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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霞谷篇【一】 ...

  •   一

      大雨未歇。

      失落的先祖回忆最是爱跟随光之后裔游走,早知这样,就不该疏忽大意放枫离开。

      “抱歉,又要让先生等一阵子了。”他的口吻掺着怯生生的疏远,眉间像叠着一团极淡的云,微微敛着。

      苍瞑沉沉望他,似是想动手掐散那朵云儿,却又垂了眼眸,一言不合单手捞起小家伙身上的毛裘,盖在对方湿答答的发顶并顺势揉了一把。视野被遮盖的谛羽不知所措,举起的双手胡乱抓着苍瞑的胳膊。

      我哪里又惹到他了······

      临走前,一阵歌声沿着潺潺溪流飘荡而来,萤火曼舞,仿佛行于一道星光飒沓的长街。光菇摆动着悠闲自得的节奏,听歌喉婉转,听溪水慢淌,雨湿青苔,光是夜色里静默的听众。

      幸得故人陪伴,才从未感受孤独。曾经的时光封存在秘密的罐里,流萤悄然拨动着思念的弦,她守着属于他们的故乡,轻声吟诵着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这一曲是送别,亦是感谢重逢。

      二

      鸟群如传达神谕的信使,白羽在风里跌落又旋起,他们便循着这缕温和的风飞往神庙。

      小家伙收拢着双翅跪在那圆盘之上,他轻轻歪着头,门外的暖光倾泻在皑雪一般的干净的脸庞,睫毛微翘似新蝉的薄翼,光影的脉络勾在眼尾,像抹着一点暖橘色的胭脂,棱角的冷意便被覆去了。

      苍瞑伫在一旁,静静注视着这只对他毫不设防的光明生物。天真的小家伙似乎从未想过,当自己彻底卸去满身戒备的某一刻,背后的冥龙先生或许会将此错认成一种猎物的主动引诱。

      他明明是想对方怕他一些的······

      “先生,”谛羽忽然转过头淡淡望他,“您确认过关于您的事情了吗?”

      苍瞑颔首,却刻意错开他的视线,朝神庙开启的大门走去。“你不在的时候,我问过沈骞。”

      谛羽忙起身追上,问:“是雨林和暮土之间的故事,对吗?这里的神坛,和您认识的上古遗迹有几分相像。”

      可他一语毕便后了悔,他不该探听苍瞑的背景,也不该妄自揣测。

      “我的族群并非是诞生于暮土,”苍瞑在一片绿野中站定,袍摆拂过草坪,“很多年前,雨林爆发过一场战争,在那场战争之后,我们便迁徙到云层下面的暮土生活,成为光明的对立面。”

      黑暗。

      谛羽没想到苍瞑会这样轻易将自己的一切揭露给他。

      “抱歉······”

      “无妨,”苍瞑侧过脸,眼角余光落在一双泛着琥珀金的瞳孔里,“是我要告诉你的。”

      树林间的光线洒在漫天飞舞的白鸟与遥鲲之上,伴随着水母与黄蝴蝶交织成梦幻般的光景。谛羽眼见着苍瞑从崖边落入云间,拨开透着光亮的雾色,化成冥龙径直腾空而起扑向他,天地间黯然失色。

      惊慌失措的飞鸟四散,尖鸣着警钟,像被河畔倒影倏然驱赶的鱼群,争先恐后地逃窜。

      谛羽抬手挡了挡脸——可千万别被族人们认出他来,否则定然会被抓走的······

      “他们不敢这样做,”苍瞑似是猜透了他的心思,半空盘旋的长身慢悠悠将他藏在偌大阴影下。“你在我这里。”

      没有人愿意触怒黑暗的主宰。

      他呆了一瞬,才明白这一方安谧的阴凉之境,原来是独属于自己。

      待喧嚣渐远,化回遥鲲形态的谛羽趴在墨黑的尾尖上,随龙身一道没入云霄,翻涌的风浪在耳畔呼啸而过,暖色调的云景在视野里徐徐拉开帘幕。偶尔掠过几只落单的飞鸟,一见他们便吓得拐了道。

      “就在前面,先生。”许久之后,谛羽把脸埋在微颤的羽翼间,小声提醒着某只不识路的龙。

      苍瞑顺着他的意,借着疾风猛然俯冲而下,宛如流星飞电。谛羽只好紧贴着勾住他的尾巴,生怕一放松就会被卷起的狂风刮跑。

      入目是一派盛景,霞光城的亭台楼榭笼罩在淡淡的金色晚霞里,鳞次节比的古老石塔,极富美感的华丽宫殿,井然有序而成层次分明地矗立,覆着一层晶亮的白雪。

      然而谛羽来不及叫住苍瞑,这条我行我素的龙并未及时刹住,而是不偏不倚,正中靶心似的撞进一座高塔里。

      轰隆——

      眼看屋脊坍塌,粉碎的石块飞速砸落下来。只一眨眼,化回人身的苍瞑又拎起他,镇定自若降落在一边的平坦区域,二人安然无恙。

      谛羽:“······”

