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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暮土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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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遥鲲一族可以追溯到千百年前的先祖时代,因此,若说他曾经与一位先祖相识,倒也合乎情理。
“你见过我。”谛羽不置可否。
他是一丁点也记不起过去的事了,但依金铃的指示以及先祖能叫出他的真名这一点,足以证明他的直觉。
“不,不止见过。”漂浮的先祖灵魂徐徐降落在地,即便通体透明,身材依然显得魁梧而高大,像一棵久经风霜的松柏,星子的光点落满了宽厚肩膀。谛羽不得不微微仰起脸打量着对方,目光淡如轻雾。
先祖稍弯下腰,颇为嗔怪道:“我们可是老相识哩,怎么了谛羽,才过几百年就把我忘了?”
谛羽适才陷入沉思,一时应对无措,对方却又眯起眼讪笑道:
“没关系,反正我自己也忘得差不多了。”
谛羽:“······”
“好了,说正事,我需要你的帮忙,老朋友。”先祖目光和蔼望着他的脸庞,周身萦绕的蓝光将长者慈祥衬得极致。
“帮我把这些丢失的记忆找回来如何?只有找回记忆,我才能回归天际——你不会忍心看我孤单一人困在这儿吧?”
先祖见他仍面无表情,忙补充道:“放心,不会让你白帮忙的。你的光翼何时丢的?想必我那些散落的记忆是感受到熟人的气息,这才跟着你的光翼飞走了。也就是说,你帮我找回记忆,也是在帮你自己找回光翼。这买卖划算,不妨考虑一下?”
谛羽一听能取回光翼,想起苍瞑先前那番话,下意识偏过头却发觉人已不在身侧。他循着烛光下的长影抬眼望去,只见苍瞑一言不发静伫于一面绘着图案的石壁前,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他目不斜视地望了那身影半晌,才轻声打断道:“先生。”
如果我在您眼里,重新变得具有价值。
您会吃掉我吗?
苍瞑早早注意到来自小家伙不容忽视的目光,心思已然从壁画上飘离了。对方写在脸上的意图太过明目张胆,倒也在预料之中。
他瞥了一眼先祖,不好当面戳穿谛羽的真正目的,索性沉声撂下一句:“若你能全寻回来,我就遂了你的愿。”
“多谢。”谛羽敛起神色,点了点头。
他这一举动诚然透出些庄重的意味,与那张苍白沉静的脸形成一种微妙反差,让苍瞑的视线不由驻留了片刻。
一边不明内情的先祖笑得慈眉善目,“这便算答应了。”说罢他打了个响指,偌大的身躯登时化作一点蓝色光芒,纵身跃入谛羽腰间的铃铛之中。
那颗金铃亮起一瞬间的光泽,“叮”一声清脆铃音过后,随即又暗淡回原本的颜色。
谛羽低眸,用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铃铛,那抹躲在里头的蓝光又现了形,将小铃铛罩上一层薄薄的星辉般的光。他这回心情颇好,难得觉着有趣,见苍瞑依旧望着那面壁画不放,便起了好奇心。
它同样雕画着遥鲲族群与另外一种不明生物,只是跟他之前石道内见过的那幅画不大一样。
