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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雨林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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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先生想做什么?”
踌躇半晌后缓缓启齿,疑问像捣碎的玉屑,从喉间细若蚊蝇地轻吐出来,可谛羽方一开口便后悔莫及。
藏在袖口里的手被猝不及防抓起,他愕然抬起头,视线掠过对方隐匿在眉骨深邃阴翳之下的双眸,墨黑眼帘微垂,将他的手指扯近唇边,以捉摸不透的神色静静注视着。
谛羽呼吸一滞。
苍瞑仍垂着眼,小家伙的五指如白笋似的纤细脆弱,被他不费吹灰之力捏在手心。
“如果,我现在就想吃了你,”他轻描淡写的言辞砸进谛羽的脑海,把人听得浑身顿然僵硬成石像,“你会怎么办?”
他又道:“我不会直接咬断你的喉咙,而是从指头尖这里,一点一点啃过去······”
嗓音低哑着在深渊里流淌,活像一头正哄骗猎物放弃抵抗的猛兽,耐心十足地一步步试探。小家伙被他钳制住的食指几乎抵在唇瓣,他的唇角冷戾得无一丝弧度,张口时候的热流轻扫过敏感指尖,便感到手下沉了一沉。
小家伙只软塌塌地任他拿捏着,无可奈何,泄了劲的柿子般将脑袋耷拉在他的胸前。
“先生······”
“求助我是没有用的,”苍瞑淡然打断他的低语,同时截住他另一只手悄然摸向腰侧铃铛的动作,“先祖在睡觉,你要打扰他么?大声呼救才是你该做的。”
“救······”素来冷清的鲲刚挤出一个字就羞愧难当,索性闭口不言。
谛羽暗自咬紧了唇,壮着胆企图把手指从对方的掌控下撤出来,奈何他才挣扎一分,苍瞑便以十分的力道将他攥得死死的,不留余地。他抬起眼眸不可置信地一望,对面暗沉森然的威胁性目光压来,他就像撞上猎人枪口的林鸟,刹那间乱了方寸。
本能令他下意识后退,脊椎却撞在坚硬的石墙上,疼得一颤。
他无处可逃了。
苍瞑默然盯他好一会,妥协似的松了松手间的力道。
“我并不想吓到你,”苍瞑的声线依旧沉如深海汹涌的暗流,蔚蓝表面的波澜却慢条斯理。“折磨别人也从不是我的手段,我只是要你按我说的做,你明白吗?”
谛羽闻言,长睫下的澄澈眸子思忖似的一动,探清苍瞑的用意后,急促的心跳这才慢慢被安抚下来。
对方的确没有打算真的吃掉自己,不过是想与他演一场戏,骗取某位小姑娘把他从虎口中“救”出来的戏。他却兀自想入非非,想象自己被残忍吞吃的模样。
实在惭愧。
甚至,苍瞑似乎未能看出他的胡思乱想。
谛羽脸颊微烫,心虚得直想钻入地缝里。他长吸一口气,稍稍提高了音量喊道:“救命······”
悠远回音飘荡着从井口攀升上去,久久不绝于耳。
“再大声一点。”苍瞑捏了捏小家伙任他宰割的指尖。
他准确把控着它与唇齿间的距离,看似要将其一口咬断,却连碰也舍不得碰一下,仿佛是一位浅尝辄止的斯文绅士——尽管,他从来跟“绅士”一词毫不沾边。
“救命······别过来!不要吃我!”
“继续叫,别停。”
谛羽闭了闭眼,迫不得已发出一声颇为哀怨的鲲唳,嘹亮悠长,穿透耳膜。它在鲲群里象征着至高级别的求救信号,仅能用于最紧迫危急的处境。
紧接着,无数只花瓣一般的蝴蝶翩跹而至,浩浩荡荡,卷起一阵势不可挡的旋风,钻入狭隘的空间,将二人从井底一把托起。
重新落回山色苍翠的崖上,谛羽只觉他的世界晕眩得好似翻过一个面。
可算是逃出来了。
尽管并非用的什么正常手段,但毕竟是对面的老朋友胡闹在先,所谓礼尚往来,欺瞒对方一次也无伤大雅吧。
一边的无翼小矮子眼巴巴张望,咂了咂舌,连光翼下落也不问,一溜烟跑没了影。
或许他根本就不想拿光翼吧······
谛羽一侧身,却见苍瞑刻意站离他几个身位远。凌乱长发静静垂落在一袭乌黑毛裘上,容貌半遮,与方才逼迫他仓皇喊叫的威慑模样判若两人。
他心中正诧异,欲上前几步,却猛然被匆忙奔来的小姑娘撞去一边。
“谛羽哥哥!”她慌慌张张晃悠着他两边胳膊,“你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又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和冥龙呆在那种地方,我不知道他居然想吃掉你!”末了还怯怯地瞪苍瞑一眼。
谛羽紧抿着薄唇,面无血色的脸上没有一丝情绪起伏,木讷地摇了摇脑袋。
阿慵睁大眼睛望着她的朋友,又转头瞅向一言不发的冥龙,好像顿然明白了什么。
她的脸倏地阴沉下来。
“你在骗我······”她喃喃着,失望与幽怨掺杂进一双无神的眸子里。“你还和那条龙一起骗我!”
