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似梦穿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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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一落下，属于暗夜的街道就悄悄热闹起来了。经过一天枯燥工作的人们不甘于白天的平淡，在热闹的夜市中尽情地放纵着自我，享受着难得的时光。在他们眼前，人间的热闹如此明显，人间百态表现得淋漓尽致。
海雪抬头望去，街道上一片灯火通明，远处明光闪烁。在这里依稀能看到白天人们忙碌的影子，但此时行走在其间的人们更多却是一幅悠闲自在的模样。即使有少数人露出忧郁和烦闷的神态，也像担心搅散了此处热闹气氛一样很快便隐去了踪影。
人类没有夜视的能力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们自有独属于他们夜晚的乐趣。在一片明亮的灯光之下，黑夜与白昼并无不同，可能是人为照明的缘故，更增添了一份温馨闲雅的气息。
王子早已换好了平民百姓的着装，海雪本身就是普通人家的打扮，他携着海雪步入市集。此起彼伏的吵闹声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传出，嘈杂声过大的这个地方与海底的静谧以及她在人间所待过的地方都完全不一样，海雪起先有些不太适应，但是当她仔细去听附近的话语，观察路边的人们的神情之后，她就发现这里实在有趣极了。各种奇怪的对话以及事件都在这里发生，比起她听闻的大多奇异事件都更加离奇，却又更加鲜明，还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真实。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心脏在加快鼓动，一种难言的兴奋油然而生。这就是陆地上的生活，也就是故事中的人间吗？与之对比，她此前的人生简直泛泛而谈。
她太过于入迷了，以致于忘记了身边的人和事。当她感受到手中传来的另一个人的力度时，她才恍然回神。眼前出现王子的无奈的神情，她一愣，这才发觉附近有一群着急赶路的人，差点她就挤入其中，也幸好王子及时发现，才拉住了她。
“对不起，我太入迷了。”海雪歉意地说。
“没关系，第一次来的我比你还失态呢。”王子毫不在意地微笑道。“嗯……说起来这么多人着急去哪呢。”他四处张望，顺着人流的方向望去，这一眼就让他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今天竟然那么好运，赶上了表演的时候。”
“表演？”海雪疑惑道。
“是啊，听说是关于感恩的表演，也是这个夜市最让人期待的传统活动。若是有人遇见了良人，或者得到了贵人的相助等让表演者认为今天是值得感恩和铭记的一天，这个人就会在当天的夜晚来一场即兴表演。”王子笑道。“难道你不想看一看吗，那是只为心中澎湃的情感而动的演出啊！”
“恩！“海雪重重一点头。她很想看看，人类热烈的情感所展现的表演到底是怎么样的。
王子轻快地牵起她的手，走进热烈欢唱的人群当中。此时的他们在环境的渲染下已然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时何地，忘记了此前一切的烦恼，只一心沉浸在其中，与身边的人一同分享着同一份的快乐。
“哒哒哒”的声音响起，简陋的台面上的人没有姣好的面容，他踩踏着有节奏的步伐，敲着一木杆作为伴奏。没有过多的精妙的技巧，表演场景的手法可以说是简陋又单调，但是表演的人脸上的神情是那么地欢快，身姿又是那么地轻快，就像世上再没有任何负担加诸在身上一样轻飘飘地在舞台上跃动着。喜悦的情绪在他的一举一动中传递出来，不用较多的语言、动作便让更多人都沉浸在了他的热烈的演出中。
表演结束时，全场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四周的人都在表示着对他的祝福。台上的人笑着唱着，不断地说着”谢谢”，那淋尽全身的汗水都不能熄灭他心中的热火。
