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遇》湮念

5、暮土篇【五】

　　一

　　暮光洒落在污水油腻发亮的表面，一望无际。

　　“先生是迷路了？”身后的小家伙似乎并不担心会触怒他。

　　苍瞑缄默半晌，回过身来，修长手指在谛羽的下颌骨轻轻一抬，让出言无忌的小家伙乖乖闭上嘴。他的动作干脆利落，一摸便找准了舌根的位置。

　　是不是太过纵容了······

　　苍瞑低垂着视线，瞳仁里墨色翻涌，一如漫天黑云倾城，阴沉得可怖。只要他想，指尖一用狠力便可以让谛羽再也开不了口。

　　可当面前的人儿顺从着他，微微扬起弧度优美的下巴，那双澄澈如玉的双眸倏然撞进眼底。雪一般纤尘不染，凉凉的温度，将心中的躁怒感一瞬间抹得烟消云散。

　　还是算了。

　　“嗯，迷路了。”苍瞑突然间松开了他，颇为不自然地侧开身。

　　谛羽因此迟疑了一下，摸了摸自己方才被碰到的部位，轻声回道：“没关系。”一点也不疼。

　　他以为苍瞑又一次怕伤到他。

　　风声渐起喧嚣，水面上浓雾未散，隐隐约约中，一叶石舟由远及近地缓缓驶向岸边。

　　二

　　一行人上岸后，沈骞见枫坐船时略有些头晕，便将背后的篝火堆铺置在沙滩上，提出先休息一阵的打算。

　　他还冲苍瞑招了招手，暗想，没有我带路，你果然走不远吧。

　　然而对方压根不予理睬，枫也无意与他坐在一起，径自挑了块岩礁飞跃而上。只剩狮子九殷勤得很，屁颠屁颠跑过来沈骞身边，沈骞却见他满脸的闷闷不乐。

　　“不是拿回光翼了？”沈骞拨弄了一下他蓬松而顽固的狮子发型，“笑一个。”

　　“大佬，你害怕皮皮虾吗？我感觉我太怂了。”

　　“嗯？”

　　沈骞下意识朝小白鸟边上的黑色背影瞅了一眼，回想起与这条冥龙初次相遇时，便斗了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那时他一连蹲守好几天，终于发现了破绽——这家伙从始至终没出过这座神殿遗址。

　　巡逻的红光死死锁住了他，他全身是血，躲在石柱后面，一边大口喘着气边无奈喊道：“喂，别撞了。”

　　冥龙哪能轻易放过他，低沉的嘶吼穿透耳膜。沈骞又说：“你是不是不认识外面的路？我认识。打个商量，我领你出去逛一圈，以后再碰面你就当看不见我。”

　　“······”

　　他后来才得知，暮土的一方霸主，最是忌讳别人洞悉自己的弱点。

　　没有被当场灭口已是万幸。

　　可对方意外地不曾再进行攻击，而是敛起赤红光线，幽幽退回了水底。后来沈骞再一次见到他时，他已然化作一副人形，浑身散发着凛然威严的气势。

　　“我不能出去。”

　　“为什么？”沈骞一愣。

　　“我在这里等一个人，”那人慢吞吞地道，一言一语却盛满认真郑重。“我怕我一离开，等他来了，就找不到我了。”

　　这家伙不会真在遗址呆了几百年不走吧？

　　可再后来，沈骞眼睁睁望见他头一回追出了那道门——

　　循着铃铛声响追出去的。

　　三

　　“大佬？”

　　“大佬大佬，你在暮土住多久了啊？”

　　沈骞回过神，略一思忖，“三年吧。”

　　“三年？！”狮子九眨眨眼睛，惊道：“你不会就是三年前失踪的那位······哎哟！”

　　他捂着脑袋，猛地回过头一瞧，却见枫佬仿佛无事发生般，支着下颌眺望远方。唇边还挂着风轻云淡的微笑，好像从未拿石子砸过他似的。

　　狮子九气鼓鼓瞪起眼，试图讨个公道。然而沈骞这边也不谋而合沉默下来，乍然寂静的空气中弥漫出一丝诡异的紧绷感，叫少不更事的狮子九无从应对。

　　总觉得这俩人之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不可说。

　　为了避免气氛持续窘迫下去，狮子九重咳了一声，扬着下巴指了指不远处两道身影，岔开话题道：“你看那边坐的两个人，像不像两座冰雕······”

　　沈骞：“······”

　　那一边根本听不见他们的交谈，而是沉溺在面前堆叠的水浪与细微风沙声里。

　　铃铛极小幅度地晃了一晃，随即被谛羽用两指轻轻夹住了。

　　“谛羽，我的记忆又回来一部分了，”里头的先祖向外冒着含糊声音，“我能感应到另一部分的位置，和你的光翼一起，就藏在雨林里。”

