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雨林篇【二】 ...
-
一
那人察觉到来自山底的一双清眸正打量向她,登时止住了歌唱。
“看什么看,对,说的就是你,”她冲谛羽挥了挥爪子,嗓门不大,动人声音却如回音般萦绕不绝。“别光愣着,上来啊,快点。”
谛羽向来不喜与生人打交道,面无表情敛起目光,转身要走。
“诶!好哥哥不要走,谛羽······我知道你叫谛羽!”
谛羽脚步一顿,抱着迟疑又瞥去一眼,只见对方忙不迭拍了拍身侧另一块石凳,冲他喊道:“我还知道你在寻找什么,上来嘛,你连天敌都不怕,难不成还会怕我?”
他心中半信半疑,还是鼓动翅膀朝上空飞去。
这人未免知道的过多了。
那一座隐在如烟流云中的亭子逐渐在视野里清晰。一层雾色笼罩亭外,犹若隔绝尘世的仙境。谛羽轻缓落地,自然而然收拢白翼,像道士的拂尘一扫,逸起一股不近人情的清风来。
随即只听“哗啦”一声,有什么易碎的物什顷刻间被扬翻在地,伴着亭里的人“哎呀”地叫唤两下子。
谛羽:“······”
粉尘四起,扑袭满面,夹杂着醉人心脾的清香。虽说不恼人,但他仍被飘散的淡黄香粉呛得轻咳几声,弓起了腰。
眼睁睁瞧着一只小手伸过来,将他拉进雾帘之内,一边帮他拍扫着身上粉尘,一边解释:“不用紧张,这些是蝴蝶掉落的鳞粉,这种粉末聚在一块可以散出香味,我觉着好玩,就把它收集进罐子了。”
“你可别道歉,打碎一罐而已,喏——看那边,我还囤了一大堆呢!”她回头指着玻璃罐子堆成的小山。
谛羽这才看清,眼前的小姑娘才及他的胸膛高,一顶亮闪闪的大帽子裹在扎着双马尾的脑袋上,将她的脸衬得小而精致。透明纱裙随着她的动作起伏一摆一摆,莲蓬似的。
“说事。”谛羽淡淡道。
“说什么事,我可不知道,”她干巴巴眨了眨眼,扑哧一笑:“我是为了骗你上来,乱讲的,嘻。”
“······”
小姑娘见他态度冷漠,又鼓起嘴嗔怪道:“傻枫说你不记得阿慵了,看来一点不错,阿慵还想着带你一块去找伊穆斯玩呢······”
伊穆斯是先祖的名字。
谛羽一听便蹙起眉,“你所说的人,是一位我曾认识的前辈吗?”
“对对对,他个子高高的,还有一点胖,你可记得?”
“带我去找他吧。”谛羽扭头望向一边的山谷。
阿慵爽快地应了一声,领着他飞至半山腰的一扇门前。镂空的古旧花纹蒙上点点青苔与锈迹,斑驳光影里透出里边不见五指的黑,只令他隐隐感觉不对劲。
可谛羽不愿耽搁,抬脚迈进那密室。
“人在哪?”四周环顾,除了漆黑一片别无他物,他正回身问着,却见小姑娘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上划过一抹狡猾的神色。
石门竟在沉重的摩擦声中迅速合拢了······
“哪能这么容易把他让给你?笨蛋谛羽哥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对他做什么。”门外的阿慵冲他吐了吐舌头,“不如先跟我猜个谜,猜对了,我就答应带你去见他。”
小姑娘显然还不明白,她看似完整的伙伴,实则只是承载一部分记忆的虚体。
“幼稚。”谛羽冷淡盯着她。
阿慵眨巴着圆溜溜的眼,拍着胸脯道:“这回真的不骗你!要不我们来猜猜看,你带来的那条冥龙,到底能不能找到你的位置,嘿嘿。”
他怎么可能找得到,他毫无识路的天赋。
谛羽心下无奈,却也只能手足无措地被关在密室里。要是铃铛还在自己手上多好,那就能让苍瞑跟着铃铛声音来寻他的位置。
身穿纱裙的小姑娘蹦跳着飞离开了,此时阴暗的石室只剩他一人。偶尔凉风袭进来,又添几分寂寥。很快,门边便响起一阵诡异的“沙沙”声,惹得他头皮发麻,不由朝那边一望。
一株黑暗植物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着,过不了多久,它就能用满身腐烂的花瓣填满那扇古门。
待到那时,这间密不透风的石室,便会充斥着那植物散发的陈腐味道。因门被全然封死,而无法汲取氧气,对于谛羽来说是绝对致命的危机。
