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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雨林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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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冷月白的光斑铺洒在湖底,同寥寥几株水草微弱摇曳着,好像鱼儿的鼓嘴一张一合。然而正当此刻,一抹庞大可怖的影子掠过水底的白沙青石,宛若黑云压城池,所及之处将光线尽数吞噬。
活像是盘旋高空的鹰,猛地一垂首便用利爪禁锢住他的目标,扬长而去。转眼间,横在水中躺尸的遥鲲已然被毫不留情地衔在龙嘴里。
“······”谛羽半阖着眼,面无表情吐了几个水泡。
苍瞑正离开的一瞬间,余光似是瞥见水底的异样,瞳色一暗。
水面涟漪渐生,如绽开的莲,在雾茫茫雨帘里迎着风浪战栗。水镜般剔透的湖面下,迅疾如电的黑影一晃而过,紧接着,浪花四溅,融着月色惊起腾空的巨大水柱,仿佛晕着一笔浓墨,笔锋一甩,晶莹的白珠被冥龙外露的一双长角放肆地抖落下来。
断裂的桥梁,坍毁的石塔,昭示着已经陨落在先时代的辉煌。
原来溶洞云层之下的湖泊是通往密林遗迹的暗道。
乖张的巨兽小心敛着牙,叼幼崽似的把人儿放置在湖畔的石亭下,转而,他又俯身一头扎进水里,玫瑰刺一般的黑鳞映着皎月的光。
湖底静静躺着一块无人问津的石碑。
他化回人形,缓缓靠近它,迷惘如一缕丝线钻进胸腔,牵扯着心绪。这块石碑约莫是从先祖时代遗留下来,其上镌刻的图案与文字晦涩难懂,而碑上画着一种长相与冥龙族群相似的生物,只是颜料却以银白填充。
银白色的龙······
苍瞑略一思索,回想起之前的暮土迷宫里,那幅绘着一部分雨林的壁画,似乎恰恰能与这块石碑拼凑成一整幅完整画卷。
他便从碑上割来一小块薄薄的涂抹着白色的石片,收在手里,脚一蹬地游回水面。
千百年来黑暗能量的侵蚀,让暮土的冥龙逐渐忘却自己的真实身份。
——你以前可有见过我?
——原来是你,我记起来了,记起来了。
可那时伊穆斯还未来得及说下去,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搡着,强行跟随着谛羽落入云间,钻进那颗金色铃铛之中。
线索远远不够。
临近水面,苍瞑一抬起头,却见谛羽的身子正蔫蔫地浮着,柔软的发丝在水里散漫着,如徐徐铺开的雪色卷云。
居然能自己掉下来。
苍瞑无奈把昏迷的小家伙再一次捞回岸上。
拂下湿重的毛裘,又将浸水的衣裳半解,敞露着胸前湿漉漉透着盈亮的肌肤。随后,他便倚着一盏镂空处盛有烛火的石灯,耐心等待烛温将衣物烘干。
半晌过后,苍瞑偏过身去,将仍未醒转的小家伙扶起来。
谛羽方一睁眼,便无意识地吐了他一身的水。
苍瞑:“······”
“抱歉······”谛羽才反应过来,清眸闪过一瞬的慌张,手忙脚乱着伸手要替他擦去胸膛上的新水渍,却陡然被对方制止住。
苍瞑沉着脸在他后背拍了拍,“这水不能喝,吐干净再收拾你。”
谛羽不情不愿被他威胁着,低垂下脑袋,一声不吭把吞进腹的湖水重新吐出来。亭外雨声淅淅沥沥,微风习习,仿佛是在月明星稀的夜空下弹奏着安谧的摇篮曲。
“先生,”而后他想起什么似的,一双剪水秋瞳便轻眨着望向面前人,“我的光翼捡回来了。”
所以那件事······
“嗯,”苍瞑却刻意避重就轻,“那你的记忆恢复了么?”
“我记起来了,先生。”他说着与伊穆斯同样的话,缄默片刻,最终又定了定神,向他吐露道:“我曾经答应过一位故人,会去往暮土的神殿遗址,然后找到您。”
“那位故人就是伊穆斯前辈。他离世前嘱托我,一定要这样做。”
“还有别的吗?”苍瞑转过身,将石灯里的烛火折下来,递给小家伙的时候顺势在他额头上轻抹了一下,竟然烫得吓人。
吸收光翼后的生理反应。
谛羽反倒不以为意,捧过烛火,淡淡道:“前辈究竟想让我做什么,我仍然想不起来,我只记得,要让先生······”他忽然停顿住,垂眸端详着手里一跳一跳的烛光,细密长睫间悬着几颗莹澈的水珠。
“先生知道我要找您?”
