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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林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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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悠扬的歌声沿着潺潺流水轻淌,无尽思绪在雨雾中飘向远处。
那是来自远古的先灵,称之为“故乡”的地方。
“你回来陪我了吗?”
小歌唱家遥望着远方,嘴里轻哼起那人曾经熟悉的曲调。
二
一个世纪般漫长的等待。
雨珠一串串砸下来,如无数细密的白针线,织成一幅烟云朦胧的锦绣。茵茵绿草晕开湿意,懒懒蜷伏在溅起水花的石头一旁。
谛羽抱着膝盖,孤自倚坐在石洞里头,淡淡望向水雾氤氲的洞口,那里仿佛悬着一层薄薄珠帘。
无奈于某人是个记不住路的,他被苍瞑拖着在云间晃悠了好些时日,始终找不到雨林入口。最后这条大龙一来了劲,索性不走寻常路,直直从云上俯冲而下,却不曾想尾巴尖的鲲一个没抓稳,当即被洪水般迅猛的旋流冲散了。
也不知苍瞑落在哪处。
他心一叹,这雨势太盛,只得狼狈躲进这处小石洞里,等苍瞑主动来寻他。
这一等,时间仿佛失了颜色。微凉的轻风穿过雨帘踱了进来,浑身一寒,不禁泛起些困意。可他睡得极浅,一丝轻微响动,就叫他倏然睁开那双清透的眸子。
“先生······”
谛羽无意识地轻声念叨一句,然而当他望清楚来者不是那人,眼里的冷便一点点回透出来。
白斗篷的光之后裔似是颇感意外,“小白鸟?”他勾了下唇角,温声道:“你怎么在这?没事就好,害我跟小狮子担心好一阵——冥龙没拿你怎么样吧?”
“你是谁?”谛羽面色淡漠,除了最后一句,他根本一字未听,“苍瞑在哪?”
枫:“······”
好在不是第一次见他失忆,勉强习惯,罢了罢了。
“亏我们也是同生共死过的伙伴,你这小白鸟倒好,几天不见忘得一干二净,光把你那条龙放心上了。”枫苦笑着摇了摇头,当他是生病烧糊涂了,说着抬手要去量谛羽额上的体温。
谛羽后退一避,凉如水的目光里掺着一抹警惕。
枫只好作罢,半哄着道:“好了乖,我不碰你,你······”一眨眼,又瞧对方猛地转过身跑出洞口,紊乱脚步踩在“嗒嗒嗒”的水声里。
“你至少带把伞可以吗?”枫有气无力喊出下半句,手中已然撑开的水蓝色伞孤零零立着。
谛羽冒着雨的身影逐渐模糊,他像是在迫切寻找着谁。
枫抚摩着下颌,那念头从脑海里蹦出来时,惊得他陡然一抬桃花眸子,自言自语道:“皮皮虾不会来了这里吧······”
天,那要多少光翼惨遭迫害。
“来又怎么样?”
一个稚嫩的童音从树干后幽幽飘过来,犹如圆润的玉滚过喉咙似的,清亮里透着狡黠的口吻。
枫闻言侧过身,斜斜瞟去一眼。
“傻枫,人家想回老家,你还能拦着不成?”树后的小人儿冲他嬉皮笑脸,“话说你今日怎么有空找我玩了?”
