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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重生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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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淡橙色的曙光裹在远山的雾霭里,月色渐隐,宛如花蕊间缀着一滴未醒的晨露。
待到纤长的影子浮现在荒瘠沙土之上,视觉才慢慢恢复。谛羽淡淡地垂着眼帘,模糊不清的视线里映着他沾过泥沙的鞋履。血迹干涸,像枯萎凋谢的蔷薇零落在脚边。
空中不时回荡过几阵冥龙的长啸,他下意识便顺着身后一串空荡荡的脚印扭头而望,却未见印迹重叠。
他才被迫清醒地意识到,那个人是真的不在了。
城墙脚下的风刮得尘沙漫天,黑暗植物蛰伏在枯骨砌成的阴霾里,炽盛光源的靠近令它们不敢轻举妄动。谛羽默默站了一会,上前拉住被掩埋在黄沙下的那条手臂,将整具身体费力地拖了出来。
“前辈,醒醒。”他轻轻摇了摇伊穆斯的肩。
半透明的魂灵睁开眼,浑身泛起澄澈干净的蓝光。他像一个新生的婴孩那般坐起身,茫然地打量过自己的躯干与四肢,而后,郑重其事望向面前的故人,沉缓地颔了下首。
多谢。
谢谢你愿意将我净化,将我从堕落的深渊里救赎。
谛羽不露声色地捏紧了袖口,他知晓前辈的举动是何含义。可他还未曾来得及回应,伊穆斯的躯体已然化成一道湛蓝的光芒,遥遥飞向高耸云端。
“前辈!”他仓皇地追赶着光,失了控一般,仰起脸冲着上空高声呼喊:“求求您告诉我,他在哪里?!”
半晌,却仍不见动静。
他呆板而冷清地杵在茫茫大漠里,像一件被错扔的行李。谛羽颓然垂下脑袋,只见脚下的沙堆居然刻着一行字迹,他揉了揉眼,那是前辈赠予他的最后一样礼物。
“伊甸······”谛羽无数遍重复念叨着字眼,忙不迭地再度扑起雪白翅膀。
地平线在视野中缓缓低垂,暖色的晨曦从群山一角悄然流溢,先祖徐徐回归天际。
海阔天空的彼岸,从此又多了一颗会发光的星星。
二
“死亡”不过是另一种无法摆脱的轮回。
凛冽大风飕飕地掠过身侧,单薄的衣袂凌乱翻飞。略微弯腰蜷起身,才勉强在暴风眼的风口处站稳脚跟,谛羽抬起冰雪般晶润的眸子,凝睇向那扇似雄狮咆哮着露出獠牙的石门。
我真的能等到他回来吗?
就在这里,等五十年,等五百年,等一辈子,像当初他等我一样。
拢了拢拂乱的白发,不知不觉便信步来到暴风眼的门前。偶尔跑过几个跃跃欲试的光之后裔,手牵着手踏进黑压压的狂风地带,无一丝犹豫。
“咦,你是遥鲲?你也想进去吗?”
面前一名戴着狐狸面具的长发少女突然停下来,温柔又好奇地打量他,“里边很危险的。”
谛羽犹豫地瞥过一眼阴森景象,静静道:“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呀?或许我可以帮你找一找他。”
“他穿着黑色的衣服,身上应该系着一颗铃铛,头发很长,蓝眼睛,像大海的颜色。”谛羽描述时候的眼神忽而闪过一抹沉醉的光,恍恍惚惚。“可是,我好像······不记得他的名字了。”
他到底叫什么?他和我······又是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知道了,我会帮你留意的。”少女点点头,挥着一袭粉斗篷飞往暴风眼。
双手抱着脑袋瘫坐在地面,谛羽不禁朝一边燃烧的火堆蹭了蹭。可心上覆着一层寒霜,冷得五脏六腑皆冻僵,即便贴近取暖的篝火也是杯水车薪。
身体里仿佛有某种珍贵的能量正难以挽回地流失,一股惴惴不安的心绪没来由地上涌至顶点,险些化成哭腔从嗓子眼蒸腾而出。他被这般未知的恐惧逼到极致,却根本无可奈何。
不久后,路过的光之后裔又被他吸引住视线,关切问候。
“我在这里等一个人,”谛羽迟缓地回答,像是在绞尽脑汁琢磨回想,最终却只轻叹一口,“抱歉,我忘记他的模样了。”
记忆在一点点地消散。
他完完全全被绝望的沼泽包裹,拼命的挣扎反而越陷越深,连呼吸道亦被泥泞与腐烂的枯叶堵塞住,躯体灌了铅似的在泥潭中沉坠,沉入脚尖永远触不及底部的深潭。
不要,我绝不要忘掉他,可为什么我想不起任何······
“小白鸟?”一声出其不意的熟悉称呼将他拽回现实。
谛羽面色淡然瞧了他一眼,瞳孔未起波澜,惯有的疏远里透着不着边际的空洞,令沈骞下意识怔了一瞬。
随即套近乎般一道坐在篝火旁,沈骞翘着腿问:“你在这里做什么?等人么?”
