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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暮土篇【二】 ...

  •   一

      遥鲲从半梦半醒中睁开眼,阴霾密布的苍穹将天地染成永恒的暮色。

      他所枕的鹅卵石被篝火熏烤得暖烘烘,柴堆支起的澄金色火苗在凛风中跃然轻舞,成了黄昏迟暮里唯一鲜艳的霞光。

      盘踞在正上方的冥龙不紧不慢地朝鲲扬起的脑袋瞥了一眼,而后若无其事般化回人身降落下来。

      他略显凌乱的长发半遮眉眼,衣摆轻拂却掀不起半点沙尘。一袭黑色冬裘拢住肩线,将高挑身形勾勒出极具美感又不容侵犯的轮廓。

      遥鲲第一次将他看得清楚,只觉像极了荒漠里最雷厉风行,且最为孤寂的王。

      “醒了就快些离开。”他淡淡开口,立身于晦暗云影下,未曾靠近篝火半步。

      鲲望不明白他的表情,便闷闷唤了一声“先生”。

      冥龙闻言默了片刻,又补道:“以后不清醒的时候,不要对别人胡言乱语。”

      “先生······”

      才不是胡言乱语。

      遥鲲见他抬脚要走,当即按耐不住站起身,将心中困惑言明:“为什么放过我?”

      “失去光翼的鲲对我没有任何价值。”他头也不回如是道。

      没有价值······

      石墙上单薄的投影在火光中律动,一双清泠泠的眸子锁住前方黑袍翻飞的背影。它饱含着意味不明,随之眸子的主人竟鬼使神差地跟上前去。

      目的纯粹,却说不清楚缘由。

      遥鲲将沙滩的脚印踩得极浅,不露声响。他默默保持着与冥龙约三米远的距离,仿若牵牢了一根隐形的尾巴,甚至生出一种对方在刻意放缓步调的错觉。

      篝火补充的光能让伤口已基本愈合,行走不成问题。只是风钻进他腰侧的铃铛时,那金铃竟哑了一般,毫无反应。虽然不记得这铃铛的用途,但隐约感觉和他未完成的那件事有关······

      正神游间,鲲陡然脚下一滑,眼看便向身侧滑坡的一湾黑水跌去——好在及时伸来的手把他拦腰捞了回来。

      伴随的阴冷气息骤然扑面袭来,显得乖戾而不可抗拒。

      “要跟就跟紧了。”冥龙垂眸,目光沉沉。

      遥鲲凉凉地抬了眼,视线在那深邃似海的眼里落了一瞬,又蜻蜓点水般收了回来。他轻挣开对方的注视,望向别处,仿佛是一言一行被悉数拆穿,心口涌起莫名的不爽与一丝别扭情绪。

      ——分明清楚他所求的是什么,偏还不予回应。

      移开视线远眺,山脉层峦叠嶂,一望无际的沙漠嵌着无数嶙峋怪石。不时有阴森森的低吼从昏暗上空遥遥传来,几条黑龙如鬼影般悠然徘徊,巡视的蓝光不留余地横扫过二人周遭的黑水沙岸,直惹得人心悸。

      不等遥鲲反应,一张厚实的毛裘便压上头顶,将蠢蠢欲动的他浑身盖了个严实。

      “别动。”他在黑暗中听冥龙冷声说道。

      鲲绷紧了神经,静心留意外围的风吹草动。似乎有诡异的蓝色光束侵扰过此处,却无故地转瞬即逝。他最终摸索出一个结论:原来寻猎时的冥龙只要看不见目标,就不会俯冲下来······

      等等,难道自己的光翼便是这样被撞碎了么?

      半晌后,覆在身上的毛裘被抽走,而浊雾蔽日的天空再不见任何动静。遥鲲也不知冥龙究竟使了何手段,竟让这方圆百里的同族顿然无影无踪,仿佛皆全然听命于他。

      这样强势的身份地位,无论狩猎还是进食······大约都随心所欲全凭心情吧。

      遥鲲麻木不仁地原地伫了一小会,等冥龙发觉人没跟上来,回身来找他时,他顺势用两指夹住了对方一片衣角。

      冥龙扫了一眼那泛着红仍倔强勾着他衣角的葱白指尖,缄口不言。

      “先生······”鲲的语气依旧无波无澜,如同把死亡当作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我的意思是,如果您想的话,我可以随时做好准备。”

      什么时候都好,只要愿意将我狠狠咬碎,再一口吞进腹里。

      冥龙眸子暗了暗,像鲨鱼的背鳍倏然划破水面,那里蛰伏着危险的凶戾:

      “再提一个字,我就折了你的翅膀,从这里丢下去。”

