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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升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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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薄雾笼罩,给督院平添了几分肃穆。
常韫打着哈气走出屋门,他近乎一夜未睡,小老虎在他怀里蹭蹭,聊作安慰。
“一会有好戏看了。”常韫轻轻抚摸着赵祁玉,小老虎轻声叫唤表示同意,又扒上常韫的掌心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督院上下俱是行色匆匆,筹备着升堂事宜。
巳时刚过,圣上竟亲临督院,足以看出对此案的看重。想来也是,堂堂天子居然在即将入太庙时目睹了太庙的主梁滑落,轰然坍塌。若是再晚半刻,甚至有性命之忧。此案事关皇家尊严与天子性命,不容他不重视。
工部侍郎正在大诉冤屈:
“那日柳芝携带太子手书来我府上做客,说是太子与主建师严老商议过后要更换主梁的材料,臣心下怀疑,不肯更换。柳芝却说太子自有打算,劝我识时务。酒过三巡后,我好心让他暂住一晚,没想到......没想到他竟借酒轻薄小女!”
工部侍郎说着面露不忍,甚至有些哽咽,“这本是家门不幸,但事后小女竟回禀臣下,说柳芝酒后吐真言,说什么要变天了,太子权势滔天之类的。转天更是以小女贞节要挟,甚至索要柳宗真迹,臣无奈之下只得听从太子命令。此后他更是全权接管修缮事宜,不再让臣插手。”
“明明是那夜你灌醉我偷换了太子手书,又利用伪造的手书试图诬陷太子。”跪立在另一侧的柳芝按耐不住,这厮简直颠倒黑白!
“堂下柳芝,是否如工部侍郎所言,在那之后接管了修缮事宜?”
“不错,但那是因为我赴宴之后发觉他故意灌醉我,虽苦于没有证据,但断定他必有所图。为了后续建造安全这才接管的。”
“恰恰就是在太子授意你置换主梁,强行接管之后发生的事故!”工部侍郎言辞凿凿,语气激烈道:“小女乃至府上众人皆可作证,他索取贿赂的柳宗真迹也定然藏在太子府上!大人如若不信,前往太子府一探便知!”
柳芝当然不可能让他们借这个由头搜查太子府,当即答道:“不错,我确实在你盛情之下带回鉴赏,约定了一月之期归还。”
“那明明是你索取贿赂!”
“柳宗是我祖父,柳氏子孙借看祖辈遗物也能算是收受贿赂?”
堂下哗然,当年柳家被涉案牵连,子孙凋零,但看柳芝的眉眼确与那位书法大家有几分相似。如若是柳氏子孙,自不可能强要文墨。
一来他们本家所藏柳宗真迹无数,在外虽好鉴赏却从不收购,此乃祖先遗命,流传在外的文墨皆是柳宗馈赠友人,不曾售卖;二来这本就是他们的祖先遗物,就算要来也只能是物归原主,何谈索贿。
“不可能,且不说你如何自证身份,先皇有旨,柳氏三代男丁不得科举,你若是柳氏子孙,可犯了欺君之罪!”
“若我不是男丁呢?”
这下连堂上的王公们也不由得坐直了身板,女扮男装?开什么玩笑?
“柳芝乃是女儿身,诸位大人若是不信,我愿验身!”粗厚的声音说出来的话让人难以置信,柳芝继续解释,“嗓音乃是吞服了秘药,只要断药一天,便可恢复原本音色。”
圣上当即拍板请来尚宫在屏风后验身,柳芝再次现身时已经去了发冠,黑发散落,脸颊微红,勉强维持镇定。明明是一样的五官,气质截然不同。
可能是说出了最大的秘密,这位昔日的玉面公子竟给人以弱柳扶风的感觉,她再次行礼,说道:“臣女确是柳家后人,女扮男装实乃不情之举,但侍郎大人污蔑我与他家小姐有染,实在荒唐!请圣上明察!”她说罢叩拜。
众人再次议论纷纷,确实,若这柳芝是女儿身又是柳家后人,工部侍郎所呈证词不攻自破。
堂下的工部侍郎脸色苍白,他那日从柳芝袖中偷换了文书,本要在他身上做些痕迹。可是没想到柳芝虽然神智不清却十分机敏,一旦有人近身就挣扎着要醒来。
侍郎怕硬要脱他衣袍反而把人叫醒,弄巧成拙,便叫仆人松了松他的领口,又把自家女儿常用的熏香点在了屋内。
这本是万无一失的计谋,竟叫她女扮男装破了个干净。
“大胆!”惊堂木一敲,工部侍郎直接瘫坐在地。
他下意识地想要看向堂侧,又迅速俯首认罪,决定咬牙忍下所有罪责。
毕竟他一人伏罪,只要不牵连到那位大人,再一口咬定太子监管不力,必能保住性命,静候新皇登基,到时候……
“臣认罪,但此次事故确实是工匠所选用的主梁质量低下……”
“此次坍塌事故的主因确实是主梁滑落,可是这根出了问题的主梁却不是在此次修缮期间置换的,相反,它已经支撑了太庙七年之久!”