“没有,”谛羽稍稍挪远了些,沉吟片刻,冷淡而悦耳的嗓音坦白道:“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好吧,”沈骞挑着眉稍笑笑,“不过我有个要等的人哦,你要陪我一起吗?”
他是在等枫吧。
余光小心翼翼端详着眼前的龙骨辫,过往回忆如走马灯流淌过脑海。
那些绚烂而泛黄的画面里,却总是出现同一道模糊不清的身影,宛如是怎也抓不住的朦胧白雾,熟悉得仿佛近在咫尺,又陌生得如此虚幻而遥不可及。
我好像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用力摇了摇头,似要把自己狠狠晃清醒。道别沈骞后,谛羽浑浑噩噩地离开暴风眼,翅膀的扇动间渗着力道不均的醉意。
我要把它们找回来。
三
瓢泼大雨洗刷过世间铅华,脚底的茫茫烟尘被落雨践踏成微不足道的泥洼。
他孤零零坐在古树上的石亭里,浑身上下的衣物湿透,狼狈不堪。纤细的双腿悬在半空,雨浸湿的膝盖暴露出清晰骨感的肉色轮廓。
曾经的一切清清楚楚印刻在记忆中,可唯独缺了最关键的一块拼图。就像是无谓的海底捞针,谛羽知道它分明就藏在这片汪洋波涛里,也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将它寻回来。
半掩眼眸的长睫蓦地轻颤,一丝酸胀感欲将泪水挤出眼眶。可他根本哭不出来,甚至不明所以,为什么忽然想哭。
仿佛是心脏最柔软的那一块被连皮带肉地剜出来,刺刀仍插在鲜血淋漓的胸口。
拭不尽的雨水滑过脸颊,冰冷彻骨。漫天的倾盆大雨压倒幽暗的密林,碎玉声倾尽苍凉悲痛的情绪,如同谁人躲在阴沉的云层间悄悄掩面啜泣。
不知过去多久,一段悠然哼唱的歌谣陡然间钻进耳道,似曾相识,惹得他起身循着声源追去。
身着花裙的小姑娘伫在桥头,光菇的伞蓬上坐着一个弹琴伴奏的无翼小矮子。她望见雨雾中匆忙赶来的白影,又惊又喜地随手敲了下小矮子的脑壳,朝他远远打着招呼。
“阿慵,我回来了。”降落在石桥中央,谛羽胡乱抖了抖袖间蓄积的雨珠。
“啧,我还当谛羽哥哥要被拐跑了,”阿慵调笑着嗔怪道,又伸着脖子往他身后瞅,“话说冥龙没陪你一起么?”
谛羽缄默良久,眉间紧紧一蹙,沉声问:“你方才说什么?”
“就是之前和你一路的那位大哥哥呀,”她眨巴着眼,摸着下颌嘀咕,“临走前你还特意找我要了瓶蝴蝶罐子呢,又不记得了嘛?”