直到结束，海雪才发觉自己已经屏息观看了许久，她朝旁边的人看去，王子亦是，他甚至与周边人一起振臂欢呼。他的眼眸明亮又热烈，笑容带着与平时完全不同的喜悦。
她捂着那不熟悉的心的所在，心跳动的节奏在这个情景下在这个场面下与身边的人并无不同，但是对她来说却是那么的奇妙。
“真精彩啊！无论我什么时候看到，都会被他们的演出吸引到。”许久，王子感叹道。“演出结束得真快啊，又要等到下一次才能看到了。”
听到这句话，海雪下定决心，松开了王子的手，坚定地走向舞台。渐渐散去的人群当看到又有一人上台时，顿时爆发出火一样热烈的欢呼。王子愕然地看着海雪远去，他眼眸中倒映出海雪略显窘迫却执着站立在台上的身影。
海雪的视线一直落在王子的身上，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做好表演的准备。人鱼能歌善舞，人身的她却无法像从前一样舞动美妙的身姿，但是这一次的舞蹈不是在海底遵循传统而动的，也并不是为了应付舞会上的贵族人群，只是为了一人，为了那内心陌生、奇妙又带着清甜气息不容她拒绝的情感而跳动的。不为其他，不为未来，只为了现在的我们，感恩我们的初见，感谢我们再次遇见的幸运。
舞随心动，不需要她多想，步伐便已轻快地迈下。轻盈的身姿是她不熟悉的，她却能感受到此时的内心与此次的舞紧紧相连，不分彼此。灵魂在跟随着人身颤栗，她轻轻一笑，并不理会这陌生，反而享受着这与众不同的感觉。这是只有她与他的今天啊！她情不自禁地咏唱出不知名的音符，欢快的音调应和着她的舞姿，再次将人深深地引导向那奇妙的她创造的极乐世界。
那不是人鱼之歌，没有人鱼歌喉的她唱不出那引诱世人的声调，但即使是这样，她的歌依然牵动着人群的心绪。这不是自然给予的歌喉，只是作为她情感绽放的另一种奇迹。
周边人声鼎沸，在她的不经意的一瞥中，他那早已失去任何表情的脸中眼眸一点点地亮起来。他整个人都仿佛跟随着她的舞一同投入到那无尽燃烧的烈火中。在台上的她与台下的他的无声互动中，世界都尽失颜色与声音，只剩他与她独立在这个世界中。
从海雪感受那表演传达的含意开始，或者说早在她知道这表演的初衷开始，她就已经明白为何人类要沉迷在这样欢乐的地方了，为何这个活动那么受欢迎了。每个人都渴望着得到这样的一分幸运，也都想像表演者那样尽情地渲染自身的欢乐，也都想像他们一样耗尽一晚的精力为生活喝彩，为那一份内心的激动奉献自我所有的祝愿。
可能以后会有不幸的事情发生，可能这个幸运很快就会成为泡影，但是此时此刻拥有一份上天恩赐的表演人获得的是一种用再多语言、行为都无法形容的快乐，她只能用这一晚的放纵，以及现在舞动全身来表达内心的情感与对上天的感谢之情。
舞尽人散，海雪气喘吁吁地停留在台面上，她缓慢地调整呼吸，慢慢走下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道迅风的身影迎向了她。她猝不及防地被他拥抱，他炽热的呼吸扑在她敏感的脖子上，痒痒的，就连心也是痒痒的。她清晰地听到了他细弱的声音：“谢谢，谢谢你。第一次感觉自己是如此的幸运。”
海雪笑着回抱他，拥抱着这个有着一颗坚强却又敏感的心的少年。
“露女士，麻烦来一杯啤酒。”身着朴素却有着与简陋喧闹的小酒屋格格不入的优雅气质的少年同往日一样向老板娘打招呼。
酒屋老板娘很早就知道这个男孩肯定是身份不一般的贵族，他的谈吐优雅，行为得体，与来往她酒屋的那些粗鲁的糙大汉完全不一样。但是这个少爷为什么会频繁来往夜市，来她这个简陋的店里她至今都想不明白。刚开始她还小心翼翼地对待他，到后来发觉他只是个好奇心过重的单纯孩子，便少了很多顾忌。
她从忙碌的事务中探出头说：“嘿，小先生又来啦。”她同往日一样招呼着伙计给他倒酒，少年摇摇头，把这杯酒递给了身边的少女，这时她才注意到，这次他还带来了一个满是好奇神色的，四处张望的美丽少女。
“嘿，小子，你会喝酒吗？竟然还带坏了小女孩喝酒。”身边的大汉大声道。
老板娘瞪了他一眼，“少说话，这是别人的事。”虽然是这么说，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对少年说，“你们还小呢，可别贪杯了。”
此话一出，整个店的顾客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少年羞红着脸点点头，海雪此前有点拘谨，听到他们不带恶意的笑声后反而放松起来。