苍瞑听他越讲越偏,只是眉间微敛,抬手便拨响了谛羽腰间的铃铛。
二
蓝光划过薄雾缥缈的空气,像在虚空里打了个蝴蝶结,兜着圈似的落回白石砖上,化作一本正经的先祖模样。可不知为何,谛羽愈看愈发觉,他似乎与方才见过的记忆分身迥然不同。
说不上来的感觉······或许是记忆重聚,再回不去无忧无虑的雨林时光,沧桑眉目间隐隐染上一股沉重的色调。
“前辈,”谛羽问道,“我好像想起您托付给我的事情了,请您再告诉我一些细节,可以吗?”
伊穆斯似乎方从睡梦里挣脱出来,伸着懒腰,眯了眯眼,“嗯?”
“前辈见过他么?”
伊穆斯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风轻云淡道:“没有哦。”
苍瞑仍不动声色,如一只蛰伏于隐秘角落的猎豹。
谛羽却先按耐不住,强压下心头急切,问:“您再好好想一想,您一定认识的······”
“好吧,”伊穆斯无奈耸耸肩,若有所思打量着黑袍旅者,悠悠道:“我真的不认识这位,谛羽,或许你记错了。”
“可您在暮土的时候也说过,他与您的一位故人十分相像······”
“相像而已,”他的口吻漫不经心,隔空摸了摸小遥鲲的脑袋,“况且我也说过,那位故人早已经逝去了。好啦,别再问了,看看,你还有一片光翼没有找回来呢,说不定是记忆不全,才会让你弄混淆的。”
谛羽欲言又止,终是抿了抿唇,纤长手指暗自捏紧苍瞑垂在一边的衣摆。
伊穆斯不愠不火地满意一笑,“还是感谢你为我找回了记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最后一片光翼应该也在附近,跟着铃铛走吧。”他说着,指向谛羽的腰间,“对了,我倒是记得这铃铛是我送给你的。”
说罢他便像一缕轻烟似的悄然钻回金铃,徒留谛羽彷徨原地。
沉默许久的苍瞑这才缓缓起身,瞳仁暗似深夜里一双点墨的玉珠。
“他在撒谎。”
苍瞑果然也意识到这一点。
“先生。”谛羽轻轻唤他一句,轻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去拿光翼的时候,我看他眼熟,已经问过一遍同样的问题,而他的答案是记得我。”
“那······然后呢?”
苍瞑沉缓地摇了摇头,“他没有说完,就变成一部分记忆回归本体了。”又一思忖,“他有事情要隐瞒你。”
谛羽自然是选择相信苍瞑的,他亦然确信自己的记忆没有错误。
几百年前,他的的确确是受伊穆斯所托,才毅然决心在羽翼丰满之时孤身飞往黑暗覆盖的暮土。
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如今前辈到底为何要骗他?前辈和苍瞑之间又究竟有过怎样的纠葛?以及,前辈总不可能无缘无故送他铃铛······一切只能如对方所说,寻回最后的光翼,才能知晓这扑朔迷离的一切。
“我会帮您忆起往事的······”谛羽晃了晃清脆金铃,低声祷告般喃喃着,“我们都会想起来的。”
铃音在凉丝丝的雨中飘零着,再度飞往荧光漫舞的森林。
三
月色清冷,湖面波光粼粼,雨水滴落成柔美的花纹,悠然荡漾,一点风吹草动隐匿其间。
枫屏息躲在浅水滩上,施展过小不点魔法的身体差点被湖水彻底淹没。他从蜿蜒树根处探出脑袋,像只刚脱逃的兔子,警惕观察着不远处正四处寻找他的沈骞。
随后他蓦地怔住,见自家小矮子居然和那家伙呆在一起。
“你看见我哥了么?”小矮子闷闷地问他。
沈骞打趣道:“你哥哥我不清楚,找你龙骨哥哥玩不好么。”
小矮子无动于衷,紧紧盯着他。