“记得,但是······那瓶罐子好像不小心被我弄洒了。”谛羽面容凝重地思忖着,不经意间,抬手轻轻点了下自己的唇瓣。
他想不通。
阿慵见他满面严肃,憋了一阵子笑,踏着淅淅沥沥的雨小跑进山洞,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瓶淡黄色的玻璃罐。
“别着急,我再送你一罐就是了。”她拍拍胸脯,冲谛羽竖起拇指。
临走之际,身畔的小矮子扯了扯她的衣角,指着谛羽萧条的背影大声道:“他少了一片光翼。”
“胡说,”阿慵冷不丁又往他脑门弹了一记,“他都回来了,哪还会缺光翼呀。”
“是真的啦······”小矮子委屈巴巴地捂着额头,小声忿忿。
四
掀开香罐的瓶口,一股醇厚的清香飘过鼻尖,好像雨过天晴的彩虹倒影落入溪水,心底漾起清澈而斑斓的涟漪。
那是他曾经闻过的香味。
阖上眼安静地嗅闻,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抹极淡的人影,犹如隔着一层纱幔,面容缥缈,形同幻影。谛羽急不可耐地伸手要撕掉那层白纱,要看清楚他忘掉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他回想起云间的夜晚,塔中的烛光,柔暖的玄色毛裘。
还有两颗羁绊着怦怦直跳的心。
五
狂躁的风暴在峻峭山川呼啸,像一头愤怒至极的野兽在空中横冲直撞。谛羽索性孤注一掷,扬起双翼冲进通往暴风眼的大门。
他只知道,重要之人就在里面。
剧烈的强风刮得他东倒西歪,控制不住方向,气力消耗殆尽,便被无情地裹挟在风中跌落,身躯重重撞在坚硬的山壁上,后背脊椎猛地一痛。
头晕目眩间,一个散发着绿光的小人正朝他“哒哒哒”地跑来。
“你没事吧?”绿斗篷的光之后裔上前察看,却乍然一愣,面色讶然道:“是你啊,好久不见!”
扶着墙根站起身,谛羽盯了一会才想起对方是暮土遇到的那名新人光之子。他的变化倒是不小,从起初的青涩莽撞,如今已然能看出几分稳重。
“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也在暴风眼?”狮子九挠了挠蓬松头发。
“找人。”谛羽言简意赅道。
“暴风眼的风太大了,不能太着急飞上去,只能靠走。”狮子九一本正经地耐心解释,“我给你演示一下,你跟紧了。”
说罢便一蹦一跳地朝崎岖不平的山路前行,他挥起胳膊挡住迎面的风浪,佝偻着腰艰难攀登,又避开流星般砸落的碎石,像一尾在汹涌浪涛里翻滚的小鱼。
太慢了。
实在是等不及。
“学会了不?你来······”然而狮子九向他扭过脸的一瞬间就瞠目结舌,呆傻在原地。
话音未落,谛羽已然腾起翅膀朝最上方的庙宇飞去。雪白羽翼卷起层层叠叠的浪,喧嚣的刺耳风声从纷飞的白羽间穿透,好似天边纯白无暇的茫茫云霭,乱石被碾成随风而逝的齑粉。
一声清越的鲲唳响彻苍穹。
狮子九差点五体投地。
踏过古老的神庙,石门沉重而嘶哑地拉开一道缝,伊甸的血光火海撞破眼帘,满目疮痍。飓风的咆哮夹杂震耳欲聋的雷声,残旧的管道里渗着污浊的黑水,流泻成一地惨淡狼藉。
此时若是鲁莽,后果不堪设想。强镇下心中迫切,谛羽凝眸寻找时机,而后迅速穿梭过凶猛致命的石流。他冷静拭了一把额角的汗,数条冥龙的黑影掠过血色长空,碎尘滚滚。
辨不清谁才是他真正要找的人。
伴随着一步步迈上石阶,愈来愈近,往昔记忆如潮水重新涌回脑海。
谛羽抬起脸,望向半空中那道似乎略显迷路的长影,痴痴的目光便再也移不开。
我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
接着,猩红的巡逻视线如肃穆神祇一般降在身上,他呼吸猛然滞住。对方毫不犹豫弓起身俯冲向他的时候,却未曾想过躲开。
没有预料中的残暴吞噬。
霎那间,一道闪电光芒如疾驰的剑刺破长夜,云雷轰鸣,将苍瞑长发乱拂的俊容照得雪亮。修长的指覆在谛羽的脸侧,怜惜着无价白玉那般轻轻抚摸。
“你不该来这里的。”
一如初见所言。
而如今他声线沉哑,像被霜雪压弯的青松翠柏,毫不动摇的目光中盛着一片温和。
谛羽心尖一跳,抿了抿唇,忍住夺眶而出的湿意,清亮的双瞳却已泛起水雾。
“我来接你回家,先生。”