“被追杀了,借你这地方躲躲。”枫痛心疾首地掩面。
早知当初就不该打那一拳,这下某个混账是甩也甩不掉了······
三
古老的参天巨树俯瞰着河畔一点白影,跌撞着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摸索行进。栖息在虬结树根上的光菇面投向明镜似的湖面,优雅轻缓地吐息着,像萤光洒落月色里。
而这份无人打搅的静谧,却忽然间被一声近在咫尺的陌生叹息遏止了。
“哎······”
“谁?”谛羽心下惊异,一望四周无人,条件反射地扇动白翅便逃。等他意识到那声叹气竟是无端从腰上悬挂的铃铛里传出来,挥到半空的胳膊顿时软了气力,垂落下来。
于是,当苍瞑循着断断续续的铃音找到他时,就见这只鲲狼狈地跌坐在河边草坪上,破罐子破摔似的淋着雨。
小家伙浑身湿透,浸满雨水的雪白发丝卷曲着黏附在脸侧。晶莹的雨滴顺着额头滑落至眉骨、鼻梁······一张失去血色的薄唇冻得发颤。
他本就身体虚弱,却非要咬牙坚持。
苍瞑看得眉间紧了几分,伸手将他一把捞起来,当即脱了毛裘往那具单薄的身子裹上一圈,把人儿包得密不透风,两手扣在脖颈前的毛领处,才突然停下动作。
“我让你冒着雨乱跑了么?”他沉声训道。
“先生······”谛羽仿佛没听见一样,隐晦的闪烁眼神在向他求助着,“铃铛里有人。”
苍瞑略一思索,便明白小家伙大概是睡过一觉,醒时便再度弄丢了些记忆。
甚至这样关键的事情也不记得。
“你忘了,”苍瞑颇为无言地把他领到光菇一边坐好,“他是你在暮土遇到的故人,你自己同意让他住进铃铛里······”
谛羽依旧晃了晃脑袋,固执地闷声道:“这铃铛我不要了,你收着。”说着便解了金铃硬要往苍瞑腰间的衣衬里乱塞。
“别闹。”苍瞑及时按住他胡作非为的手。
先祖:“······”
这又是闹哪出啊喂!
铃铛里的某人又重重叹了一口气,这才找回一丝存在感。“谛羽,没有我,你可拿不回光翼。”
听得半解的谛羽垂目盯了铃铛片刻,又扬起脸默然望向苍瞑,淡淡的目光无甚情绪,却从容得好似已将一切未知托付于他。
苍瞑耐下心来询问:“位置在哪?”
先祖沉吟半晌,答道:“算不得远,听着铃铛声走便是。”想了一会又补充着说,“我指个方位,你先试试看。”
雨林之大,他也不知光翼的具体位置,只是能感受到自己的记忆分|身所在何处。现今唯有寻回记忆,才能打听出丢失光翼的下落,而这也正是谛羽先前同意帮他找回记忆的原因。
可先祖未曾料到对方同样记不住事。
苍瞑垂着漆黑眼眸,顺手撩了一下谛羽耳侧的碎发,指尖碾去水珠,“你好好呆在上面养着,不要乱动,等我回来。”
他这一举动一触即收,活像自然界伪装自如的捕猎者,连同生性警觉的谛羽也骗了去,防备之心早丢到九霄云外了。
谛羽安静坐在呼吸沉缓的光菇上,颔着首“嗯”了一声。
雨从树顶的白云里倾倒泼下。
谛羽的视线目不转睛落在那一抹黑影上,眼瞧着苍瞑飞跃过树梢,在高悬的石亭间穿梭,却越来越偏离他的视野范围。
也不知又要等多久。
他清楚苍瞑容易迷路这一点,怎么想也放心不下,干脆起身追了过去。
谛羽轻轻一挥翅膀,推开层层水雾,沉甸甸的毛裘还披在肩上,倒也无碍。散着淡淡光芒的影子在水面上一掠而过,宛如惊鸿一瞥。
他几步飞赶上前路的苍瞑,见对方正站在一棵古树旁的斜坡上,似乎在眺望向穹顶的另一端。
那边有什么东西吸引着苍瞑。
他扬起双翼,试图飞去苍瞑身畔。可他降落到对方背后时,脚尖方才点地,倏然被濡湿的泥土滑了一跤。
谛羽慌了神,下意识一把环住面前人的脖子。
扑倒似的力道。
苍瞑:“······”
作为暮土最凶悍的种族,居然也会有被人从背后偷袭成功的一天。
脚下的平衡像被骤然踏碎——
再紧接着,二人一同向树下的高空坠落,直直坠进鱼肚白的浓雾里。
四
半空中苍瞑调转过身,让自己背朝下面。落地的一瞬间,谛羽忙乱张开翅膀一缓,才没让苍瞑真承受住这股巨大冲击力。
鎏金般的光线从上方的豁口泄落下来,原来是掉进了一处偌大的树洞里。
谛羽从对方的胸脯上抬起脸,白昼的光眷顾过的明净瞳仁,仿佛是晨间的露,清清凉凉,透着转瞬即逝的心虚,乍然跌进一双无底洞般的深邃双眸里。
他怯生生地要直起身,然而围住二人的毛裘顺着他的肩臂垂放下来,被苍瞑两侧的手抓起一扯,便压迫得他彻底动弹不得,乃至差点摔回后者的身上。
“胡闹什么,嗯?”