那一株黑暗植物如同沙漏,无情倒计时着所剩无几的时间。
就不该信她的鬼话。
二
雨林的另一边。
枫从石洞顶部的小洞里支着上半身,湿答答的头发被雨浇得彻底耷拉下来,倒显出一种别样的颓废美感。
没想到吧,不戴矮人面具也会卡在这里。
更没想到的是,此时此刻最不愿遇到的人正居高临下注视着他,意味不明的眼神暗了暗,令他如芒在背。
怎么阴魂不散的······
“你也就这点手段了。”枫冷笑一声。
“嗯?”沈骞眯起狼一般锐利的眼,饶有兴趣一般蹲下身来,摸了摸枫柔软的发顶道:“那枫小朋友是期待我做些别的什么?”
枫差点没气厥过去,一爪子拍开他的手,“你要是真小心眼,惦记我打你的那一拳,趁着现在没人看见赶紧打回来,我们算两清好不好?”
可惜他身陷囹圄,硬是挤不出这破石洞,否则哪至于低声下气地谈条件。
尽管他清楚沈骞真正惦记的是什么。
“你总是这么着急想和我划清界限,”沈骞轻“啧”一声,摇了摇头,“说起来,我不在的这几年,你······”
他想问,你可有想我。
可他这话还未出口便停滞在了舌尖,喉咙仿佛火燎燎的灼痛,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到底是过去了三年。
三年很短,短到他上一次拥抱对方时恍惚就在昨日;三年又很长,长到两个人足够把曾经镂心刻骨的感情一丝不漏埋进心底。
那时候的枫温柔笑望着他,眼里却是冷的,轻声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抱你,以后,我们就别再做那种关系了。”
然而如今的枫,报复性狠狠揪了一把他垂下来的龙骨辫,没好气地骂:“你什么你?”
被激得眉心拧起的模样甚是好看,倒要比假笑时候顺眼多了。
沈骞任由着枫乱闹,在满世界的雨中单膝跪地,未待枫看清他的动作,他便垂着首,闭眼轻轻在枫的额头上相碰了一下。
我们是什么关系已经无所谓了。
只要你不离开我。
三
铃音丝丝缕缕地传进耳朵,像一朵愈来愈近的缥缈云彩。
是幻觉么······
谛羽有些不可思议地抬眼一望,就见来人一袭长发拢着黑衣,风风火火闯开那道紧封的雕花石门,连同已然攀过半边门的腐朽花藤刹那间化成灰烬,无踪无影。
“先生。”他光是低低地念叨着,一颗心便着了道似的安稳下来。
苍瞑单手提着小姑娘的后脖领,丢螃蟹似的往地上一甩。他沉默不言着,仿佛一座蓄势待发的冷火山。
同时,摔倒的阿慵痛得“哎呦”喊了一声,随即憋了两汪眼泪望向谛羽。
谛羽:“······”一时不知道该安慰谁好。
他大可以放任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不管,只是怕这姑娘一激动出言挑衅,惹得苍瞑动怒把人给灭口了。他来雨林是为寻回光翼,并不想因多余的琐事而耽搁了进程。
然而阿慵就地搂着他的腿不撒手,小孩子般哭闹:“我错了!好哥哥别生我的气呜呜呜······我不是故意让你陷入危险的······我忘记你身上的光能不够,没法子抵御那黑花的能量······”
谛羽却吸了口凉气,他眼睁睁见苍瞑那张称得上俊美的脸愈发阴沉。
“你先放开。”他冷声斥道。
“我不!”阿慵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瞪着圆溜溜的眼,“谛羽哥哥怎的对我如此凶,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谛羽无可奈何,下意识便掀着眼皮看向苍瞑,试图暗示求援。他还一字未说,对方大步流星走来一把抓住他身上那件黑色毛裘的边角,稍微一拉,将他整个人钓鱼收线似的缓缓拽到身侧去。
阿慵连反抗也无,因为她在苍瞑靠近的一瞬间就飞快退远,眼神是又惧又忿。
“你要是实在惭愧,就带我们······”谛羽顿了顿,改口道:“带我和他去找伊穆斯前辈。”
“不行不行,”阿慵把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你还没猜出谜底呢!”
