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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督院探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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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前。
工部侍郎府邸在城西杏花巷。
门庭虽小,内里却是流觞曲水,好不诗情画意,看得出是文人庭院,也难怪一向冷面的柳芝会同意他的邀约。他二人俱是书法大家柳宗的仰慕者,平素也会共赏文墨。
“柳先生辛苦了,我敬您一杯,如今太庙竣工在即,柳先生厥功甚伟!”
“不过是替太子行走,侍郎过誉了。”
酒过三巡,柳芝自认酒量不小,却感到有些晕眩,然而得见柳宗真迹的喜悦让他有些麻痹了大脑,在侍女的搀扶下在客房过了一夜。想必太子手书就是在那个时候被调包的。
马车摇摇晃晃,隐隐听得到车外的喧哗声,他们接近西市,马上就要抵达督院。小老虎有些头晕,趴在常韫的大腿上。
“是我大意了,那封太子手书怕是被他们伪造成偷换主梁的命令作为证据呈了上去。”柳芝语气干涩。
“那副柳宗真迹你可收下?”常韫问道。
“他说借我观赏一月再归还不迟。”
“糊涂!”这是常韫第一次斥责柳芝,怀里的小老虎都被吓了一跳,“你一旦收下,便可作为受贿罪证,谁能证明你归不归还?”
柳芝脸色苍白,他们不约而同想到了督院将会如何审案。
马车停下,常韫把小老虎藏到怀内,下车只见得高大的府门前两对狰狞的石狮威慑着来往的行人。
很难想象,这个独立于六部之外的最高审理机关居然坐落在闹市之中,然后此处的气氛却与一墙之隔的西市天差地别。
自建朝以来,这里就是凌驾三省审理帝国大案的神秘部门,这两尊石狮不知目睹了多少权贵一朝失势,永无翻身。不知见证了多少官员一经下狱,永不录用。
督院,到了。
常韫对柳芝耳语几句,见他面色稍缓,这才向裴都卫略一拱手。
常韫看着柳芝被督查卫带走,等待明日升堂审理,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些什么。
在原身的记忆里,柳芝虽为太子府的红人,却鲜少交际,更别提去别人府上做客。此次若不是工部侍郎新得了一幅柳宗的真迹,邀柳芝共赏,他绝不会答应邀约。
柳芝……柳宗……
柳乃当朝大姓,其中要数江南柳氏才蕴深厚,只可惜先皇期间的一场大案致使这个江南大族人才凋敝,更有圣誉着柳氏男丁三代之内不得为官。
柳芝,会是柳家后人吗?这与此案又有何联系?
常韫正暗自思忖着,忽觉胸口被不轻不重的挠了一下,知道是赵祁玉有话要说,略施一礼,随着督查卫来到住处。
刚刚走进客房,小老虎迫不及待的从他怀里跳了出来。常韫用手势告诉他噤声,指了指门外。
这里是督府客房,不远处有侍卫巡逻。想也知道他虽是清白身,但毕竟从太子府出来,一言一行俱在监视之下。
那怎么办?小老虎咬了咬他的衣角。
常韫扫视屋内,家具一览无余,只在床上有些纱幔遮挡。他抱起赵祁玉,侧身躺到床上,放下帷幔,作出一副要休息的样子。
小老虎被挡在里侧,金色绒毛纤毫可见。赵祁玉感觉自己被常韫圈在床上,不由自主地毛发竖立。
“殿下不必紧张,回想先前的方法。”常韫看着他的金眸,温言提醒道。
赵祁玉绞尽脑汁地回想自己为人身时的感觉,却不由得被思绪拉扯到旁的事情上,要是这个时候能伸手抱抱常韫就好了……
念及此处,赵祁玉恍然发现自己已恢复人身,正扒在常韫身上。
“殿下聪慧过人,变换的速度大有长进。”常韫似也有些意外,迟疑片刻,轻轻在他背上抚摸,好似方才给小老虎顺毛一般。
“我……”赵祁玉想要解释,却一时语塞。索性抽回手臂悄声向常韫分析线索,“我怀疑柳芝是柳家后人,只是不知道对方知不知道这一点。”
“不错,若是柳芝坦白自己是柳家后人,那受贿一事便不成立。”毕竟柳家人收回父辈流落在外的文墨,只能叫物归原主。
“可这样一来,他也违背了先皇旨意,甚至会连累整个柳家。”
“若是不说,便做实了私下授予的受贿罪名,泼给太子府的这盆脏水就很难洗净。”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在帷幔下悄声分析,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说话时的气息,可此时他们没有心思再沉浸在这旖旎的气氛里。
为了嫁祸太子党,真是好狠毒的算计!
