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 百年 ...

  •   江绋的记忆是缺失了的。
      大约三百年前,他在一座像弇山一样的荒山脚下醒来,他睁开双眼,像是一个新生儿第一次睁眼看这个世界一样。
      只是他不是一个婴儿,他拥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的身体,他见山知是山,见水知是水,知时间流转与万物存续,他也知道自己该如何在世间生存,只是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是双脚即使踩在地上,也仍感觉是踏着一片虚空。
      受到冥冥中的指引,他下山后一路往西,饥食野果野菜,渴饮湖水溪水,走了将近四五天,周边仍是荒无人烟,幸亏他并不容易感觉到疲累饥渴,所以这一路也不十分难熬,可等到某一个傍晚,他终于走到一个村落时,模样也已经颇为狼狈了。
      江绋随意地叩开了一户门,开门的是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婆婆,即使他知道如何表达,但他由于自睁开眼睛以来就没说过话,所以一时失语,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沉默了半晌,这个老婆婆对这样一个风尘仆仆且沉默古怪的少年却没有太多防备,把江绋带进院门后,给了水和食物,还有一间狭小但干净的屋子让他休息。
      这个老婆婆自称江婆婆,她原本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儿子和儿媳是是在外做木材生意的,数年前因为一场坍塌事故双双殒命,只剩下她孤身一人生活。而江绋这个名字,其实就是后来江婆婆给他的,原本不是“江绋”,而是“江福”,江婆婆总会叫他阿福,有一种质朴但令人安心的味道。
      江婆婆一直以为江绋是个哑巴,毕竟他从没有开口讲过话,其实他一开始是不知道如何开口,后来便错过了最佳的开口时机,而大多数时候江婆婆也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罢了。
      凡人的寿命都是有限的,但江绋不同,他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特别之处,他没意识到自己很难感到饥饿、口渴和疲倦,对所有痛感都反应轻微且缓慢,对人的情绪情感的波动感知迟钝,但对外界环境变化的感觉却非常敏锐,而且,他似乎是不会老也不会死的。江婆婆已经老得走不动路了,盯着江绋那张与多年前没有任何差别的脸,会轻轻的叹气,他以为江婆婆会吃惊或者恐惧,毕竟随着时间推移,他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是什么,但在江婆婆去世前,她只是说:“以后我不在了,你怎么办好啊…”她把一只金丝楠木簪托付给了江绋,那是江婆婆的儿子某次运送木材的时候得到的,他托人打成簪子的样子送给自己的母亲。
      金丝楠木称为寸金木,质地温润,千年不腐,极为珍贵,江绋对情感的感知是比较迟钝的,但那一刻他非常明白,江婆婆知道他并非常人,唯有这样一个可以长久留存的珍贵之物可以代替她,陪伴在自己视为至亲的阿福身边。
      于是三百年来,他一直带着这样一支木簪,簪面上的花纹已经磨损,但木质变得更加柔润光滑。
      江婆婆去世后,江绋料理了她后事就离开了,他不能长时间呆在一个地方,他常年不变的面容会引起人的怀疑,于是继续向西而行,并改名为江绋,在很多地方短时间定居,他在吃穿用度上的花销不像普通凡人那样大,但还是需要银钱,所以这百年间,他给人做过苦力,也去私塾里当过教书先生,去酒楼里当过伙计,也给大户人家当过护院家丁。
      但是对江绋而言,这年年月月没有什么差别,这漫长的三百年里,唯一值得铭记的就是与江婆婆相伴的短短十八年时光。
      那个荒山脚下不是起点,而终点他也不知晓。于是只能受着莫名的指引,去寻他的来处与归所。
      而江绋之所以决定要去弇山,是因为二十年前的一次偶然的机缘。
      他很早就发现在自己的锁骨下大约一两寸的地方有一个类似胎记也像纹身的东西,浅红色,形状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在与江婆婆在一起的时候,江绋并没有把这个印记放在心上,其实他心里也清楚,他想找的丢失的记忆与这个印记应当是有很大关系,只是他那时并不想做出行动,他踏入未知的世间,像一张被强行涂去墨迹的白纸,丢失了曾经所有的牵连,江婆婆则成了他与这个世间唯一的联系。
      直到他发现自己异于常人后,他意识到自己必须继续前行,不做任何停留。
      因为他必须亲手斩断那些短暂的联系,回到他本该存在的地方。
      于是江绋将那个印记临摹下来,在向西而行的途中找寻线索,包括一些对古籍颇有研究的老学究、经营书院的掌柜和呆在街头的那些神神叨叨的游方术士,几番探访,一无所获。
      二十年前,江绋来到陇西地界,找了一个他很称心的活儿,就是镖师。镖师可以走很多地方,认识很多人,有利于他找寻线索。江绋话很少,又会刻意和人保持距离,所以常是独来独往,但为人处事很本分,长得也好,所以也少与人交恶。有个和他一起走镖的老镖师在当地很有威望,很喜欢江绋,愿意给他帮忙,于是给江绋介绍了一个有名的大儒,听说是前朝的太傅,极为博闻多识,兴许可以给他答案。
      江绋前去拜访,那个大儒倒是很给面子,见是见了,但却没有给出什么帮助,只说兴许是某种异族文字,还承诺会帮他留意。
      江绋走出了这个大儒的府门,在门口的石狮子边遇见了一个乞丐,他破衣拉撒、蓬头垢面,眼睛却很亮,右手拿着个形状奇特的木棍,左手拿着个豁口的碗,看到江绋出来,就扬声叫住了他,还和他说自己说不定能帮他。
      江绋开始并没把这个乞丐放在眼里,只当他是想讨口吃的,于是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掷到他的碗里,提步就想走,但那个乞丐却不依不饶,在江绋身后追着,问他找这个大儒到底来问些什么。
      江绋不胜其扰,回头正想说什么让这个乞丐快走,但是一看到他的眼睛,江绋迟疑了。
      这个乞丐灰头土脸,更衬的那双眼睛亮的出奇,不是那种精光毕露,让人觉得狡诈,而是一派清明,坦坦荡荡。
      江绋鬼使神差地把那张他临摹了那个印记的纸拿出来,递给了乞丐。乞丐看了之后,露出了了然的神色。然后一把抓住江绋,把他拉到了一个僻静的小巷子里。
      “这个字我还确实认得,我先问公子,你可知弇山?”