      “······抱歉。”鲲淡然低下眸,眼帘掩住的瞳孔里清清冷冷,不留痕迹。可他仍然我行我素,将生死威胁置于耳旁风,“实在生气的话,您可以吃了我。”

      “······”

      当真不怕死。

      冥龙清楚小家伙还是会怕,只不过失忆后是个傻的,听不得人话。

      他好像满腔怒意统统砸进一池冰海,无形中消融成白茫茫的云烟。眼见某人的爪子又得寸进尺般扯了扯他,冥龙忍下一心想掀翻整个暮土的冲动,反手将那只手的腕部捏住了。

      直至此时,遥鲲才终于露出些胆怯来,眉毛紧蹙,仿佛在那一刻受了钻心的疼,猛然将手从对方的掌间挣脱出来。

      可偏巧冥龙没有使力,又恰好及时松了手,无意间便让鲲当场重心落空,栽倒后顺着山丘另一面直直摔着滚了下去。而这一回,冥龙没有再出手把他拎回来。

      不过底部并不是黑水潭。

      那抹白色身影一骨碌翻进沙坡弥漫的浓雾里,只在沙上遗下一道长长的印子,不久,那边尽头传来沉闷的落地声。

      冥龙将山下朦胧雾色尽收眼底,先前注意到远远的那两个光点,此时已然近了。

      二

      “就这么拱手送人了?”身后的巨石顶端冒出一个突兀的人声,方才回归的安静荡然无存。

      冥龙连眼皮也不掀一下,默然凝视着山丘下出神。

      那声线满是风流磁性,仿若漫不经心拨在吉他的弦上,伴着一声嗤笑,戏谑便从话中溢了出来。

      “你刚刚急着松手做什么,黑暗能量顶多伤他几分,又丢不了命。我知道你因为这个不敢碰他,倒也没必要太过谨慎,连捡回来的时候都要拿袍子裹着,对吧,我猜?”

      冥龙:“······”

      “不过好心劝一句,你最好跟过去看看。‘那家伙’可没表面上那么会照顾人,他一点也不靠谱。”说到这里时候,他的语调有意无意慢了几分,像是想起些陈年往事,但很快又被轻佻口吻冲淡了。

      “好歹是你亲手救过的,要白白折在别人手里,我都替你可惜。况且······”

      他顺着冥龙所站的方位眯起眼一瞧,后者似乎意识到他言外之意,微微颔了下首。

      况且关于那几只崽子即将前往的目的地,两人都察觉到,冥冥中若有一股新生的诡谲能量在那里悄然扩散,非同寻常。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而另一边,沙丘下的平原难得添了几分热闹。

      “卧槽你你你怎么还活着?!”狮子九崩溃地看着从坡上滚落而下的遥鲲,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毕竟,能从暮土最凶猛生物的眼皮底下毫发无伤地逃出来,光是想想就离谱。

      鲲揉着额头从袖摆里抬起脸,隔着白雾向上方坡顶掷去一记冷眼,随而视线才下滑略略扫过面前的人。

      “你是谁?”

      狮子九只觉自己要吐血,这祖宗的记性没谁了。

      一旁目睹尴尬全程的枫深深叹着气,不忍直视地把小狮子撂去边上。他转而朝鲲扬起一抹礼貌的笑容,伸出手要把人扶起。

      “别在意,他嘴巴快了些,但请相信我们是没有恶意的。”

      遥鲲简短地“嗯”了一声,没有理会枫递来的手掌,掸了掸落在衣上的沙土便站直身体。

      枫也丝毫不恼,只从容笑着将手自然而然背在身后。

      “对了,”枫留意到鲲的暗淡无亮色的周身,摸着下颌道:“你也是丢了光翼么?不如结个伴吧,我们可以一起把它们找回来。”

      狮子九幽幽插道:“我看你是想再收个充电宝,比我还有用的那种。”

      枫:“······”再也不想被绑架来暮土带新人了。

      继续往前赶路,便入了渺无人烟的萧索地带,连一只飞鸟的影也不曾见。三人在空旷寂寥的大漠中飞一段跑一段,几经辗转,才总算在荒野边陲的黑水码头落了脚。

      一叶石舟渡过漫无边际的污染黑水,继而在巨桨的悠然摆荡下没入峡谷的渺渺云烟间。

      传闻道,云深处座落着曾遗失在先时代的方舟,而在那古老遗址的黄沙之下,埋藏着先祖最珍贵的宝物。

      小船中央的两点微光一白一绿,绿斗篷的狮子九熊孩子似的一路东张西望,将小石船踩得颠簸乱晃。枫则一副生无可恋用手支着脑袋,眼巴巴地盯向船头稳稳坐住的遥鲲,摇晃半天的头脑里七荤八素。

      遥鲲的侧脸映照在烛火的微弱暖光下,而光洒于碎发吹拂过的干净前额,将眉间棱角磨得柔和几分。鼻尖优美的弧度与唇瓣连成朦胧而精致的线条,其上却镀着一层雪花般的冷然。

      从枫的角度望去,那纤瘦人影中便乍然透出一抹与喧嚣尘世格格不入的的清肃,从头至脚无不满溢着生人勿近的疏远感。

      难怪一整程沉默寡言。

      可枫满心只想着如何搭上话,好来缓解晕船的苦恼。

      “小白鸟,”他冲闻声转头的鲲眨了下单眼,“说起来,你的光翼是怎么丢的,也被皮皮虾撞了?”