常韫知道赵祁玉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不论幕后黑手是哪位皇子抑或是几股势力,必须要尽快洗清自己的嫌疑,查出太庙坍塌的真相。
而这关键点在于……
“工匠!”
二人异口同声,多年前负责建造太庙的建筑世家——严家,也正是这一次修缮的责任人。
不再耽误时间,赵祁玉迅速变换回去,常韫揣着他直奔牢狱。
“我要见负责营建太庙及此次修缮的严家子弟!”
常韫站在督院大狱前,两旁的狱卒一脸为难。
“此案关系重大,圣上金口御言可令多方查探,不得阻拦。我身为圣上亲封特使,难道还不能见一个犯人?”
常韫拿出圣上御赐的信物玉佩,神色凛然,高声道:“难不成这位犯人已被你们动用私刑,不能见人?”
赵祁玉在他怀内暗暗腹诽,这明明是父皇赐你行走各国使馆的御赐特使凭证,也就糊弄糊弄他们了。
不过赵祁玉心里也清楚,事急从权,眼下若不先扯出一张虎皮查明真相,就更无法洗清罪责。只是,眼下要让常韫替他出头担这样的风险。
他不禁又想,自己是何德何能遇到这样的伴读,仿佛今日之前模模糊糊看不真切的一道影子,自常韫入殿抱住自己的那一下起,一下子清晰起来。
常韫,常韫……赵祁玉默念着这个名字。
一直以来他坐拥权势,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始终有挥之不去的飘零之感。今日起,却似浮萍生根,有了寄托。
终于等到了你……赵祁玉奇怪自己脑海里怎么突然蹦出了这么矫情的一句话。
“常特使,您请——”
果然,狱卒慑于御赐的玉佩,还是放他们进去了。
营造一事为保障质量,讲究“物勒工名”,工匠要将自己的名字刻在负责营建的物件上。
而此次太庙坍塌,外滑的主梁上刻的正是当朝建造世家掌门人——严老的名字。
昔日的第一工匠如今成为头号罪人,被关押在牢狱的最深处。
“严老头,醒醒!”狱卒毫不客气地摇晃锁链,关押在临近牢房的严家子弟纷纷看了过来,睡在床上的严老却迟迟没有回应。
“不对劲,进去看看。”常韫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人的神情。
狱卒进去一探,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气了。”
霎时间,各人神色各异,皆落入常韫眼中。
出了这么大的事,狱卒不敢隐瞒,赶忙上报。裴长官匆匆赶来,来不及计较常韫探狱的事,叫了仵作查探。
“严老是毒发身亡,只是下官查验着饭菜,并无异样,不知毒从何来。”那仵作经验丰富,迅速得出结论。
小老虎轻轻挠挠他的胸口,常韫心念一动,走进牢房,听从他的指挥四处查探。
“常特使,圣上赐你的玉佩恐怕不是让你……”
“毒在此处。”不等裴督卫前来问罪,常韫已经在赵祁玉的指引下有了发现。
只见桌角的缝隙里有几点极细微的粉末,寻常人看了只道是砖分或残渣,不以为意。
仵作将这些粉末收集起来,仔细查验,发现果然是剧毒鹤顶红,只使想不到竟做成丸装,一捏即碎。
“此处戒备森严,毒药难以带入,平素送饭的狱卒更不会将食盒送到桌上,只能是自己从门口端来。”
“他是畏罪自杀?”裴督卫赶忙问道。
“这粉末是他自己撒在饭里的,但却未必是畏罪,而是有人逼的他不得不以死封口,保全家族。”
常韫从食盒里残余的半个馒头里抽出指甲盖大小的纸渣,“有人在饭里给他递了条子,又送来毒药,逼他就范。”
常韫眼神锐利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不远处的牢房,有一青年似要张口说些什么,被一旁的人按住。
“那,依您之见?”不知不觉中裴督卫竟问出了口,明日就要升堂初审,偏偏这个重要人物却死在狱里,若不尽快断案,免不得要被圣上治罪。
“我也不知道,想是我想多了,营建世家也难免会出差错,只可惜严家百年信誉,毁于一旦。”他不理会裴督卫错愕的神情,满意地瞥向方才那位青年人——果然更加忿忿。
“走吧,牢狱湿潮,我们叫些人外面问话。”说着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路过那间牢房时说道:“严家小辈,依次传唤。”
也许是方才探查毒物的那一幕震住了裴督卫,也许是升堂在即而常韫显得极有把握,督院长官们默许了他加入问话。
是夜,督院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