“不是已经找到了吗?”
“这次不算,他耍赖!”阿慵用下巴一指苍瞑,畏畏缩缩地瞟过他几眼,一脸的幽怨难消。“你帮不帮我说话?”
她的的确确吃了亏,招惹谁不好,偏偏招惹个不讲道理的。
谛羽这下了然,难怪苍瞑能找准他的位置,原来是凭借手段威逼利诱,不,只有威逼,生生把这只天不怕地不怕的熊孩子吓得脸都白了,不情不愿地领着人回来找他。
苍瞑沉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隐隐泛起惊悚的红。
谛羽心中一跳,忙扯了扯他的衣角,淡声道:“你别跟不懂事的计较。”不经意间擦过苍瞑的指尖,因没有金铃光能贴身,疼得他触电似的浑身麻了一下。
“······”苍瞑收回注意力,无言以对地俯下身,仔细将铃铛系回他的腰间。
阿慵见状,气哼哼地叉起腰,“谛羽哥哥又帮着他,我决定不给你提示了,你自己找谜底吧!”
谛羽的目光淡淡垂落下来,这傻姑娘怎么就不明白,他可是在救她呢······
她刚走几步又回头,忍不住道:“谜底是一样东西,你要是真的能拿到,我保证带你去见伊穆斯,绝不骗你。”说罢她又狡黠一笑,“不过嘛,你肯定是拿不到的。”
随后小姑娘从山崖边轻轻踮脚,纵身一跃,无迹可寻,她却连谜题也没有告知。
又或许,谜题早已在一系列突发事件中现了形。孩子心性的神秘故友,让苍瞑亲自来寻被关在密室的他。一个找,一个藏,那不正巧对应着······
“捉迷藏,”谛羽定定望着苍瞑,眸子透着一抹相衬的冷静,“我记得雨林里有一位爱玩捉迷藏的先祖,谜底应该与他有关。”
苍瞑这才沉声回道:“只有光之后裔才能让他出来,你不行。”
话音刚落,像是有什么魔力响应他的话语,只见远处的群山间赫然游荡着一个光点,依稀能辨别是个矮人模样的光之子。
“不需要请先祖,”谛羽略略扫过一眼,“我知道谜底是什么了。”
雨淋湿的衣裳已然风干,他便顺手将身披的毛裘还给苍瞑,展翅飞往那光之子所在的位置。
山间白雾缭绕,绿草萤光,清幽与宁静便从这里诞生。离近了看,才发觉山坡上小矮子的装束竟怪异无比——没有光能斗篷,头顶戴着一顶遮阳草帽,下身却穿着冬日的蓝棉裤,一双浅瞳似是失去焦距,眼神涣散着将头慢慢扭向谛羽的方向。
紧接着,他脸色变得异常骇然,好像斟酌了片刻,才一路小跑而来,闷闷地问道:“打扰一下,请问您见过我哥吗?”