“你胡说八道!”
“陛下,臣昨夜随督院几位大人听取了太庙工匠严家子弟的证词。”
“带上来!”
“遵旨。”
常韫不卑不亢地站到一侧,而怀里的小老虎早已在升堂之际就跳到了房梁上,一双金眸溜溜地转着。
来的正是昨夜发现严老过世后面露不平的那位青年。
原来此次太庙坍塌看似是在太子修缮之后出的事故,实则早在多年前的营建之始就埋下了祸根。
“当年营建太庙时,主事官员故意削减用度,不只是主梁,多处木材都不合规格。明明是他们贪污腐败,却要让我严家背负偷工减料的骂名!”
“整个建筑早已摇摇欲坠,我们严家上下也提心吊胆,恰逢圣上钦点太子修缮太庙,我们本以为这下终于能修复受损的结构。”
“谁料当年的官员竟然逼迫祖父不得说出真相,我们极力主张更换的主梁也被他们偷梁换柱。不信大人们可以观察滑落主梁上的严氏印记,仍是七年前所刻!而如今的严氏印记早已更代。”
随着严老外孙的控诉,众人皆哑然。原来不久前滑落的主梁,不是此次修缮有误,而是多年前初建时就已经嵌入的老木!
谁能想到修缮后坍塌的太庙,不是因为修缮时出了问题,而是早在七年前就已经摇摇欲坠了呢?思及此,众人不禁都有些后怕。
“即使如此,为何不及时上报,等待出现纰漏又在狱中服毒?”
“大人明鉴,当年我尚且年幼,只隐隐得知幕后之人权高位重,祖父为他胁迫。昨日服毒自尽想必也是为了保全我们年轻子弟……”
常韫上前一步,朗声道:“请圣上明察,此次事件的幕后黑手不仅胆大妄为,贪污营建用度,更是杀害工匠,将太庙坍塌的罪责嫁祸给太子,离间天家父子感情!”
幕后黑手?这不是指名道姓在说三皇子的母家,谁不知道当初是他们负责营建太庙的?
兹事体大,审理暂止,众人散去。只有常韫站在空荡荡的大殿,虽说他们扳回一局,但是皇帝的态度显而易见。怀疑太子就动辄罢黜,而涉及到三皇子却暂停审理。
原来,赵祁玉一直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踽踽前行的吗?
势单力薄的母族、偏心的皇帝、淡薄的天家感情,只怕身边连一个能说知心话的人也没有。
幸好,他来了。
一时间,常韫无比感激将他送来异世的不知哪一方神通。让他能与赵祁玉在此间相遇,好叫他能尽自己所能护住这只坏脾气的小老虎。
“啪嗒——”常韫感到肩上一沉,房梁之上的小老虎跳到了他的肩上,他甚至能感觉到虎爪软垫一下下地扒住他的衣领,走在肩膀,仿佛也踩在了他的心上。
常韫抱起小老虎,把头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赵祁玉先是一惊,随后也舒服得眯起了眼睛,甚至主动把身子在常韫的脸上轻蹭。
“走吧,我们回家。”
常韫揣着小老虎走出督府,二人心情皆与来时大不相同,门口的两尊石狮在阳光下居然显得有些憨态可掬。
赵祁玉从常韫怀里露出头来,对着石狮低吼一声。
常韫不禁失笑,把小老虎捧在手心,道:“知道你最厉害。”
这两日的相处,常韫发觉赵祁玉一旦化作虎身,有时会变得十分幼稚,煞是可爱,印象里他合该是这副生机勃勃的模样。
金色的毛发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为小老虎平添了几分威风。
常韫抚摸着他柔顺的皮毛,感觉心都要化了,忍不住托起他的小脑袋,用手指轻轻逗弄,却猝不及防被小老虎舔了一口。
“饿了?”常韫的食指被赵祁玉含在嘴里,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叫人心猿不定。而小老虎一派天真地眨了眨眼,又极轻地咬了咬他,表示赞同。
一时间常韫心中意马四驰,良久,才缓缓抽出手,负在身后,吩咐道:“回府!”
谁也看不到,他背在身后的右手指尖正微微颤抖,继而猛地握拳,将食指藏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