“这是哪?”苍瞑忽而问道。
谛羽轻拢了下眉头,却听铃铛里传出的先祖声音道:“雨林,画的是雨林。”他停了一会,“说起来,我想起一位故人,不知怎的你越看越像他。”
苍瞑闻言也皱了眉,黑潭一般的双眸幽幽转向谛羽的腰侧。然而后者手背仿佛不经意似的,挡住了投来的压迫性目光。
“不过,也只能是相像罢了。”先祖自顾自叹了口气。
“虽然想不起来和他的经历,但他应该······已经不在了。”
铃铛里又响起一声叹息,除了沉甸甸的无奈再读不出任何情绪。
人的灵魂是个矛盾体。生前诸事琐碎烦心,可待死后忘得一干二净,却后悔没有记住那些合该被铭记在心的事。那些珍贵的记忆碎片顺着忘川河道远远漂泊,最终被人们遗弃在虚无缥缈的时空里。
或许永远泯灭,或许在某一天重拾······
之后,谛羽便依照先祖的指示打开石室侧面的机关,那道敞开的隔间里躺着一块泛着粼光的鲲骨,足足有半人高。
“目前我只感应到这一片光翼的位置,”先祖说,“以后再帮你找另外的,这次就当我们的重逢礼物好了。”
谛羽上前一步,将手掌缓缓覆在骨骸之上。
紧接着,一声嘹亮悦耳的鲲鸣回荡在整座山洞里,久久而未散。
许久过后,收回光翼的谛羽从隔间回到石室。他略显疲惫地迈上石阶,慢慢蹲下身子,以一种防御的姿态蜷缩在石台的边角。他的脸藏在两膝之间,安静得好似方才那声鲲叫并非出于他口中。
苍瞑第一次见他时,他亦是这样缩在那两面逼仄狭窄的石缝里。
这只猎物一点也不像光明种族,他的骨血里分明镌刻着倨傲,可那股翱翔蓝天的生来自信在他身上无影无踪。宛如一尾囚在浅水洼的鱼,穷途末路望不见任何能施与其安全感的溪流。
不知不觉中靠近了几步,小家伙似是察觉他贴来的气息,忽又抬起脑袋,闷闷咕哝着道:“我困了。”
接着才默然阖上眼,将头舒舒服服埋进雪白的袖里。
苍瞑稍顿了一下。
小家伙在故意等他。
二
狮子九的指尖一触即收。悬浮在空气中的海市蜃楼,刹那间如泡沫般四散了。
“不是让你别碰么。”视野里的光线被偌大阴影掩埋,沈骞居高临下地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番。
“可是,大佬,我刚刚听到······”狮子九欲哭无泪,他确信这里曾响起除三人之外的说话声。
只是细若蚊蝇,仔细听才能寻准位置。
枫轻轻拍了拍小狮子的肩:“应该是先祖,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别怕。”
沈骞从牙缝里挤出“啧”的一声,眼睁睁看着枫不屑理睬他而径直走去前头,他又朝狮子九道:“别急着找你的先祖回忆了,待会有你急的。”说着他一边追上枫去。
狮子九挠了挠脸颊,正揣摩着大佬的话到底是何意,就见后者坦然自若地向枫佬递了手。
而枫佬的表情简直是精彩纷呈。
“听话,牵紧我,”沈骞仿佛浑然不觉,连语气都放软了许多。“否则你上不去的。”
狮子九定睛一瞧,他们面前的石道更为宽阔几分,形成一座空荡荡的方形石室。他从石室里仰起脸,却一眼望不见顶部。
这怎么飞上去?连路也看不清。
枫垂眸瞥过沈骞递来的手掌,骨节根根分明,仿若下一刻就要将眼前人抓紧了似的。他一把握住那只手的手腕,沈骞脸上才浮现几分讶异,然而他突然转身把无辜的狮子九拽了过来。
“有劳。”枫淡淡一笑,把狮子九的手送上前,然后兀自挥起白色斗篷朝上飞去,毫无犹豫。
狮子九:“······”这招太损了。