谛羽摇了摇头,一开口便是要借他的矮人面具。
“可以是可以,”小矮子反应慢半拍,呆呆地道:“不过,你能先帮我取回那上边的光翼吗?顺着那些蝴蝶飞上去就是了。我是个无翼,办不来这种事情。”
四
谛羽仰头望去,将青山劈成两座的悬崖峭壁之上,仿佛从山体内部挖开一道垂直而升的深洞,蝶群在那里翩翩起舞。此时苍瞑也默然追来,随他飞跃去那山洞。
无数蝴蝶扑扇着淡黄翅膀,宛如夜空的万千星辰忽明忽灭。眨眼之间,聚成一团精灵似的卷风,飞快窜入他们脚下。这一缕群蝶簇拥的清风挟着数道白光,将两人一并托送上去。
于空中升高数尺后,眼前石壁上出现一处洞穴口,光翼小人的柔和光芒隐约从中透出来。
苍瞑先一步踏了进去,谛羽紧随其后。
只见那光翼下方凹陷着一口略深的井,漆黑得几乎与地面融为一色,稍不留神便会栽倒进去。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谁能顽劣到如此设下陷阱。
谛羽小心避着,扶着苍瞑的肩伸手去够那光翼。猝然一阵狂风袭来,在背后猛地一推,他心顿时凉了半截。
和苍瞑一同摔下去的中途他瞥见井口飘然而至的蝴蝶,才恍然意识到原是落进了那小姑娘的圈套。
但为时已晚。
这蝴蝶与那小矮子都是在替她办事。
井底的空间狭窄逼仄,容纳一人倒还好,可两人在此便算拥挤不堪了。来自对方阴冷的气息裹挟周身,谛羽在昏暗中胡乱摸索一阵,忽然察觉到自己正坐在苍瞑掩在衣袍下的腿上。
“压到你了吗?”他正着急起身,却被苍瞑按住肩膀。
“坐着。”
谛羽一抬眸子,由下而上地仰望近在咫尺的脸庞。苍瞑的表情在微光下晦暗不明,淡淡的影覆在英挺眉宇,从刀锋削过般的下颌顺至微动了一下的喉结,优美的颈线滑进宽大毛裘的绒毛之中。
他看得微怔,对方却陡然垂下头,玄色长发轻飘飘落在他的脸颊,痒痒的。
“先生?”
谛羽僵住片刻,他没有任何后路去躲开,也没有想过要躲。脸侧传来的呼吸缓而沉重,比冰凉体温温热不少,轻轻拨弄着耳畔的空气。
“你身上很香。”
苍瞑不紧不慢贴近他颈侧,嗅了嗅落在肩上的雪白发丝。
脉搏在清晰可见的青筋上跳动,只要对方一张口,锋利的牙便可以轻易刺穿他的皮肉。他的天敌贴得实在太近,俨然是在近距离欣赏一顿属于自己的美餐。
条件反射将自己代入猎物的身份,谛羽只觉心惊得快蹦出来,一下又一下,猛撞在胸口。他屏着鼻息,争取不让苍瞑瞧出他胡思乱想的端倪来。
明明已经约好了拿回光翼就能被吃掉,我怎会突然产生这种奇怪想法······
“沾······沾到蝴蝶的鳞粉了,”谛羽的手心捏出了汗,带着点颤音小声道,“先生要是喜欢,我再去问她要一罐。”
“不必,”苍瞑却并无挪动半寸的打算,似乎对他口吻中的求饶意味充耳不闻,“这样就好。”
谛羽心里无声一叹,只得试图靠话题引开他。
“先生有办法出去吗?除了······破坏掉这里。”
在暮土见识过苍瞑的胆大作风,他知道只要对方起了心思,完全可以化成冥龙将这整个山洞撞至塌陷。但此处并不是黑暗生物的地盘,冲动行事始终算不得上策。
更何况,一旦强行冲出去,便有可能再也拿不回先祖记忆。那样,他缺失的光翼也会跟着落空。
他理所当然且天真地认为,这只暴躁的龙想不出任何无需用暴力解决的法子。
然而苍瞑缄默许久,而后,附在他耳边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弄得谛羽只觉耳廓没来由地一阵湿热。
“她是你的朋友,不会想让你出事的。你说对吗?”
那声音淡如水面的朦胧晨雾,却低沉得犹如海底最深的峡谷罅隙,溢出一丝让人不安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