“这里真的很热闹啊。”海雪坐在小木凳上晃着脚，语调轻快地对身边的少年说道。
“是啊，他们都很热情。”少年再次要了一杯啤酒，小口小口地抿着，喝的时候时不时皱起了眉头。“你真的要尝这个吗？可能……味道不是那么好，早知道在我那就让你尝一下葡萄酒好了。在这里只有啤酒。”少年懊恼地说
“没关系的。我也想尝尝你经常来这样喝的东西嘛。”海雪不以为然地说道，但是当一口酒入喉之后，古怪的味道蔓延在口腔，再传至全身，饶是有心理准备的海雪也禁不住皱了眉。
少年噗嗤地一笑，被海雪的表情给逗笑了。海雪意识到她没控制好表情后，也笑了起来。
还是那个大汉注意到了他们，他大笑道：“半大不大的小子小女孩还学大人喝酒，哈哈。看好了，喝酒可不是这样喝的。”说着，他提起一大壶的水，咕噜咕噜地灌进了大口中。喝完之后，他随意地一抹嘴角，肆意地笑道：“哈哈！这才爽嘛。”
有客人看不过去，就说：“别带坏了小孩子啊。要比喝酒我来，为难几个小孩算什么本事。”说完，这个客人又要了几壶酒，就这样和他比拼起来。
受到这攀比的影响，其他顾客也纷纷加入比拼喝酒的行列中。事情越来越不受控起来，当事的两人惊诧地看着这乱糟糟的喝酒划拳的场面。
海雪迟疑地问道，“这样喝下去不会怎么样吧。”
少年也茫然地摇摇头，想不通怎么他们只是来尝尝味道就变成这样子。
倚在酒台上的老板娘笑着解释道：“嘿，别理他们。跟你们没关系，他们就是想找个理由痛快喝酒而已。”
意识到是自作多情了，也可能是酒精的影响，海雪的脸渐渐染上红晕，“恩……好神奇啊。”
王子看到海雪又准备喝酒，一把喝光了自己杯中的酒，又抢过她的酒杯一饮而尽。
“呀，不错啊。有男子汉的气概！”一直注意着他这边的老板娘看到后，不由地赞道。
红悄然染红了少年半片脖颈，他晃了晃晕沉沉的头，自然地牵起海雪的手，悄悄地从喧闹的比拼喝酒的场地离开。
行走在街道上，晚风温柔地吹着她们红透的脸庞。海雪并不知道接下来她要去往哪里，她的视线落在少年的身上，她只很清楚地知道：他会带着她一同漫步在这奇妙的世间。
她们尽情地在热闹的市集中玩乐，有奇形怪状的花出售，有奄奄一息的小动物的主人在求助，有技艺高超的手艺人在做着艺术品，有许愿成真的故事在流传……这样快乐的时刻仿佛永不止息，一次又一次的惊呼从海雪口中而出，直到最后她大多冷静地观看，不变的是她总是在遇到令她惊奇的事都会先看向身边的少年，并好奇地提出自我的疑问。
一路上他细心又耐心地向她解释，在他回答的过程中，有时他也会感到疑惑，因为她的常识是那样的欠缺，她来自的那个世界到底是怎样的呢？他按下心底的疑惑，并不着急得到答案。
许是担心她走离，他情不自禁地多次把视线投入到她身上。从来到这里他基本就没松开她的手，想到这点他就忍不住地羞惭。经过皇室礼仪教育后，他当然知道一直牵着女士的手不是一件很礼貌的事。但是……在这样热闹又熟悉，周边都是温暖笑语的地方，他并不想松开她的手。
第一次有人陪伴他走进这漫漫的长夜，也是第一次他坦然地表现真正的自我。也因此，那原先只有一人的场景，一人的道路好像都有了相伴的影子。
繁华世间，喧闹街道，欢乐人群中，有人能与之相依，与之分享，何其幸运？
愉快的时刻总是那么短暂，很快夜已深，她们也终于到了最后的站点。王子率先爬上钟楼，转身拉起艰难攀爬的海雪。
“哇！”尽管今天的惊奇事数不胜数，但海雪依然被高楼视角的景色惊异到了。
从高处往下看的市集的模样与身处其间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市集在原先就好像是整个亮堂的世界一样，在这里看去，它却渺小得好像只是广大的城巷里一颗明亮的灯火。而远方的王宫肃穆庄严，像高高在上的骑兵一样矗立在那头，她原来所住的庄园远远看去就像一小点，融在万千绿草之中。
俯瞰大地，仿若万般光彩的世界都在眼前，都在触手可及的范围内，这其中的色彩与海与天相似，却又完全不同。它比之其他更富有色彩，也因而更有无穷的魅力。
“很美！”海雪难以形容此刻的感官，她只能再次说出这个单调又符合眼前景象的词。
王子看着少女活泼的身影，眼中尽是柔和的光。