　　雨林。

　　说完先祖又一倒头陷入酣睡。

　　谛羽无声地拨了拨铃铛，“知道了。”

　　要去往雨林，他首先一步是离开暮土。难道必须和苍瞑分开么？

　　谛羽转向对方，清淡悦耳的嗓音略微压低，如山涧溪泉似的空灵而隐秘，“希望先生不要忘了答应我的事。”

　　“就这么想要我吃了你？”

　　风将苍瞑的额边长发吹拂得肆乱，半遮的脸庞透着岿然不动的俊逸。厚重云层遮天蔽日，一点阴霾偶然掠过眸间。

　　“既然在暮土，就要懂我的规矩。”他向谛羽略略扫了一眼，“说吧。”

　　谛羽忽然不敢直视他，只觉那审视囊中之物一般阴恻恻的目光，狠狠穿彻过身体，仿佛要将他五脏六腑都撕成碎片。他不经意咬了下唇的小动作，被苍瞑不动声色映入深邃瞳孔。

　　“我答应过别人的，”垂下的眼帘胡乱颤着，似有无奈。“别再问了。”

　　苍瞑本没打算放过他，正要追问，却被附近沈骞突如其来的一声吆喝打断。

　　“该走了，各位。”沈骞一脚踏在礁石上，龙骨辫摇曳不止，“再不走，那帮吃小孩的皮皮虾该游荡过来了。”

　　四

　　回到最初时的神殿遗址，再往前面，那里座落着某种巨型生物遗留的骨骸，行走其间，脚下若有回音。穿过巨兽荒原，城墙矗立入云端，烽火台上的战旗残破不堪，被狂风蹂|躏得摇摇欲坠。

　　枫争着要焚烧黑暗植物，沈骞见状，便领着狮子九先一步飞去城门口等待。

　　而后头的谛羽步履不紧不慢，并未动过消耗光能去飞行的念头。虽然铃铛里的先祖不断向他传递光能，可这副身子骨到底是天生孱弱······

　　远古战场，飞沙走砾，风声咆哮，难免潜伏着危险。

　　苍瞑耐着性子落后他一步，好似是在刻意抵挡什么。谛羽察觉这一点后，余光不时朝沙地上的修长投影瞥过，倒也走得安稳。

　　“有件事我得跟你们说下，”待他们来到封闭的高大城门前，沈骞早早等在那里，并冲他们遗憾地摊开手，“换作以前，这道门是可以直接通过的，但我方才试了一下，现在进不去了。”

　　“你什么意思？”枫眉间一紧。

　　“你知道的，”沈骞望向他的眼眸深不见底，“得有个人去点火。”

　　一旦点起火，整个暮土的冥龙都将受到召唤，迅速朝此处逼近。

　　点火台与他们所在的城门位置隔着数米远，前去点火的人定要身手敏捷，心态平稳，才能在冥龙们聚集之前快速飞入开启的城门，安然无恙地脱逃。

　　“我去点。”枫信誓旦旦，攥紧手中蜡烛。

　　“那我陪你一起，也好······”

　　“沈骞，”枫截断他的话，那声久违的“沈骞”叫得他心中猛然一痛。

　　“我们离开暮土，与你无关，你不要插手。”

　　沈骞噎住，随即从喉间挤出一声冷笑，“好啊，”他陡然朝枫一步步迈近，声线冷得似冻结一层寒冰。“你想撇清我们的关系，我偏不允许，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你再靠近一步试试！”枫几乎是冲他吼道，却又咬紧牙关，宛如受惊的鹿似的拼命后退，脊背抵在城门坚硬的石栅栏上。

　　然而，在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之际，一抹绿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然蹿到了点火台边上。

　　那颗晶莹剔透的暗黄色光石，在烛火熏染下，隐隐亮起光泽······

　　“别吵了，我来点火！”狮子九举着蜡烛冲门边大嚷。

　　他寻思自己这一路上胆小怕事，为同伴添了不少麻烦。如果能有机会证明他，证明他也有鼓起勇气的一面······

　　谛羽偏了偏头，面无表情向苍瞑道：“门开了。”

　　沈骞和枫同时怔住。

　　伴着偌大石门向上抬起时的阵阵轰响，数条通身漆黑的冥龙从四周涌来，犹若鬼魅之影，眼中燃着地狱的邪火，恐怖如斯的猩红颜色肆溢而散。

　　狮子九初出茅庐，哪经受得住这般刺激，当即吓得不得动弹，脸色惨白如纸。

　　“愣着做什么，快过来！”枫拢起斗篷光能，大叫一声。见狮子九不曾反应，急得差点从城门里冲出去，却被沈骞一把紧紧箍在怀里。

　　苍瞑默然伸手，将谛羽往自己身后挡了挡，仿若是一种下意识护犊的举动。

　　“沈骞你放开我！”他惊惶失措，奋力挣扎。

　　“放你去送死么？”