那边的枫凭借一身十翼,自想这山洞的高度虽高了些,但对他来讲要飞到顶端定是易如反掌,哪用得着旁人领着他飞。
枫讥讽着勾了勾唇角。
不过片刻后他便笑不出来了。未曾想这洞并不是完全垂直,而他并不像沈骞那样熟知此处构造,只一鼓作气直向上飞行,不留神便一头撞在斜侧石壁上,光能当即被冲散了几翼。
“叮当——”
枫被撞得头晕眼花,居然一瞬间忘记扇动斗篷。眼看落下之际,他忙不迭抓住了黑暗中朝他奔赴而来的一缕光。
“看,你还是需要我。”
附在耳畔的磁性低语,宛若大提琴的曲调拂动过心弦,猛然拨乱了节奏。
——等他后知后觉那是沈骞的手,已然来不及放开了。
“你松开我,我自己能飞。”他板着脸死要面子地倔道。
“别动了小祖宗,我怕一手抖把你丢下去。”沈骞似笑非笑。
枫一时语塞,见对方另一手还牵着小狮子,愈为无言以对,企图思考上去后怎样甩掉这个混账。
石道里冷风直灌,手心却被捂得温热,手掌交叠之间甚至渗出了些细密的薄汗。沈骞方才显而易见地撒了谎——实际上他将枫的五指攥得极牢,且带着一丝不明缘故的微弱颤抖。
枫被他这样牵着,恍恍惚惚竟出现了错觉。
恍若他还是和三年前一样,还是那个最熟悉彼此的人。
三
顶部的天花板与一条幽深石径相连,三人在相对无言的诡异氛围中步行了一小阵。
前路隐约透着光亮,踏过眼下石坎,不远处的石台上端放着一盏烛火,燃映出一站一坐两道人影。
“小白鸟?”枫愣了愣,舒出一口长气。“好在你没事。”
沈骞沉默片晌,抓着面色木讷的狮子九晃了晃,解释道:“介绍一下,小白鸟边上那位是我的朋友,一位暮土旅人。”
狮子九莫名其妙一哆嗦,敷衍地“哦”了声,眼角余光小心翼翼朝那边瞥。
他寻思越看越像······也不对,大佬怎么可能和冥龙和平相处,况且哪有化形这般好看的龙,大抵是他想多了。
而苍瞑仍然将沈骞视作空气。他低垂着眼眸,只是在谛羽从一团衣袍里扬起脸时移开了视线。
谛羽似是被言语声吵醒,眨了眨惺忪睡眼便直起身,原盖在身上的毛裘顺着瘦削肩膀滑落,堪堪围裹着他的腰部。当他注意到那几位从天而降的光之后裔,眸中的光却迅即冷冽起来,像寒潮里冰封的湖面,镇定而透着警觉。
他轻拽了拽身畔的苍瞑,有意无意往对方背后挪了挪,满怀戒备道:“他们是谁?”
沈骞:“······”
枫:“······”
连狮子九也无奈扶额:“又来了。”
苍瞑顺势将小家伙严严实实挡在身后,让他的视野里只有自己一人。而后转过头询问道:“当真不记得?”
谛羽在他身前垂着脑袋,眉毛轻轻蹙着,默不作声。
“他之前就忘过我一次,”狮子九插话道。“在沙漠的时候。”
枫的眸子一动,“会不会和丢了光翼有关系?”他托着手肘若有所思,“我听说过,失去光翼的遥鲲容易得一种失忆症······”
可若是失忆,理应把一切都忘光,怎会偏偏记得一个人。
正当此刻,谛羽一翻身钻出苍瞑背后,蓦然从石台轻跃下来。
“别出声。”
“又怎么了祖宗?”狮子九崩溃到差点产生磕头的冲动。
谛羽蹲着身子,掌面贴在冰凉的石质地面半晌,一丝微不可闻的震颤在手心无限放大。他淡淡道:“这里,要塌了。”
枫闻言不禁苦笑,能如此淡定说出这种生死攸关的话,倒也是奇。
然而谛羽话音未落,众人骤然脚下一晃,整间石室竟开始剧烈地抖动颤栗。碎石块夹杂着尘粉流泻如瀑,沿着逐渐松垮的石砖缝隙里汨汨不绝冒出来。
苍瞑抬手扶了一把稳不住平衡的谛羽,只听沈骞口吻凝重道:“你们是不是把这里的先祖唤醒了?”