海雪骤然回头看向王子，笑着大声说道：“谢谢你。”谢谢你带给我的一切，谢谢你进入了我的生命中。“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啊！”她一直不开口，是因为她很早就知道，此次人间旅行过后她就不会与他有交集了，而且他也并未提及。他们都默契地不去问不去谈起，但是此时激动的内心告诉她，她很想记住他的脸，连同他的名字一起印刻在她的记忆中。
响亮的声音被层层消弱，传不到大地上的人们，却很清晰地传达到她身边的少年的耳中。
少年的脸上笑容一顿，但他很快就浮现出欣喜的神色。他也大声地回应道：“我叫久……”
在即将知道他名字时，海雪的眼前影像一晃，耳边的声音也变得微弱，模糊的视线中隐约能看到少年惊慌的神态，他朝她的方向伸出了手。她刚想仔细看清他，听清他口中的声音，意识便已进入了虚无。
在她的魂脱离的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那个清贵的少年拥着一具冰冷的身体在无声地落泪。少年很清楚地知道，她再次离开了，去到那个他所未知的地方，此后的相遇再次变为了一种奢侈的可能。
她再次恢复意识时，是躺在一个冰冷的石床上的。身边早已没有那个有温暖的心灵的少年，只剩整个空间的寂静与冷清。
她刚想下床，就发觉到她身下是光滑美丽又灵活摆动的鱼尾，不是孱弱乏力的双腿。那些美妙温暖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但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就像做了一场不愿醒来的梦一样，没有实在感。
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传来，她从回忆中惊醒，看到了慌里慌张的秦韵出现在面前。
刚想说点什么的秦韵看到她凝重的神色，打住了原来开口要说的话，她小心翼翼地问道：“雪儿，你还好吗？”
海雪不语，她环顾四周，找寻着一切与梦相似的地方，但很显然，这里是深海，怎么可能和记忆中的景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她心中涌现一种不知名的感觉，像曾经她误食的草那样苦涩，又比之更加难熬。
骤然间，一道比一道响的心跳声出现在寂静的内室中，她激动地又满含期待地捂上心的所在之处，那颗往日平稳的心，此时带着陌生却在梦中熟悉异常的节奏仿若将她再次拉人梦中的场景，感受当时的喜悦与欢乐。
“是真的，他是确实存在的！”海雪坚定又欣喜地说道。很快，她又意识到她回不去了，脸上顿时显露出一种迷茫的神色。“可……为什么还是感觉闷闷的呢，阿韵，我这是怎么了？我的心好像被什么大石头压住了，又像被什么碎石一直磨，一直磨，好难受啊。怎么也缓解不了这种难受，到底为什么啊！”
海雪怔怔地抚上心，那渐渐平缓的心不复从前的平静，在欢快的跳动之后没有变得正常，反而开始一点点往下沉，一直往下沉，好似要沉到最底下，却又没有最底。它无声地挤压着她的全身，压得她呼吸都透不过气来。
她只得向身旁的友人求助，但是没有得到回应。秦韵呆呆地看着模样没变，感觉却完全变了的海雪，没有吭声，此时全身心都在一处的海雪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
该怎么纾解那不断涌上的难受呢？海雪痛苦地在跟自己的心做着斗争，直到一滴又一滴的晶莹的水滴落在她身上，她才恍然明白了沉下去的心的渴望，原来她最想做的是流泪，离去时那个男孩所做的事。
可是……为什么她眼眶一点都不湿润呢？她顺着泪滴落的痕迹抬头望去，看到的是站立在她身旁，目视着她，无声流泪的秦韵。
“阿韵，你怎么哭了？”海雪怔怔地问道。
“对不起，对不起……”秦韵察觉到她的视线后，掩面想要阻止泪的流下却无法，泪透过她的手执着地往下流，就好像她心中奔涌的悲伤无法抑制。“雪儿以前都不知道什么是哭。”
也许从一开始，她就错得彻底。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海雪终于想起来一件事，人鱼不会哭泣，不会流泪。
可心流泪了，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似梦穿终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