      “有所耳闻。”
      当年乞丐对弇山的讲述与后来江绋在韩家客栈听韩掌柜讲的大体相同。只是这个乞丐却讲述的更详尽,除了关于这个印记,还有关于仙门创立者、被称为百宗之主的骆承和那个与他一起初到弇山之人的事情。
      “骆承当年与他的小舅子莫斯明一起到弇山是为解决当地魔气蔓延的问题,骆承的妹妹骆钰和莫斯明是夫妻,因为虞渊之下灵气与魔气转换源源不断,他们二人就决定定居在此寻求解决之道,当时骆钰已经身怀六甲,莫斯明想把她接到山上照顾,但骆承觉得魔气危险,不利于骆钰修养,二人因此产生了分歧,不过骆钰最终还是没能上山。”
      “天有不测风云,骆钰生产的时候难产,孩子诞下来人就没了,骆承与莫斯明为此都对彼此有怨,后来莫斯明坚持要把孩子接来亲自教养,骆承还是不赞同,二人之前的矛盾也就彻底爆发,从此骆承仍居主峰乱云峰上,莫斯明带着儿子退居山下蒙谷。”
      “后来骆承广收门徒,利用山中灵气修炼,并分担魔气净化的任务,成了百宗之主,莫斯明则是隐居蒙谷,当时我在山上的时候,他成立了华胥门,华胥门极为诡秘,轻易不得见,我从不曾见过他们的门众,也不知道他们修炼的是什么,当时有传言说,他们利用虞渊强大的魔气,做了魔修,但是也只是传说,没被证实过。”
      江绋听了半晌,打断他:“你去过弇山?你说的这些和我要问的又有什么关系?”
      那个乞丐一摆手,好像对江绋的打断有些不满,他把手中的木棍和饭碗往旁边一放,盘腿往地上一坐,又招呼江绋也坐。江绋没坐,只是靠墙抱臂站着,示意乞丐继续说。
      那乞丐也不强求了,清清嗓子继续说起来:“公子别急啊,这就说到了,我若不是真的到过弇山,怎么知道这么详细?这骆承收了很多徒弟,这些个徒弟再收徒弟,但是他们自己有子嗣,这些亲徒孙肯定会被着重培养,由此渐渐摆脱了门派的形式,形成了各个仙门,也有了内门弟子和外门弟之分。”
      “但是骆承收的其中一个徒弟很特别,他一直无妻无子,只收了几个徒弟,听说他在山外的时候是个匠人,会做机关木偶等物,西周传说有个叫偃师的人,极善作木偶伶人,于是他以偃师作为门派的名字,他将骆承所教授的符咒之术与木工结合,可以赋灵于偶,供他驱策,被称为‘偃术’。各个仙门都有家徽,你给我看的这个字,就是偃师门的标志,是一个经过简化变形的’偃’字。”
      江绋沉吟片刻,问道:“那此人,姓甚名谁?倘若我真去弇山,找到偃师门,或许可以前去拜会。”
      乞丐闻言却哈哈大笑:“那恐怕难了,这个偃师门掌门早已带着他的门众去了蒙谷了,那与放逐无异,莫斯明当年也算开山的鼻祖了,后来去了蒙谷,不也销声匿迹了。所以偃师门后来也不受其他仙门欢迎了,本来他收的徒弟就很少,时隔这么多年,恐怕早找不到这个门派了。”
      “不过告诉你也无妨,说不定能寻到。”乞丐拾起自己的木棍和破碗,抬起眼来平视江绋。江绋不知为何,心下有些紧张,仿佛他所等待的那个答案,有一种奇异的力量,会让他陷入无法控制的境地。
      小巷里光线昏暗,尘埃四下飞舞不定,街市的喧嚣都仿佛远在天边。
      “此人姓祝,名为兰时,无表字,就叫祝兰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