谛羽张了张口,却无法否认。
“就这样离开雨林有什么不好?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定要带走他!”阿慵失魂落魄地叫嚷,眼角泛起微红。
“你的那位伊穆斯,不是真正的前辈,”谛羽淡淡解释道,“他只是记忆化成的分身之一罢了,你没必要······”
“我不管他是什么,他就是伊穆斯!他明明就是······你为什么要骗我!”
她背对着万丈悬崖,头也不回地往后一跳。谛羽一蹙眉,伸手要拉住她,却骤然被一股膨胀式的冲力推开几米远。只见姑娘的蓬松纱裙如被火星子点燃一般,刹那间,光芒四射,将她整个人围裹其中。
重心不稳的谛羽被苍瞑及时揽住了腰,才避免狼狈摔倒的一幕发生。
眼前的刺眼光线渐褪去,幽浮于山川云雾之间的,是一只体型庞大的透明水母。
谛羽抬手揉着眼站稳,空落落的大脑仿佛在试图唤醒他曾经的记忆。终于,他忍不住轻唤了一声故友的名字:“阿慵。”
见对面的水母毫无反应,仍气势汹汹舞动着柔软触手,苍瞑便将谛羽往自己身后拦了拦,沉冷道:“小心。”
阿慵一看她所惧的冥龙若有动作,便草木皆兵似的,当场吓得不轻。一声如雷贯耳的水母嘶叫,犹如水中漫溢的涟漪,一圈又一圈扩散,不出片刻,形态各异的水母纷纷从四处涌动而出,星罗棋布。
如遍野点缀着琳琅,如繁星闪烁在银河,如灯火通明的夜都城,一条街接一条街似的亮起烟火气熏染的光,乍然填满整座溶洞的天。
像是回应光明生物的挑衅,苍瞑的瞳孔由敛藏锋芒的蓝,渐渐,过渡成警告一般危险的原始血红。
浓重的硝烟味在弥漫。
谛羽晓得自己阻止不了任何一方,情急之下,便要去摇醒铃铛里沉睡的先祖。可他的手还未沾到腰侧,那铃铛竟陡然径自响了起来。
再然后,众人只听得一声沉重的叹息。
“住手,丫头。”
二
幽蓝光芒笼罩的先祖魂灵从天而降,登时浇灭了这一点战争的苗头。
“伊穆斯!”阿慵紧张喊他。
伊穆斯弯下腰在她的帽子上轻拍了拍,扯起一抹无奈的笑容,摇着头道:“傻丫头,谛羽说的没有错。”
阿慵无助地用双手捂起耳朵,“不,我不听······”
“我迟早要走,你是知道的,”他叹了一声,声音疲惫得像压了千斤重,“毕竟我已经不在人世了。”
阿慵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她似乎想要抱住先祖,胳膊却直直穿透过那层透明的蓝色。她就势趴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眼泪浸湿了绿草。
远古的记忆如细沙一点点渗进脑海,谛羽只远远观望,踟蹰不前。
我好像认识他们。
千百年前他还是一只尚未成熟的年幼遥鲲,那时的雨林,雨并不是永无止境地落下。偌大的湖泊幽深而神秘,水漫过树干的光菇,安详得如一位怀抱万千生灵的慈母。
“需要帮忙吗?”
