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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暮土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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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石道在漫长的晦暗里曲折蜿蜒,不见尽头。
这里似乎是一座错综复杂的迷宫,遥鲲虽是单枪匹马闯进来,但好在身怀一颗引路的金铃,不至于茫无头绪彻底迷失。
他腰侧的铃铛仿佛与山洞连着千丝万缕,当他拐入各路的崎岖分叉口时,便能从叮叮当当的脆响中捕捉到每一丝微妙的变化,从而凭借着推断出一条正确的路线。
鲲的周身裹着淡淡光芒,令他勉强从漆黑一团里探清前景。随着愈发深入迷宫,他发现石壁上渐渐多了些色彩斑斓的壁画。
雕刻的旧痕彰显着它年岁久远,可那透着亮色的颜料却崭新得仿佛昨日。
其中一幅绘着他的族群遨游天际的盛景,而旁边却添了一类他不曾见过的生物。
遥鲲定了定神,驻足而望。他试图看得清晰,正挪着步子贴壁画更近些,浑身散落的微芒便向石道一侧的角落倾泻,不巧,登时照出来一个懒懒斜靠在那里的人影。
遥鲲轻蹙了下眉。
撞见这种异常诡诞的场面,换谁也无法心如止水。
他便怀着警惕朝那处角落扫过一眼,只听那人磁性悦耳的嗓音幽幽道:“我要是你,现在就不会选择乱走。”
言外之意——
这里埋了机关。
他腿部一僵,恍觉自己因太着迷于壁画而忽略了四周。
“小白鸟,是这么叫吧?”
对面站直了身,整个人从黑暗里缓缓蜕了出来。扬手燃亮的蜡烛还托在掌上,坠在身后的龙骨长辫便跟着浸染上光线,半黑半白间裹挟几分嚣张遒劲。
遥鲲无心在意莫名诞生的绰号,反正先前某个光之后裔已经如此称呼过他了。
就见那龙骨辫大步流星朝他迈来,脚下“咔哒”一响,遥鲲那句还未脱口的“别踩”当即噎在了喉咙里。
用于拉动机关闸门的石砖应声凹进地里,与此同时,松散石沫从头顶上方的罅隙间滑落,风雨欲来,不言而喻。
遥鲲:“······”
“嘶,原来在这里。”龙骨辫自言自语着移开脚,挑了挑眉梢。他带着仿佛故意为之的恶劣口吻,那张俊美脸庞却呈现一副颇为抱歉的无奈表情:
“踩得真准啊,要一起逃跑吗?”
二
在屡次尝试飞上峭壁却被风墙挡回来后,枫深吸一口气,干脆沿崖底一路步行,直到他寻见了一扇嵌在山壁里的小石头门。
门前立着一块古老石碑,上面雕刻的文字大多被风沙侵蚀得模糊不清,依稀能辨得几行。
——如果你是因流传至今的方舟传说而来,尽管向前进发吧。门后的道路将通往我的长眠之地,别回头,你要寻找的稀世宝藏,就与我一同埋葬在那里。
“这里是个入口,和小白鸟那边的山洞是连通的。”他拍了拍墙面,使唤着狮子九来点蜡烛开门。“从这扇门进去,兴许可以找到上去的路。”
石门开启片刻后又迅速合拢,视野陷入昏黑。狮子九挠了挠头,半信半疑问:“枫佬,这里头真有宝贝?”