　　“你放开——”枫拗不过沈骞的力道，浑身一颤，猝然低头朝沈骞肩头便是一咬。

　　沈骞吃痛，手一松，枫便趁机推开他，紧接着，两人又莫名扭打在一起。

　　脑海中一道电光闪过，得有人去帮狮子九！

　　把枫按倒在地的空隙，沈骞骤然抬起头，一边的小白鸟居然不要命地飞了出去。

　　外边可都是他的天敌啊，里边······咦？

　　一眨眼，苍瞑的黑色身影也随之不知去向。

　　“打架还走神，嗯？”他的左脸倏然挨了枫一拳头，对方唇角漫起弧度优雅的揶揄冷笑。

　　那一拳结结实实打在脸上，在沈骞面前，枫往日温文随和的影子不见分毫。

　　五

　　冥龙们摇摆着乌黑下肢，如横行霸道的蟹。四下环顾，红光肆虐，污水的残渣凋零似的，险些掉在狮子九的头顶上。

　　狮子九脊椎一阵恶寒，他死死捂住嘴，腿脚发软，挪不动半寸。

　　谁能来帮帮我？他祈求着。

　　雪白的纤影，那一刻跃入野兽们的贪婪视线。活像一群饥饿的秃鹫，在荒原上寻到了比腐尸更为美味的活物，那一跳一摔的无力挣扎模样，即刻成为了新的狩猎目标。

　　比起光之子的光翼，一只能被吃干抹净的遥鲲，显然更能吸引冥龙们的注意力。

　　谛羽一挥双翼，按照原先设想的路线躲去高大石墙的后面。

　　他展翅而飞之际，仿佛是天空的信使，象征圣洁的纯白羽毛纷纷扬扬，飘落在午夜时分，爬满恶鬼的荒凉墓园里。

　　他记得从苍瞑那里学过，只要这些冥龙看不见他，就不会俯冲下来······

　　“喂！当心——”

　　可狮子九的提醒还是慢了一步。

　　“轰”的一声滔天巨响，上方的石柱遽然四分五裂，被撞成稀烂，瓦片残砖落雨似的倾盆砸来。谛羽一边避开坠物，抬头一望，血红的警戒光芒，疯魔般地闪烁，深深刻进清澈的眸子里。

　　他不慎跌倒在地，手心牢牢捏着一片锋利石瓦，强作镇定。

　　只是下一秒，面前的冥龙登时被另一股强势力量撞开了——

　　不，不止撞开。

　　那条不幸的龙连一声悲鸣也来不及，刹那间，血花四溅，腥味扑鼻，巨大的健硕躯干，竟被另一条冥龙活生生一口咬成两段！

　　谛羽僵硬着身子，亲眼目睹一场爆炸般的漫天血珠。血偶尔滴落在惨白脸颊，他亦一动不动。

　　究竟是多残酷无情，才能公然对自己的同族下杀手，不留余地。

　　可苍瞑是在护着他。

　　断成两截的冥龙似乎未死，痛苦地扭曲着剩余一半身体。暴风沙尘旋起奄奄一息的黑暗生命，让它同暮土飓风一道传送离去，永远消失在众人的眼前。

　　将死的灵魂被送往伊甸，那里是无尽黑夜的泉源。

　　苍瞑仗着身躯庞大，整条龙横在谛羽跟前，极缓慢地盘旋，不着痕迹将后者包围其内。他目光森寒，凶相毕露，朝外边反复扫视着。喉咙深处传出古怪的音节，那一声低沉的怒吼透着警告意味，震荡着穿透过一整片辽阔平原，直听得人心生恐惧。

　　——再靠近一步试试。

　　——不许动他。

　　其余的冥龙听懂他的意思，又见过杀鸡儆猴的残忍场面，自然无敢挑衅者，识时务地晃悠去了远处。

　　尾尖一勾，将小家伙稳稳挂在身上。苍瞑的颀长龙身扶摇而上，携着他没入云间，无踪无迹。

　　沈骞本与枫厮打得难舍难分，竟不约而同停了手，此时皆是瞠目结舌。而枫更是语无伦次，惊得下巴快要掉了。

　　那位旅人是皮皮虾？我居然跟一条皮皮虾同路这么久？小狮子要是知道这事指不定疯掉······

　　随而才想起落在一边的狮子九，枫忙飞上前去，抓着肩膀把吓昏的狮子九硬生生摇醒。心下正一松，狮子九立马恢复元气，欢欢喜喜蹦了起来。

　　“我刚刚面对冥龙了！”他不可置信地复读了好几遍，颤抖的话里是难抑的激动。“枫佬你看见了没，我真的做到了！”