“我没······”
谛羽方才吐出两个字的苍白辩解,眼下的石板陡然一阵震荡,随而竟朝两边打开一条缝来。
他的心脏鼓动剧烈。
还未从上一次坠落缓过神,趴在苍瞑身上的谛羽连人带毛裘一并落进那道开启的门缝里。
许久的眩晕过后,意识回归原点。
谛羽静静调整着呼吸,在底部的柔软草地躺了好一会才爬起来。一抬眸,就见苍瞑伫立在不远处的山岩上,正环顾着这一方别有洞天的奇景。
仰起头观望上空,一侧是幽深的巨型石道,他们刚刚便是从那里摔下来;另一侧的空中飞舞着萤火虫般的光辉,几株光菇依附在泛起亮泽的山壁上,一路蔓延至顶部的峭壁边。
谛羽向山壁的方向走近,破碎的石罐,翩跹的蝴蝶,在金灿灿的光晕里镀上一层不为人知的神秘感。
雨林总是拥有数不尽的秘密,无时无刻诱惑天空王国的旅人们前往探索。
“你的铃铛。”苍瞑不知何时幽沉沉飘来一句。
谛羽一摸腰间,空的。
或许是刚刚掉下来时甩飞了。
“······”
“在我这,”苍瞑摊开掌心,核桃大小的金铃轻摇起清脆音色,“别再弄丢了。”
谛羽点点头,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屏息听起铃音来,那声响如风一般轻盈而微渺。
“前辈的回忆······是这里吗?”他用手指碰了一下躺在苍瞑掌心的铃铛。
苍瞑的视线跟随着落在他指尖上。
铃铛里的先祖长长打了个哈欠,语速拖慢地缓缓说:“是这里哦,不过,你得沿着这些小蘑菇们爬上去,路口在上边。”
他自己飞不上去,确是实话。
不过,苍瞑并非是光明种族,他不受这些光菇的护佑,自然无法像谛羽那样借助光菇的能量,一段一段地跳。虽说他可以化回冥龙的生物形态,轻而易举飞上峭壁,但那样闹出过激的动静,怕是连整座悬崖都岌岌可危······
可不能让苍瞑惹上麻烦。
谛羽平静道:“不如我先上去,找到前辈的记忆就回来。”
“不行。”苍瞑声线沉冷。
“我不会耽搁太久的······”
“我说不行。”
谛羽见他态度斩钉截铁又不容抗拒,委实不知所措。思忖再三,凉凉的眸子一转悠,边把铃铛按进他手心,边摆弄着让他握紧,“先生拿着铃铛便好,不管我在哪里,一摇铃铛我就回来。”
先祖见此跟着劝道:“雨林可比暮土安全,少担心了,你刚刚不也让人家等你么?”
“就一次,”谛羽微垂着脑袋,悄悄抬眼看他,眼尾的清澈在羽睫眨动的间隙里流露。“好吗?”
苍瞑本是不愿的,初到雨林时候一会不见,小家伙就把自己折腾得落汤鸡似的,苍瞑哪里还敢放他离开。只是见对方都如此软着性子央求,稳住心神的丝弦竟蓦然间被拨乱了。
最终他还是抵不过小家伙的软磨硬泡,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
五
谛羽的行动驾轻就熟,踏着此起彼伏的光菇,黑色毛裘下的翻飞白袍一涨一收,身轻如燕。不过半刻,便顺利登了顶。
他俯身一瞧,崖底的苍瞑盘坐在草坪上,视线似乎方从他的位置收回来,转开了头。
山洞的另一边,连绵不绝的歌声如流水潺潺而来。仿佛是无数只雨后彩虹化成的精灵,洋溢的笑语缭绕周身。
是谁在唱歌?
谛羽循着山洞那头的光亮探去,青山白云落入眼帘,漫天飞鸟相映着金色光斑成群结队。蝴蝶扑着薄翅在他身畔逗留片刻,又拐了弯朝歌声的源头翩翩起舞着。
雾似轻纱半掩,上方山峰的古亭里,好像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