了。都是我……太没用了。”他陷入懊悔的情绪久久不能自拔。
      “嘿,按你这么说,你咋不说你要当个贵族,那些贵族老爷没病没灾都有好药供着呢!要我说啊,你真别那么想,那就是命。真有那本事,你都没可能到这里来。”
      父亲沉默了,长久地没了动静。
      第二天一早,父亲拜别了所有他认识的人,带着我离开了这小屋。我被他牵着离开时,远远地回头看了一眼,那隐在竹林的小屋屹立在山头那边,既熟悉又陌生,没有了母亲,它已经不算是一个家了。可是我一直想着它,到新家后还是念着它,连梦里都有它,想着会不会有一天母亲就站在里头等我们回家。
      父亲越来越频繁外出了,经常一出去就几个月不回来。随着他在外滞留的时间越长,家里的钱财也越发变多了,我们的新家也变得越来越漂亮。我本来像答应母亲那样,打理好整个家,然后安静地点着烛火等他回来,但是后来他请了一个保姆照顾着我,又添了许多仆人陪伴着我,我需要做的事越发少了,很多时候只需要发着呆数着日子等他回来就可以了。
      我这算不算是违背了母亲的话呢,我不安地想着。
      而且,父亲来回也越来越匆忙了,他以前到家都会展露一个大大的笑容,给母亲一个大大的拥抱,再然后就来抱我亲我,用那满是胡茬的下巴蹭着我柔嫩的小脸,亲亲密密地说着:“我的好女儿,快给父亲抱抱,我可想死你了。”每次我都很嫌弃他,因为他出去外面都没到一天。
      可现在他一出去,没有几周几个月就回不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也只是抱抱我,问我在家待着好不好,有没有想他,却再也不亲亲我,蹭着我亲热地说话了。有时匆忙到甚至会忘了抱我,只是随口夸赞我乖乖地在家等他回来。是因为每次抱我都会想起少了给母亲的那个拥抱吗?
      不知是哪一天,他带回了一个女人以及她的两个女儿。那一天,我看着趾高气扬的女人走下他的马车,还有那两个下车后嫌弃这嫌弃那的盛气凌人的两个女孩,我就意识到母亲说的那个新母亲已经来了,这才是母亲临走前最挂念的事。
      我的平淡的生活也从那一天起消失不见了,她们一来,就把我从我豪华的房间赶了出来,还抢走了我所有华美的衣服。我对这些并不在乎,有它们和没有都不能影响我的生活——犹如一潭死水的日子。新母亲还经常差使我干活,那些女仆做的事,也是我以前答应母亲打理的事。我毫不在意她们的敌对,反而心里还有点高兴,因为现在的生活就像以前一样,穿着粗布干着家务活,这是不是说明我有认真地在完成母亲交代的事了?
      但是她们真的好鼓噪,就像个随时都在叫的母鸡一样到处在家里巡逻,还经常嘲讽父亲的品味。这就是有姐妹的感觉吗?难怪母亲不肯给我添一两个弟弟妹妹,简直太糟糕了。
      可能是我不反抗也不告诉父亲的缘故,她们变本加厉地苛待我。她们自以为做得很隐蔽,但其实父亲早有察觉了。
      一日,父亲神情不安地站在我门口,扫视着我屋内简陋的环境和我身上粗糙的衣服,难为情地看向我,欲言又止。我看着站在那里拘谨的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初站在生病的母亲房前的他。
      我轻笑着对他摇头,止住了他踏进房门的脚步。我对他说:“谢谢你来看我。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是什么时候我们父女俩有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大概是从母亲倒下的那一天吧,可我们本应是这个世上对方唯一能依靠的人,相互扶持,相互信赖,在母亲走后的日子里也能把日子过得很好。是谁没有从那段黑暗的时光里走出来?可能我们两人都是吧,都是不愿面对,不愿走出来的懦夫。
      我一直怀有一个疑惑,新母亲并不贤惠,也不能干,甚至对他的奔波劳累漠不关心。她以及她的两个女儿每次迎接他首先问的就是她们能从中获取的东西,她们只关心家里的财富以及能拥有的衣服首饰,在家无所事事,最喜欢做的就是穿得花枝招展好去外面争锋斗艳。
      我不反对父亲找新人,但是为什么这样的新母亲和姐姐们能代替母亲与我呢?可能是我看问题太狭隘了吧,她们一定有什么吸引着父亲,所以父亲才会对她们如此的小心翼翼。
      后来,仆人们私下的议论解答了我的疑惑,她们是一群贵族。