“没错,”枫一边从斗篷里摸索着璀璨魔法,“但是机关重重,风险很大······”
正说着,石道上方忽然遥遥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
可惜他们离声源的位置间隔太远,什么也听不清楚。
三
轰——
伴随着震天巨响,成百上千的螃蟹从石道顶部张开的洞窟里流泻而下,冰雹似的接二连三砸落在近在咫尺的脚边。
几乎是一刹那,龙骨辫甩手一扔烛台,拔腿便跑。遥鲲见状也不由分说追上前去,余光瞥见不少黑蟹被那烛火的光亮吸引,堆积如山。然而更多不计其数的黑蟹则风卷残云般成群地涌来,紧随脚后。
狭隘的甬道并不适合飞行,两人只得一前一后,在迂回的千条万道里为了逃难而飞奔疾走。
铃铛的轻响淹没在嘈杂的螃蟹叫里,仅剩的一丝方向感也被循环往复的路径消磨殆尽,而龙骨辫仍健步如飞,丝毫没有要认路的意思。遥鲲不禁慢了慢步伐,试图在紊乱中找回他的方位。
后方是泛滥成灾的螃蟹,被狭窄空间攒动着簇成一团,浪潮一般蜂拥而起,不管不顾直扑向他这一抹黑暗中微渺的光源。
糟了······
鲲一见情况危急,再顾不得其他,卯足了劲往前路冲去,整个身子却蓦然间撞进一个冷冰冰的臂弯里。
他呼吸一滞,潮湿中掺着一股森寒的气息袭来,分外熟悉。他的脸在柔韧质地的毛裘里埋了只一瞬,随即被人捉住腕子,迅速向后一扯,对方的身躯便如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挡在了他与蟹群之间。
黑暗能量随之侵袭入腕部,肆狂掠夺体内光能。遥鲲这一回却没有将手抽离,而是强忍疼痛,默不作声地由那只手抓着自己。
他猜得到是谁。
从云间被救起的那一刻就猜到了。
黑螃蟹呲牙咧嘴一阵叫唤,惧于面前神秘生灵的强盛压迫感,只得满腹悻悻地止步于此,再不敢靠近半寸。
遥鲲朝身前岿然不动的后背望去,裘袍凌乱的绒毛时卷时舒,将垂直而落的脊骨曲线描摹得磐石般硬朗,仿佛那里盛着山海茫茫万顷。
而这样令人生畏的背影,竟让他一时移不开眼。想要成为食物的荒唐念头在脑海里无可抑制地徘徊,又几番被理智镇下。直至冥龙后知后觉放开他的手,他才猛然醒过神来。
不远处燃起一盏烛火,将鲲借以掩饰自身的阴暗光线剥落,照亮一张毫无波澜的苍白脸孔。
龙骨辫的身形再度从光影中浮现。
“苍瞑。”
他们怎么认识的?
被喊了真名的冥龙没有理会,倒是偏过头盯了一会遥鲲,不咸不淡道:“手。”
龙骨辫:“啧。”
遥鲲先一步将自己被握住过的那只手藏于背后,对方曾碰触的地方还隐隐作痛。他抿了抿唇,冷着一张脸硬生生道:“没事。”
他没想到苍瞑会在意这个。
龙骨辫在旁自讨没趣地又“啧”一声,悠然开口:“小白鸟我给你带来了,自己看着办。说来你可真慢啊,要不是我领着他在迷宫里兜上好几圈,等你赶到人家都要找到出口了。”
苍瞑:“······”
遥鲲的脸色又白了白。
龙骨辫见此情景,突然凑到遥鲲身畔,低声耳语几句,又把烛火塞进鲲的手里。而后他似乎感到这石道的温度骤然冷了下来,两道淬着锋利的寒光降在身上,掺着若隐若现的猩红色。
于是他无奈摇了摇头,见机丢下一句“我去找另外那个蠢货了”便两三步抓着斗篷滑进无底的深邃甬道里,身手矫健而娴熟。
苍瞑瞥过一眼遥鲲被衣料遮盖的手腕,眸色暗下几度,最终什么也没说,兀自转了身离开。
可他一走,那群失控的黑螃蟹再一次躁动起来,黑压压的一片传出此起彼伏的嘶叫,急不可待向逐渐退后的警戒线逼近,险些沾到遥鲲的脚。
而遥鲲始终一步未动,目不转睛凝视着他。
苍瞑稍微偏过头,余光在那张无动于衷的脸上滞留一瞬,沉冷道:“不过来是等着喂螃蟹么。”
小家伙低着脑袋,朝他的方向默默蹭了几步。
苍瞑仍旧停在原地等他,“我让你过来,是要你站到我边上,你明白吗?”他逐字逐句从容解释着,没有生出一丝烦躁。
鲲似懂非懂地歪了下头,撩了撩眼皮道:“先生不生气了?”
他担心再一次被丢下沙坡。
然而他说这话的时候声调不含分毫起伏,像冬日里流淌在冰层下的清水,冷淡得叫人无法接触。
苍瞑透过那层薄冰端详着他,隐约察觉他话中搀杂的任性意味。
犹豫半晌后,一贯作风凌厉的苍瞑竟沉下气来,破天荒顺着他的意思妥协:“嗯。”
“不生气了。”
遥鲲闻言,眸光一动,这才举着蜡烛乖乖小跑到他跟前。
方才龙骨辫是叫他提防着点苍瞑,毕竟是暮土最危险的冥龙,惹怒对方可没有好下场。只是现在他心底舒了口气,龙骨辫的描述与眼前人一点也不相符,后者似乎并没有那么可怕。
密密麻麻的黑蟹尾随在两人后头的石道,中间空出一段距离,却迟迟没有一只蟹胆敢再近一步。
“带路,我挡着。”
苍瞑垂着眸子,眉骨下的阴影将情绪遮掩。几缕玄黑发丝拂过棱角分明的脸,在暖黄烛光里温温融化。
铃铛声复又响起,遥鲲怔了一秒钟。
四
枫端坐在石地上,袅袅琴音从指缝间流转成优美旋律,蝴蝶一般轻盈飞舞着。
由于使用了璀璨魔法,他全身绽开耀眼夺目的白光,将如玉般温润俊朗的容貌照得亮堂堂。
狮子九时而看向他,时而左顾右盼,“怎么还没见着人?”