沈骞被那双死鱼眼般的眸子看得心堵,扳着小矮子的肩膀让他转过身去,无奈道:“我真的没看见他,不如这样,我们分头找找,你要是找到他,就第一时间告诉我。”
躲在水里的枫一闻言,当即抓起斗篷朝远处游去,一刻也不敢犹豫。
好不容易才使用魔法将身躯缩小,从沈骞眼皮底下逃出来,若是再被对方缠住那还得了。无奈他的傻弟弟天生倒霉,被水母姑奶奶使唤来去也就算了,还要被沈骞这等混账利用。
枫在逃跑时丢了伞,不得不一路呼唤着蝴蝶为他补充光能,穿过迁徙的白鸟群,幽光点点的树洞,回到起初的蔚蓝密林间。
倾盆大雨浇灭了仅剩的一缕心火,黑色的小人儿只好蹦着小短腿,试图够到树干上的光菇,却因为身高太矮而始终跳不上去。枫移开满是忧愁的秋色眸子,眺望河道尽头,朦胧雨雾中寻见一抹雪白的身影。
不待他看清全景,就急忙将白斗篷举在头顶,踩着脚下破碎的水花向对面的光明生物奔去。
那一头的谛羽注意到河滩上的小人儿,下意识朝身侧的苍瞑一扭头,对方却碰巧稍微俯下身,准备朝他悄语两句。一不经意,冰刃雕过般的鼻尖轻磕在他的耳朵上,凉得像丝弦,软得像棉花,惹得心头一跳。
苍瞑的胳膊举过他的头顶,将小家伙圈在自己的毛裘里,声线沉哑,碾磨着耳畔道:“别靠太近,我等下就来找你。”
说完便拂袖离去,眨眼间不见了踪影。谛羽轻抚着柔顺厚重的毛裘,又反复咀嚼他前半句意味不明的话,犹豫片刻,抬起腕子闻了闻,动作顿然一僵滞,只觉满身又烧起火来。
是香味。
“又见面了,小白鸟。”枫温雅的声音犹如明月入怀,遥鲲散发的光能拂过全身,映亮一副清朗容貌。
谛羽默默低下脑袋,打量着才与他膝盖一般高的光之后裔。
“枫?”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对方体型为什么变得这般小,枫便轻笑一声,眉眼弯弯如柳梢。
“谢谢你的光,也谢谢你这回能记起我。”枫仰起脸,细碎的星光落进银河般幽静的眼底。“不过,可以请你帮我一个小小的忙吗,亲爱的?”
话尾挑起的轻浮令谛羽心里一绷紧,但毕竟已经想起暮土经历的一切,他清楚眼前的人是可信的。
“可以。”
枫下意识瞧了瞧四周并无他人,才安心道:“如果有一个扎着龙骨辫的人向你打听我的下落,请你千万不要理会他,好吗?”
谛羽点了点头,倒也不问缘由。
直到临走前才忽地喊住他:“你是循着铃铛声找来这里的么?”
“铃铛声?”枫被对方莫名其妙的问题问得一愣,失笑道:“铃铛声怎么可能传播这么远。”
谛羽又沉吟不语。
“那,我就先走了,小白鸟。”枫朝他扬了扬手,唇角飞上一抹温润而暖如冬阳的笑容,“别太想我,再不走怕是会被那家伙追上的。”
枫适才转过身,恍惚间只听一声熟悉又骇人的大叫响彻雨林。
他腹诽着对方速度之快,行色匆匆,仓促飞进山脚下一个隐秘且不起眼的石洞里。
一颗泛着蓝的光点,不知不觉落在他的肩上,枫却丝毫未察觉。
四
“你不会在骗我吧?”
沈骞悠然翘着腿坐在长椅上,一副似笑非笑,锋锐的眼一眯起,便好似于午夜佯装慵懒的猫头鹰,任何细微的动静都无法逃离那双敏锐的瞳。
“他没有来过,”谛羽又重复一遍,冷淡的悦耳嗓音极缓地流淌,“你可以不信。”
沈骞一挑眉,生了捉弄的心思,“告诉我吧,小白鸟。他是我的爱人,我又不会伤害他,你说呢?”
谛羽拢了拢身上的玄色毛裘,仿佛将自己也想象成冥龙那样高深莫测的存在。他面容冷峻,细雨抚摩过的五官却又透着霜花般的柔美,苍白。
“你要是不肯告诉我,不介意我用你当诱饵吧?”沈骞皮笑肉不笑地盯牢了他。
就连藏在石洞里枫也察觉他语气中的胁迫,暗骂对方几句,简直想冲出来再给这混账脸上来一拳。无辜的小白鸟都不肯放过,这还配当光之子吗······光之逆子才是吧!