      那天的话又在我耳畔响起,我恍惚明白,父亲他执着于这个身份,是因为执着于当初的无力吗?觉得有了贵族家属的身份,就能稍微弥补一下曾经深深的遗憾吗?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很快认识到,再不改变现状我们可能朝着母亲担忧的方向走去。那天,我依然如同往日一般送别父亲,远远地眺望着他,他远去的萧瑟的身影和他帽子上珍珠反射的光芒深深地映进了我的眼眸,我那一刻终于明白了母亲将珍珠缝上她最后一件织物的深意。
      她临走前还深深地眷恋着这个家,想陪父亲一同外出,想和我们一起经历这个世界的风雨哀愁,同时也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她一直都在。
      我决定下一次他回来时我要向他坦白,不为了他,也要为了爱护我们的母亲,他不能再糟蹋自个的身体了,也不能任由那些人挥霍他的辛苦。我们要一起好好过日子,要每天迎接新的一天,再也不能浑浑噩噩地度过每一天,那一定不是母亲想看到的模样。
      我还要告诉他,我不需要那么多钱,也不需要多大的房子、多好的衣服、多丰盛的餐食,只要他在家安好,能陪伴着我,即使是粗茶淡饭的我也很开心。他每一次外出我都很担心他,也很想他。我也很想再听到他爽朗的笑声,再像以前一样给我讲他经商旅途中发生的有趣的事。
      但是,我没想到的是,那一天普通的告别竟成了我与父亲的诀别。
      我错估了继母的狠心程度,也错估了我身体的承受能力。我反抗她们,不愿意再被她们役使,我不会再为这些不尊重我的家庭的人打理事务。继母将我赶到了冰冷黑暗的柴房里,我独自在那忍受着寒冷与饥饿。
      没有温暖的床铺,我只能收集一些稻草铺地,但是一方面我身上的衣服过于破旧与单薄,睡在毛躁的草上更添酸痒,另一方面稻草对阻止大地冷意的传递起不了大作用。我索性仰躺在靠窗的地上,望着皎洁的明月,等待着新的一天的到来。
      我得想个办法逃出去,跑到那个我一直思念的小屋去,等待父亲的回来。我早已将从这通往那的一路的障碍清除,叫上了经常帮助我的猎户家的小哥哥一起帮忙的。他为了能避开我的继母与继姐们来找我,经常伪装成我家的仆人,也正是有他在,那些难熬的日子才有了点盼头。
      明天他找不到我,就会察觉到我家的不对劲,继而能助我逃离这个陌生的家。
      我想着想着,就入了眠。
      半夜,我手脚发冷,清醒过来后竟感应不到我四肢的温度,浑身都僵硬了。我意识到了不对劲,但我毫无办法,就像当年眼睁睁看着母亲在我面前一点点没了温度一样的无力。
      不,我还不能去见母亲。我答应母亲的事还没真正地做到,我在母亲走后还没与父亲真正地交谈,只要再熬过今天我就能得救了,就能有所改变了,我怎么就此能离开呢?父亲他一定接受不了的,当年因为母亲的事他是那么的憔悴不堪、悔恨自责啊。
      我挣扎着爬起来,即使四肢无力,我也不想放弃。微光透光窗照在我苍白的脸上,我吃力地扬起头,追逐着光一路朝着窗挪过去。很快我就瘫软在地上,视线中的景象已经有点模糊摇晃了,可是那明亮又细小的光一直照耀着我,深深地透进了我的眼帘,像是在指引着我,提醒我不能就此沉睡。快要到明天了吗?我有些不确定地想,我努力地动起我唯一有力气的手,朝着影影绰绰的光伸去,试着触碰到它以此来确定我的猜想。
      让我再看一眼吧,我想听到日复一日的鸟鸣,想看到熟悉又刺眼的日光,也想再次拥抱父亲,再次微笑地站在他面前,,这次还要认真地对他说一声,“我好想你啊,父亲。”
      最后,手不听我的使唤滑下来了,我也接收不到那温暖的光芒了。也许明天从来都不存在,只是我的妄想罢了。
      “不要太沉溺在别人的故事了啊,你该醒了。”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惊醒了身处他人记忆的海雪。
      我又入梦了吗?这次的梦比以往更加悲伤,也更加真实。到现在,海雪的心都在为梦中的她钝钝的发痛。
      “不是哦,虽然你是在梦境里,但是那些你经历的,看到的都不是梦。”依然还是那道声音,空灵的不似真人。
      海雪抬头去看,一位有着熟悉感的如清澈的河流一样静美的女孩漂浮在她的面前,女孩的身体将近透明,但她却毫不在意,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
      “那些都是我生前的记忆,不知从何来的旅人。”女孩看着变呆了的海雪,脸上的笑意加深了。“虽然很奇怪为什么你会在梦里成为记忆中的我,经历我所经历的那些事,但是我的确一直在找个机会现身见见你,想亲自和你道个谢。”
      “道谢?”海雪愣愣地问。
      “啊,我忘了,你的记忆被人为地隐藏了。”女孩懊恼地说。“没关系,等你回想起来就明白我在说什么了。我时间不多了,没法详细地和你说。就先说我致谢的原因吧。”