      狮子九适时停住脚,“人家是遥鲲,跟白鸟不是一个种族吧。”随即被枫一个“和蔼可亲”的眼神封住了口。

      遥鲲呆了一瞬,淡淡道:“忘了。”

      “没有人陪你一道来么?”

      “忘了。”

      “那你还记得来暮土是要做什么吗?一个人来这里很危险的。”

      “受托,找一个人。”

      “你还记得那人是谁吗?”

      遥鲲双唇翕动,方要作答,猝然间整个船身猛地一震,且抖动得愈来愈剧烈。

      二人目光齐齐望向不老实的某人,狮子九见状连连摆手解释:“别光看我,这回真不是我干的!”

      话音刚落,他自己也忽地一屁股摔在船板上,愣愣望天。这一股猛烈震荡突如其来,峡谷轰响不绝,两岸高山仿佛摇摇欲坠,连同石船在翻腾云浪中险些被掀翻过一个面。情急之下,几个人不约而同扇动起斗篷与羽翼,一脚腾空。

      只见眼下的云雾层层绕绕,如万卷纸书堆叠在一起,而那漫卷云间逐渐显现出一个巨大而混沌、不见其底的诡秘漩涡。

      不计其数的飞沙走石直冲那血盆大口奔去,它活像一颗能遮空蔽日的硕大磁石,将试图靠近它的一切牢牢吸引。

      他们根本来不及逃,便不受控制地被一阵强大的飓风吸进云洞,天旋地转。

      枫在云里打着螺旋晕了两圈,但好赖算个临危不乱的老手。他一边紧抓着狮子九,一边在撑过几波翻涌旋流后苟且维持住平衡。幽深峡谷的底部已揭开面纱,他冷静目光掠过脚下任何可能成为落点的地方,紧接着,才后知后觉好像漏了一只小白鸟。

      枫:“······”头有点晕。

      丢了翼的遥鲲被困在涡流里可不好受,若单是在云间飘得翻来覆去还好说,只怕丢出漩涡时径直朝下坠落,一不小心撞到山面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枫仰着头,迫切寻着云间那一抹雪白身影望去,然而正当此时,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顿然响彻整片谷底,宛如掺着怒不可遏的气势,连地面似乎也随之一颤。

      他眼睁睁瞧见一只不知哪来的冥龙迅疾穿行过汹涌风浪,目标明确地定定冲向落入半空的遥鲲。

      枫心下一紧,随后才发觉那冥龙竟没有一口将其吞掉的打算,而是反身长尾一甩,借着气流将遥鲲托送到陡峭山壁外露的一块石台上。短短数秒间,那条龙又没入云层销声匿迹。

      小白鸟是安全了。

      可枫一时忘记挪动,牵着狮子九便被龙尾卷起的余风无情一扫,毫无还手之力地跌撞落入谷底。好在他们先前所处的位置不算高,只是被无缘无故拍了一脸的尘灰。

      “呸,我去,”狮子九抹了一把满脸的土,还意犹未尽在方才发生的怪事里,“什么情况?”

      三

      遥鲲一动不动凝睇着漫天云卷许久,好似瞳孔里那抹玄色的残影还未消散。他轻轻抬起腕子,用指尖丈量着什么般对着云雾间比划了几下。

      然后他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先生”。

      断崖阻绝前路,脚下踩着万丈高空,若要一口气硬生生飞下去,对于仅剩一翼的鲲明显不可取。而身后便是一座深不见底的洞穴,放眼望去,道路长长蔓延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隐隐渗出一缕神秘之气。

      他本打着让某人回心转意的算盘,才要跟随光之后裔们寻回光翼。可现如今陷入困境······

      遥鲲别无选择。

      原已沉寂的铃铛在他踏入洞口的一刹那,居然久违地传出“叮”的一声清响。如同是感应到某种与之相呼应的东西,它终于苏醒过来。

      那一声铃音清脆悦耳,犹若一颗从袖口跳出的玲珑玉珠,又好像一道指引,迂回着滚落入山洞的最深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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