      三

      双脚踩进棉花般软绵绵的积雪里,他偏过头,眺望向不远处那座只剩残垣断壁的石塔,原先的森然秩序感被身侧某位元凶摧毁得一干二净。而对方甚至完全不自知,顺着他的视线一同淡然盯着那处废墟瞧。

      垂肩的长发沾到几颗细雪,犹若玉珠子碎成的瓣,缀在不染纤尘的墨色里。

      不知不觉地,谛羽便伸手要替苍瞑拂去落在发上的雪。身高的差距迫使他仰起脸,指尖像一头初生小鹿,冒冒失失地摸索着。他陡然望见那双深潭不见底的眼,轻轻眨了一下。

      “雪。”他小心解释。

      “嗯。”

      “以后别这样冲动了。”边撩起苍瞑额前凌乱的发丝,边心叹这副玄发轻遮下的容貌着实是生得好看,就好像······日夜守护重生之路的那一尊神像,沉寂的优美中透着一股强悍的威慑感。

      苍瞑的喉结微不可见地上下浮动一瞬,沉哑着嗓音答:“好。”

      头顶上方传来尖喙发出的啼唤,引得谛羽一张望,就见一只形单影只的白鸟正昂扬着羽毛,魔怔似的围绕他们打转。

      这种偏僻位置哪来的白鸟。

      “先生,”谛羽侧开身,低垂的眸子如寒冽的清酒,隐隐揣着防备与不安。“我们先离开这里······”

      苍瞑眸色微沉,牵起他的腕子从白雪覆盖的平台上一跃。

      “撞坏了我的房子还想走?”

      只听那白鸟幽幽地冷笑了一声,竟然化作一副青年模样降落地面,拦住二人去路。青年的白发拢成一根马尾辫绑在后脑,漂亮,明艳,如盛夏的罂粟,一双狭长的凤眼眯着,令人辨不清潜藏的情绪。

      谛羽习惯性被苍瞑拢去身后,毛裘的袍摆蘸着一点雪,轻蹭过他的脚踝。

      “你做什么?”谛羽冷声问那白鸟。

      “真是只不懂礼数的小遥鲲,”白鸟抬起手指,戏谑似的划过嘴唇,随即用狐狸一般捉摸不透的眼眸打量向他,“不知道弄坏别人的东西是要赔的么?不如就把你赔给我如何?”

      白鸟无视苍瞑的存在,迈着节奏优雅的步调朝谛羽走去,裸露的腰肢纤细白皙,肚脐像芙蓉花上的一点露珠。

      他似乎没能看出苍瞑的身份。

      谛羽冷淡地掀着眼皮瞧他,又下意识瞥了一眼身旁纹丝不动的苍瞑:静得如一座雕塑,一座随时可能醒过来的雕塑。他头一回从对方身上察觉如此强烈的敌意。

      “跟我走吧,小遥鲲······”

      不出所料,正当白鸟笑眯眯把爪子搭在自己肩上,蛰伏的苍瞑便瞄准时机一瞬间出手,先发制人。

      一把掐住他的喉咙。

      四

      此时另一边,霞谷的赛道裹在冰天雪地的素白里,影子被金子般闪耀的光拖拽成两道长线。

      枫一落地,扬起的斗篷在风中翻滚,稍一转头便能瞧见明目张胆跟踪他的某人。沈骞倒也难得老实一回,并未上前想方设法地激他,只不过在枫飞掠过冰面时候,盯他盯得入迷······

      一不小心,撞在两侧山壁上,心火当即熄灭剩半截。

      “你怎的就没被那条冥龙撞死。”

      枫恨恨咬了咬牙,勉为其难凑到满身焦黑的沈骞面前,从心口掏出蜡烛递给他。

      “因为我和他是一伙的。”沈骞笑笑,抓着枫的手偏不肯放开,“还要逃吗?”

      枫知他是故意将心火摔灭的。

      “逃什么,这里是我家。”枫没好气地瞪对方一眼,天生柔和的面相,却让他嗔怒的眉眼毫无威胁地瞅着沈骞,倒颇有几分情人之间打情骂俏的意味。

      沈骞敛起笑意,将枫的手腕攥得愈加紧。他脸色如覆阴霾,仿佛在审视一名曾背叛过他的罪人。

      “我记得,”他悠悠望过来,“你以前说过,我们不是一路人,对吧?”