      “你经历了我的回忆,那么你也变相地知道了我的情况吧。我就是那个梅依,在一天不幸的夜晚我失去了生命。我本以为我已经没有后续了,但是没想到你的到来却为我的故事又增添了浓重的一笔。嗯——起码没有让我的逝去显得那么没有价值。你其实不用为占用了我的身体而感到愧疚的,因为没有你的话,我也没能以另一种状态见到我的故事的后续。虽然最终的结果也没有多么浪漫,还是很悲伤。”说到后面,梅依的语气充满了无奈。
      “啊,所以当时的我什么也没改变吗?”海雪难过地垂下了头。
      “不,不,附身在我身上的你已经帮了大忙了。抱歉的是我才对,你一降临在我家就要承受我虚弱的身体所带来的痛楚与煎熬,还要一直忍受着种种不便行事。这样的你还为我的遭遇难过,为我抱不平。而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母亲遗留下的珍珠里看着你们。”梅依的声音渐渐低沉,“在我死后,我也不知为什么,有意识的时候魂就身处在白珍珠里了,可能是我当时的执念太深了吧。但是,也正是这样,我通过它知道了你附身在我身上后所经历的很多事。”
      “你真的很棒呢,借助我的身躯做了好多了不起的事!”
      说到激动之处,梅依伸手握住了海雪,虽然她透明的手穿过了海雪。她见此,笑了笑,毫不在意,继续说道。“你实现了我生前好多愿望。你替我再次拥抱了晚归疲累的父亲,还让父亲经商时特意往枝繁叶茂、环境优美的地方跑,我因此以灵魂的状态看到了许多亮丽的风景,感受到了万物蓬勃生机的春意……最重要的是我还能再次看到那间小屋,虽然父亲好像完全不认得它了。然后,你还揭穿了继母她们的真相,让她们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吞食了父亲那么多劳动成果,她们也该学会劳作养活自个了。嗯……感觉一切都很完美呢。”
      海雪看着她絮絮叨叨地讲着,就连说到父亲遗忘小屋,她脸上的微笑也没有消失。她来到陆地不仅找到了珍贵的材料,还帮助到了一个陌生人,明明是很开心的事,可为什么她听着只感到难过呢。
      “才不完美呢。”海雪忽然说道,“你都没有真正地与你父亲相见,你最大的愿望应该是这个吧。后续的故事里没有真正的你的影子,一点都不完美。”
      女孩怔住,“啊,对。那些愿望都不是最重要的,也不是我完成的。”回过神来,她喃喃道。
      大滴大滴的泪从她的脸上流下,她的整个身体都是透明的,就连泪都是透明的,不仔细去瞧,很难看得到。 “可是这个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啊,我早就死了,死在不为人知的角落了,你能帮我再次看到那些,我……我已经很知足了。”她哽咽道。
      “对不起。”海雪顿时手足无措,懊恼地低下了头。
      梅依擦干了无法存在的泪,笑着摇摇头。“没事的,我早就知足了。对了,我还没感谢另一件事呢,幸好是你占用了我的身体,帮我从继姐那救下了猎户家的小哥哥。虽然他应该早就发现不对劲了,知道你不是我。毕竟你一点都不擅长伪装嘛,他又那么敏锐。如果因为他来救我,却因此陷入了危难之中,就算再也无法回到人世了,我也会愧疚到不敢离开的。”
      梅依看着一脸茫然的海雪,感到有点可惜。“说了那么多感谢的话语,你现在也不能完全明白呢。那么,我告诉你一件稍微有趣的事吧。它实际上与我本身并无关联,但好歹也沾了一点你的光,就有了一些遗留给世人的谈资。”
      “现在我的那一方世界里街坊上到处都流传着暗夜舞台上的惊才艳艳的舞女的故事,不过更受欢迎、更出名的却是另外一个故事,一个叫灰姑娘的女孩通过自己的努力和善良的心打动了尊贵的王子,最后她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多么浪漫的爱情啊,满足了我所有的幻想呢!只要想到这两个美好的故事的主人公的相貌都是我,就禁不住地兴奋起来了。”
      “这两个的故事的主人公都是……我?”海雪惊讶地问。
      “是哦,就是你。因为你的努力,我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事,所以说很有趣啊。也幸好这些故事没有附带我真正的名字,否则我就只感到惭愧了。”少女笑着围绕她打转,“至于真正的结局,王子是不是真的与灰姑娘幸福地在一起,也无所谓了。世人眼中的我的故事的后续,真美好啊。连我都有点羡慕自己了。”
      “王子?我认识了陆地上的王子吗?”