鲲被瓢泼大雨困在石亭里时,水母便从水面露出圆鼓鼓闪着晶亮的脑袋,雀跃似的朝他眨眼。
于是,自小孤单的他终于拥有了生命中第一个朋友。
尽管水母性子顽皮,总爱时不时欺负他一下,却也把他护得严严实实。水母分明要比他年长,却仗着一张童颜执拗地称他为“哥哥”,成天拉着他与一位名为“伊穆斯”的旅人玩耍——她最爱的游戏便是捉迷藏。
当时谛羽不过伊穆斯的一半高,仰着小脸喊他“前辈”。
对谛羽与水母而言,他是无话不谈的朋友,更是一位值得依赖信任的长辈。
水母渐渐离不开他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自伊穆斯失踪以后,水母日渐消沉,再也没有心情浮出水面。直到噩耗传来,她才原地傻愣了一会,冲上雨林的树梢顶端,一人呆坐在氤氲水雾里,整整三天三夜。大雨亦从此再无停歇。
谛羽却隐瞒了她。
伊穆斯在失踪后的一个夜晚,曾悄悄找过他,托付给他一个无比重要的任务,并嘱咐他万不能让旁人知道此事。
年少的谛羽懵懂点着头答应了——
然而如今,他再也想不起来那究竟是什么事情,以及,他为何注定该被那条冥龙吃掉······
三
伊穆斯蹲下高大的透明躯体,轻轻搂住肩膀颤抖的小小的水母姑娘。
“哭出来吧,丫头,哭出来会好受一点。”
他无法想象在他被封印在暮土石像里的千百年来,这个倔强又固执的傻丫头,到底有多少个日夜是在强忍着分离的悲伤,却努力装出释怀的样子。
依赖将她表现得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孩。可她对于伊穆斯而言,本就是个应当被百般宠爱的孩子。
至少在记忆归位前,可以多陪她这段时日,倒也算好。
伊穆斯又望了一眼谛羽和对方身边的黑袍旅人,一股奇妙的熟悉感蓦地从脚踝蹿到头顶,他竟分不清这种感觉到底是源自小遥鲲,还是那个神秘莫测的家伙。
“过来这边,”他朝谛羽挥了挥手,“我有话对你讲。”
谛羽扬起双翼飞到他身侧,“前辈。”
“你果然是长大了,飞得有进步了,不错。”伊穆斯慈眉善目地笑了笑。
他记得,少时的谛羽,曾因身体羸弱到连翅膀也扇不动而被族人嘲笑。
他安慰着说,没关系,等你长大就好了。
而谛羽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恰巧此刻,腰间的铃铛摇起了清脆声响。
伊穆斯一顿,诧异道:“你居然一直戴着它。”
谛羽讶然道:“您认识这铃铛?”
伊穆斯挑着眉头,用一副怪异表情打量他半晌,问道:“你······难道不记得我拜托你的事了吗?”而后他又一拍脑袋,露出憨厚的笑,“抱歉,我忘记你的光翼丢在我这里了,别着急,我知道在哪。”
谛羽眸子一亮。
“一只遥鲲的光翼承载着它的记忆,”他向谛羽解释,“所以不用担心,等你找回光翼,你忘掉的那些事就能想起来了。哦,还有一点,在光翼未找全的情况下,你可能连最近发生的人或事也会忘记。”
伊穆斯无奈耸肩,“瞧,多混蛋。”
谛羽眉间微微一皱,沉思半晌。
原来他曾在暮土经历的一切,除了和苍瞑有关的部分,回忆已经是模糊不清了。
可为什么他始终记得住苍瞑?
“你的光翼就埋在云层的最底下,”伊穆斯耐心指着脚下沸腾一般的云雾,抚着怀里阿慵的小脑袋。“去寻找答案吧,乖孩子,你会想起来所有事情的。”
谛羽朝苍瞑的方向淡淡抬了眸子,转而敛垂了视线,一跃飞下山崖。
片刻后,苍瞑走近伊穆斯,深邃的目光打量向他,眼底的复杂情绪丝缕缠乱。
“我问你,你以前可有见过我?”
四
云海犹如洁白的软缎,推拢成一层层浪花似的雾,朦胧了眼前画面。随后,那云海中央似乎受了水母鸣叫的影响,逐渐敞开一处通往底端的云洞。
谛羽仰起头,只见阿慵抬着腕子将眼泪拭干净,冲他挤出一个太阳花般温暖的笑,“要加油哦。”
他也不知对方能否看见,轻缓而郑重地,颔了下首。
而后,他下定决心似的,俯冲进云层之下的世界。
冰凉的湖水包裹住他的身子,寒冷张扬着爪牙渗透进骨子里。谛羽却不管不顾,铁了心一般咬牙游向光线愈来愈暗的湖底。
萦绕不绝的铃音在他的手掌触到那一架鲲骨时,骤然陷入沉静。
怦,怦。
胸口的心跳反而被无限放大,耀眼光芒从光翼里迸发出来,将他的脸庞照得雪白。宛若神祇的光降落在羽翼上,谛羽被突如其来的暖热泼了一身,四肢几近失去气力,犹如浑身灌满软蓬蓬的棉花,颤巍巍地漂浮在无边无际的水里。
他用烧成浆糊的脑袋一思忖,料想自己好像是游不回去了。
然而许久之后,周身水流竟开始剧烈地震荡起来,仿佛是在被什么坏脾气的巨物猛烈搅动。再然后,谛羽听得一声凶戾的长啸,从上方的湖面遥遥传来,划破了四方静谧,掀起无数翻腾水浪。
他尚存一丝清醒神智,辨得出这是一声绝不该出现在雨林的龙啸。
看来,某条龙的身份还是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