      枫一怔,不留神被沈骞拽进张开的黑斗里,膝盖发软,踉跄一步趴倒在他身上。

      那时候的沈骞向往暮色苍茫,危机四伏,充斥着神秘与未知的领域。然而枫身为天空王国的后裔,一心只在意收集烛光,追寻先祖回忆,拯救那些落难的灵魂。

      枫无法忍受自己的爱人,最终选择与他分道扬镳。

      没什么不敢承认的——

      “但是······我没有逼你离开,”被沈骞无情摁在怀里,他的脸埋在斗篷上,嗅着淡淡的皮革气味,一字一顿道:“我、没、有。”

      沈骞仍旧面无表情,发了狠似的按住他。有那么一瞬间,险些窒息的枫脑海里闪过对方想杀死自己的错觉。

      但沈骞没这么做。

      “我知道了。”

      没过一会,沈骞忽地挪开身子。低首一看,胳膊满是被枫抓出的青紫色痕迹。

      “和我打个赌吧,霞谷的小主人。”他背对着霞光,暗沉眼眸蕴藏着一抹难以察觉的阴鸷,唇角却轻轻牵起。“如果你能比我先飞到赛道的终点,我允许你向我提三个问题。当然,如果赢的人是我······”

      枫站远一段安全距离,沉默注视着他。

      “你以后再也别想摆脱我。”

      沈骞话音刚落,那边的白斗篷已然掀起一阵清风。半空的枫回过头,朗声冲他道:“一言为定。”

      赢过他?轻而易举。

      一缕幽蓝的光萦绕在枫的周身,朝着神殿光芒遥遥飞翔而去。

      五

      白鸟闷哼一声,惊恐地蹬了几下悬空的双腿,死死扒着掐住自己的那只手,却无论如何抵抗也徒劳无功。碧蓝的眼溢着可怖血丝,隐约渗出一丝癫狂神色,面目痛苦扭曲着,无助得活像一只被蛛网束缚而濒死挣扎的小虫。

      那家伙会死的。

      谛羽迟疑地抬了手,力道极轻地捏住苍瞑垂下的衣角,一扯。他并非在施舍自己的同情,只是不知为何,实在见不得苍瞑手上会沾染旁人的血。

      当然,他这一细微举动仅能换得对方清醒的理智。

      “告诉我,你是从哪来的?”阴沉的猩红眸光压下来,犹如血盆大口的魑魅,落在那张恐惧而惨白的脸颊上。“这里又是哪里?我只给你三秒钟。”

      “这里······这里是一座被诅咒的城堡,”白鸟嘶哑着嗓,艰难的喘息被撕成破碎的布料,诞液从齿间淌去下颌。“你······你们、你们是走不出去······”

      苍瞑瞳色沉淀如炼狱的火,五指绷紧一用力,修长指骨从泛着冷白的薄薄一层皮下显透着,满身狠戾在傲慢地宣誓。

      “你是······暮土的······”

      白鸟猝然怒睁双目,未说完便像断了脖子似的,头一歪晕厥过去,重重砸在雪里。

      还是认出来了。

      “先生,”谛羽唤他道,“他知道您的身份。”

      思忖片刻,确认生命迹象般用脚尖小心翼翼踢了一下——

      紧接着,这只疯疯癫癫的白鸟居然条件反射一蹿而起,狼狈扑着翅膀,慌慌张张从悬崖边坠下去了。

      “逃了。”苍瞑垂眸,重归平静的瞳孔如盛着蔚蓝汪洋。

      “我担心他会向族人回禀我的下落,”谛羽眨眨眼,兜转的忧色清而浅。“那些长老不会允许我们在一起的······”

      “我们就不能在一起了?”

      谛羽闻言,才惊觉自己话中无意掺着点别样的情调,而对方竟还顺着他问了出来。

      苍瞑默然凝视着愣在原处的小家伙,耐心品着他羞愧又极力掩饰的神情,似在啜着一口淡香古雅的茶。

      “我没这么讲······”随即又意识到他的辩驳是雪上添霜,谛羽顿时苍白地改口道:“我去别处找光翼了。”

      苍瞑:“······”

      云蒸霞蔚,神塔林立。

      腰间传来的铃音于风里吟唱,暖融融的光铺洒在全身,好像行走在一颗银装素裹的水晶球里。斑斓的光晕透过晶面,描摹着圈儿映在清澈恬静的眼眸。

      此番景致美妙绝伦,偏不像白鸟所提到的“诅咒”。

      谛羽抬手遮住刺眼的几分光线,剩余的寡淡光芒,倾落在不远处一袭清风拂动的墨黑裘袍之上,指缝间隙的目光亦不多不少,落在苍瞑屹立如山的身间。有道是宛若游龙,可那人本就应是游龙。

      不应是与黑暗为邻。

      不应该······

      如此执迷着,堕陷着,似是受着某种诡异魔力的干扰,愈发不可控地妄想着面前模糊而遥不可及的背影。然而,当苍瞑动手锁住白鸟颈部的画面重现在脑海,一记震耳欲聋的警钟,如血光骤然从神智中飞速扩散。

      他也会这样对我吗?

      谛羽只觉手腕酸痛,无力地捂住双耳,那怪诞的声音却仿佛根植在起伏剧烈的胸腔里。而此时唯一的念头,竟是不想让苍瞑察觉他的异常。

      不要······我后悔了······我不要被他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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