自打他们进了这迷宫,便在弯弯绕绕里迷了路。直到枫注意到一阵若有若无的铃音,断定洞穴里还有别人,就干脆借着这石道能传播遥远声响的特质,以琴音引那人过来。
“来了。”脚步声沿着地面蔓来,枫闻声顿了顿,下意识抬起头。
只是他这一抬头,浑身血液便宛如顷刻间凝固了,一团棉絮堵塞在喉咙口,哑然无言。
终究还是遇到了。
来人望着他站定,目光沉重得好似压了一整座城池,语气却饱含如释重负后的惬意:“好久不见。”
那个在星盘上无数次亮起又熄灭的名字,最后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夜空里。而此刻,脑海中那个名字留下的烙印又重新滚烫了起来。
好久不见,沈骞。
可枫终究只是闭了闭眼,将那层薄薄的水雾忍回去,勾着唇角轻轻吐出一句:“你认错人了。”
狮子九:“······”发生了啥。
他的视角只有一个乍然出现的黑人,以及枫佬莫名其妙蹦出来的话。
因此他抱着好奇递上蜡烛,枫来不及制止,对方亦眼疾手快掏了自己的蜡烛。
蝙蝠斗篷,龙骨辫,背在身后的篝火堆。
“大佬!”狮子九不由自主喊道。
沈骞冲他点点头,却又转向刻意与他避开的枫,见状不禁失笑道:“放松点,我不是来找你叙旧的。”随后话锋一转,“你们想从这里出去,就老老实实跟着我。”
“我凭什么跟你?”枫抱臂漫不经心倚着墙,惯有的温和里带着尖刺。
他不想让沈骞以为自己露了怯。
狮子九见情况不对,转头问枫:“你认识他?他是谁?”
“一个混账东西。”枫别开目光。
然而沈骞那头居然毫无反应,嘴角还噙着一丝淡淡的笑。不得不说,他脸上浮现笑意时极为好看,眉目疏朗,眼波藏锋,立体的五官透着张扬的美感。
狮子九不在意,直嚷嚷要同大佬一路,枫拿他没辙,只好不情不愿走在后面。
“对了,这洞穴里有些东西是碰不得的,千万别手痒。要摸了不该摸的,可就难办了。”沈骞转头向狮子九叮嘱道。他根本不担心后头的家伙会惹这种麻烦,因此也没有多话。
“那先祖的宝藏呢?”狮子九满怀期冀问。
言毕,沈骞当场嗤笑出声,听得后方的枫顿然皱起了眉。他伸出食指晃了晃,幽然道:“新人真好骗啊。”
“你还真信了,那东西能叫宝藏么······”
五
铃音飘荡在漫长石道里,随着金铃对目标的感应越来越浓烈,它的声音愈加清晰洪亮。
石道前路戛然而止,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颇为宽敞的石室。每一面墙的中心镶嵌一盏烛灯,琥珀色的昏黄光线淡淡笼罩在一座石台上。
二人来到那石台跟前,手中烛光映照出一个似是人形的石像,它以跪坐的姿势静静伫立在那里。
铃铛又轻晃了晃,像是终于寻到归属似的,安然回归寂静。
是这里?
遥鲲扭头朝苍瞑伸了未受伤的右手,眼神怀着询问。
半途中他因为端着蜡烛过累,支撑不住,便换了苍瞑将其保管在手里。苍瞑偶然见过那些光之后裔烧先祖石像的样子,多少了解一些,于是他顺势把蜡烛递还给了鲲。
尽管在努力避免着触碰,鲲在接过蜡烛时,手心还是不免沾到了对方的指尖,刺痛了一下。
身体微乎其微的一颤被苍瞑默然收进眼底,那双瞳孔中的无际漆黑,仿若在那一刻紊乱了几分。
遥鲲有意避过他的视线,欲言又止。随后他用烛火去焚烧那附着在先祖身上的泥石,伴随崩裂的脆响,凹凸不平的石块迸溅而散。
紧接着,一抹蓝光从那破碎裂缝里透射出来,化作一点幽光,重获自由一般兜转着飞入半空。
他仰起脸凝望向蓝光,眼睁睁见它在声波震颤下渐渐变为一个人的模样,只是躯体透明,泛着蓝色光泽。
苍瞑捏着他的袖摆让他往后退了退。
“谛羽。”那先祖未曾张口,整间石室却回荡着洪钟一般的嗓音。
这是我的名字?
他眨了下眼,试探着唤了一声:“前辈?”
眼前的这位先祖令他莫名产生一股说不上来的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