谛羽哪愿意和一介小晚辈轻动干戈,他慢慢退着步子,蓦然间扑腾起明亮笼罩的双翼,从沈骞眼前一晃而过。沈骞眼疾手快,一扬蝙蝠斗篷追上半空,犹如一道闪电,一道精准的雷,谛羽却身法轻巧,不输于他,一旋身堪堪躲过,尾巴尖一凉。
他险些被对方抓住垂坠的长尾巴。
枫见沈骞嚣张至此,忍无可忍,尽管知道自己中了计,仍从洞里径直飞来。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沈骞根本来不及注意到他,就被螳螂捕蝉后的黄雀逮了个出其不意。
他即刻改了主意,想趁机飞离众人视野,去寻雨林终点的神庙,彻底甩掉沈骞。
暗夜的隐匿性给予捕猎者完美的优势,猩红的光芒闪烁着,铁链似的紧锁住光之子徒劳飞行的身影。沈骞一惊,仿若是被苍瞑投来的目光泼过一瓢冷水,瞬间飞离面前的小白鸟一大段距离,并手欠地向对方竖起了大拇指。
来得真及时。
“······”苍瞑索性一甩长身撞了过去,是旁人望尘莫及的迅猛速度。
谛羽来不及阻拦,便被人扯住衣袖,飞入树干高处的石亭里,周身缭绕的云彩腾涌不息。
“谛羽哥哥,”阿慵朝他眨巴着眼,玉钩似的眼角溢着偷人得逞的骄傲笑意。“你找回记忆啦?”
“阿慵。”谛羽放柔了声线,在她额间轻弹了一下。
水母姑娘弯起嘴角,若有若无的失落才缓缓攀上眉梢,却固执问他:“谛羽哥哥,我还能见到伊穆斯吗?”
谛羽并不打算告诉她伊穆斯就在铃铛里,或许,前辈的记忆还未找全,还无法算作一个人格完整的魂灵。
沉静的月光洒在她萤光相缀的长裙上,时空斗转星移,世间沧桑变幻,就算是神,也永远不能保证每一次的陌路重逢皆如童话般动人心魄,又得偿所愿。
谛羽合上眼,轻轻向漫天繁星许着愿。听闻那里居住着已然回归天际的先祖们,长辈们常言,那些夜空中的星辰将一直守护着天空王国,守护着在光明与黑暗之间挣扎祈祷的生灵。
“会见到的。”他平静道。
“谢谢你,”阿慵极小声地说着,却把脸埋在胳膊里,瓮声瓮气地说:“谛羽哥哥还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吗······之前针对你和冥龙,我不是故意的。”
谛羽抬眸炯炯望她,声音也压得极低,好像在害怕清风偷听一般,“你······你的蝴蝶罐子,我想留下来做纪念。”
阿慵被他牵强的借口逗乐,不由扑哧一声笑出来,“那个叫鳞粉罐子,和云野可不一样,”她憋着笑意纠正他,便从口袋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件盛着金黄色粉末的玻璃罐,塞进谛羽手里。
谛羽正色向她道了句谢,阿慵摆摆手。
待他转过身准备跃下亭子,这傻姑娘又破功般大笑好一阵:“哈哈哈谛羽哥哥吃错药了嘛?居然喜欢上女孩子才用的香粉······不会是在跟哪家姑娘谈恋爱吧!”
谛羽回身凉凉地睨她一眼,她立即识相地双手捂嘴。
只是等谛羽滑翔着翅膀落回地上,上空的石亭又传来一阵与仙境幽雅气氛毫不相符的霹雳式爆笑。谛羽无可奈何咬了咬唇,僵持着不知作何打算,无意间却望见一袭黑衣的苍瞑正朝他踱步而来。
心脏像是被猛地攥了一把,吓得谛羽连腿也发软,忙背着双手,仓皇将手中的鳞粉罐子藏拢进衣袖里,装作若无其事。
“先生。”
苍瞑从喉咙里沉沉应了一声。
他手足无措地被苍瞑牵住,跟他来到树根下的天然洞穴避雨。
现在总算无人叨扰,原想继续寻找光翼,可上天偏偏不给他面子。一如既往摇了摇金铃后,铃铛却沉闷着不吭不响,似是根本感应不出光翼的存在。
明明和方才处于同一个位置,怎会一点声音也没有······
“哥哥逃回霞谷了。”
不远处,小矮子晃着双腿,双目无神,打着枫曾遗失的大伞坐在桥边。
谛羽蹙起眉,“他把光翼带走了。”
“不,光翼是自己跟上去的,”小矮子幽幽道,“但是哥哥把先祖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