他与沈骞对视一眼,神色难辨。
一瞬间,墙面上的壁画陡然脱落,犹如无数块残缺的彩色花瓣,七零八落地掉了一地。四方墙角被震得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痕,脚踩的一方石面已然支离破碎。
沈骞飞速抓过身边两个人,脚尖一蹬地,飞上半空,回首冲苍瞑喊:“你们走不走?”
“你先出去。”石室里的苍瞑头也不抬,迸溅的飞沙掠过他的身际,撩起几缕吹乱的长发。
沈骞知他有自己的打算。习惯性想调侃一句“你们要殉情吗”,又忖度着万一触到逆鳞,后果可不堪设想。于是拉着一白一绿两只崽子便急急寻出口去了。
地震山摇,他们身处的洞穴即将彻底坍塌。
而谛羽依然面不改色,淡然注视着周遭陷落的一切。他从容地倚靠住石台,撑在台面的手分毫未抖。
“怕吗?”苍瞑站到他面前,玄色衣摆轻拂。
谛羽几乎是下意识摇了摇头。
转眼间似是想起什么,他又忽然顿住,转而点了下脑袋。“怕。”
他还是对死亡有所恐惧的。
“嗯。”苍瞑稍微放轻了声音,眸海是深不见底的蔚蓝。
他将一袭毛裘披回身上,转身把毛裘另一头递给谛羽,字字清晰叮嘱道:“抓紧了,不准松手。”
石室里风云乍涌,那抹身影在黑风席卷中化为庞然大物,山洞内部以不可逆转之势迅速崩塌。龙头一甩,霎那间将困住他们的山壁撞成粉碎。
已经身处洞穴外的沈骞听见动静,循声一望。只见上空那条冥龙轻易便击破那些好似不堪一击的山石,把山硬生生撞出一个巨大裂口,直冲云霄。他的尾部还坠着一只亮闪闪的“挂件”,一点雪白缀入黑。
沈骞:“······真会玩啊。”
四
从山洞出来便远远望见方舟的遗址,枫甩开沈骞的手径自朝那边飞去,声称是去拿光翼。
“那俩人怎么办?”狮子九担忧地看了一眼身后尘土飞扬的洞口。
“前面呢,”沈骞漫不经心,视线焦点全然落在前方的白色光点上,“放心好了,他们没我走不了。”
“诶?”
伴随一阵巨大轰响,那座从上个时代便存在的洞中迷宫,在千百年的静默后,终是抵不过那一股强悍的不可抗力。它最后塌陷回最原始的沙漠,却也在命运终结之时完成了它曾被赋予的使命。
“对了大佬,宝藏到底是什么啊?”
“你认为人们最想留住,却又最难留住的东西是什么?”沈骞反问。
那些曾经辉煌过的峥嵘岁月,如今尘归尘,土归土。世间天翻地覆地变幻,而那些遗留下来的回忆,或美好,或感伤,皆被装进时代的漂流瓶里,丢入星空下那片无边无际的汪洋。
对于一个从旧时代走来的孤魂,再没有比他的记忆更为珍贵的东西。
末了,沈骞回过头,深深地望了一眼。
这种时候,他并不善于言辞。
就祝那位先祖,最终能够得偿所愿,寻到那一盏回家的路灯吧。
此时,另一边的二人也安然脱困。
冥龙的长影一路穿行过云层与辽阔水域,而后降落在黑水码头。
兴许是铃铛里住着先祖的缘由,谛羽发觉身上的光能竟没有再因他触碰苍瞑而衰弱,如此方便许多。
苍瞑拢了拢裘袍,停驻在原地,视线飘向黑水湾最远处的地平线。
他像是在等待光之子们的到来。但这样的举动着实令人费解。
或者有一种可能······
谛羽目光清浅,凝视他许久,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道:“先生是迷路了?”
他丝毫没有料到自己说错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