      少女没有直面回答她的话,也可能是没有多余的时间给她解答了。她虚捧起眼前小人鱼的脸,海雪好奇地附和着她的动作,随着她虚空的手微微抬起,对上她满含笑意的眼。
      她直盯着那双透亮的眼眸,清澈不带一丝晦暗,透过它仿佛能看到隐藏在深处的纯净的灵魂,“善良的小人鱼,多么希望你能找到你的王子啊。愿你以后的日子都没有悲伤,也没有痛苦,只有鲜花与掌声一路相随。”
      说完,她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消失了一大半的魂体仿佛感应到她执念已尽,加快了自我的虚化。
      海雪大脑还没处理好,眼见她魂魄消散在半空中,声比心先动,她情不自禁地喊出了口:“等等!”
      只剩头颅还虚飘着的少女听到她的挽留,立即睁开了眼。
      “你……有对你的父亲产生过怨恨吗?”这是她稀里糊涂听完了全部之后,唯一能问的问题。
      “没有哦,从来也没有。不过,可能我早已忘了也说不定。”她展露出自她出现之后最纯美的笑容,伴随着她话语的落下,她彻底地消失在了海雪眼前。
      “咔嚓”的碎裂声惊醒了还在梦境中回味着她的回答的海雪,她顺着的声音的源头看去,是那枚阿韵递给她的白珍珠,它彻底碎了,化为粉末随海水飘荡而去。但此时海雪没感到可惜和遗憾,她甚至没有再看它,而是抬头往外看,四处的夜明珠都点亮了,整个人鱼宫宁静又安和,还是原来熟悉的景象,“啊,又是新的一天到了。”她不再为梦困扰了。
      ……
      不知过了多久,梅依觉得自己好像睡了很长的一觉。当她醒来,面前的是小时熟悉的竹林风景,就连自己都是以前的模样,仿佛一切的噩梦源头都还没发生,她还是当初母亲在世时健康又活泼的小女孩。
      她欣喜地往前跑,沿着烂熟于心的小路奔向那个魂萦梦牵的地方。渐渐地,她察觉到周围的不对劲,太安静了,不像她回忆中的竹林。她慢慢地降低了奔跑的速度,直到最后,只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持着她向前走去。终于,她来到了小屋门前。
      悉悉索索的声音不绝于耳,是人活动的声音。她屏息聆听这些声响,却不敢再向前踏出一步。
      “吱呀”的一声门开了,两鬓斑白的中年男子拿着斧头走出来。他抬起头的那一霎那,梅依险些忘记了呼吸。
      只这一眼,她的泪便夺眶而出。“父亲,我回来了。我好想你啊!”
      她用尽了浑身力气扑了过去,紧紧地拥抱住了他。生怕这一松手,他就消失了。
      “诶,回来就好。”父亲笑了,他手中的斧头在看到她时就已放下,他轻拍着这个年幼的孩子,这个历经坎坷、日日夜夜盼着回家的孩子。
      风飒飒经过,竹林摇曳,日光暖暖地照耀着大地,破旧的小木屋前,一对平凡的父女久久地相拥着,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叫人丝毫不忍心打扰这幅场景。
      “故事是否继续,谁知道呢?”奢华却冷清的殿中,女巫低头看着缩小身形缠在她手指上嬉戏的黑蛇,声音几不可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四章 珍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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