　　枫刚到嘴边的训斥不翼而飞，怔了怔，忽而一笑：“那可要恭喜你了。”

　　“我这回可没有怂。”他挠挠后脑勺，朝枫后边跟来的沈骞露了个鬼脸。

　　点火台上的耀目光束直指苍穹，它不曾被粉尘遮蔽锋芒，一如少年的梦，遥遥飘向云霄之巅。

　　少年追逐着光，必将无所畏惧。

　　六

　　耳畔的风呼啸不止，群山峰峦依稀可见。

　　谛羽被安置到城墙高台，他瘫坐在两侧护栏中间的石砖地上，感到身前人的目光沉沉掷来，默不作声地抿了抿薄唇。

　　苍瞑的黑袍在凛冽寒风里涨乱又收拢。“你不应该多管闲事。”

　　“没有，先生。”谛羽的辩解显得迫不及待，声似轻而软的绒毛，“我只是，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事情，他和那时的我很像，所以我才帮了他。”

　　那位光之后裔的遭遇，令他如同看见曾经孤立无援的自己。

　　那一部分记忆在他取完光翼后，便从睡梦里回归脑海。

　　大雨滂沱，冲洗过寒凉黄昏，年幼的鲲躲在亭子里瑟瑟发抖。他生来体弱，无法像同族那样恣意翱翔，更经受不住这场看似无害的雨。

　　而因为体质的特殊，自小便没有族人愿与他结伴而行。无论他如何求救，始终是徒劳无功。

　　惶恐，无助，乃至绝望，掩藏在小小的、颤抖的雏翼下。

　　谁能来帮帮我······

　　苍瞑静默良久，沉着脸问：“哪怕被除我之外的天敌吃掉，也无所谓么？”

　　谛羽闻言，猛地一摇头，“不、不是······”他抬了眸子，恳切望向对方，沉静的湖面泛起一丝罕见的慌乱。“我没有寻死，我以为，能躲过去的······”

　　他的话说到后面便断断续续，愈来愈小，最后苍瞑只从他口中听得一句可怜兮兮的“抱歉”。

　　小家伙并非是对他露怯，而更像是出于某种······担忧。

　　担忧着，像以往一样被丢弃。

　　苍瞑不慌不忙蹲下身，幽暗的视线还落在那张硬装作冷静的面容上，却伸手一把将谛羽紧握的右边爪子捞了过来。

　　他察觉这具身体在明显地绷紧，垂目扫了一眼，将蜷起的纤长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掰开。

　　白里透红的掌心渗着鲜血，让他不敢真的使上力。

　　谛羽的视线小心翼翼跟随苍瞑手上的动作，淡淡的眸色掩饰在浓密眼睫之下。紧接着，他手中握住的瓦片被苍瞑另一只手抽出来，对方定神直视着他，当着他的面将那块碎瓦一抛，丢入百丈高的城墙下，让谛羽不自主地往瓦片被抛开的方向一扭头。

　　那是刚刚在那条冥龙面前，为了防身乱抓来的，却锐利得将手心割开一道血口。

　　“以后要做这种蠢事，先告诉我，明白了吗？”

　　石瓦被抽离时掌心沾了凉意，下意识指骨一屈，却不小心握住了苍瞑覆在他掌侧的拇指，对方的皮肤长期浸泡在黑水里，冰冷得不禁让他腕上青筋突跳一下。

　　谛羽心悸地瞄他一眼，却与那陡然上移的目光相撞，心中一晃，飞快埋下头去。

　　后者却丝毫未动，连整条手臂上的肌肉都悄然收紧了。仿佛他的呼吸稍稍沉重一分，便会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柔软。

　　周遭的风停滞许久，久到这种凝固的寂静融化进沉暮光景，谛羽才淡声道：“明白了。”

　　随后他便意识到苍瞑所说的“以后”是何意。

　　苍瞑这才收回手，转身望着天色变幻莫测，沉吟片刻，道：“我同你一起去雨林。”

　　去寻剩下的光翼。

　　“先生？”

　　谛羽的清眸透出一点光，亮亮的。

　　“有些事，得亲自去那边确认一下。”苍瞑回想起那幅怪异的壁画，眉头紧锁。

　　不过，他更多还是放心不下小家伙。

　　云雾缭绕，戴着斗转星移的面具；暮土的黑云压城间，似有光线遗落。

　　谛羽站起身，想离苍瞑近些，而苍瞑刚巧转过脸，瞥见他像只偷窥时被兜住的小雀，慌慌张张敛了神色。无意中，墨蘸过般的双眉又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